窗外,夜深人靜。
牀上的少女,已經睡着,額頭上的滾燙,也已經退了下去。
洛子君坐在牀邊,安靜地看着她熟睡的臉龐。
此刻的心情,格外寧靜。
又坐了許久。
他方起身,幫她裹好了被子,輕輕幫她理了理鬢角的髮絲,方出了房間。
樓下,師父已經在椅子上睡着。
洛子君又上樓,去他房間拿了一牀被子,下來後,輕輕蓋在了他的身上,這纔過去開門,悄然離去。
深夜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了行人。
掛在各個店鋪門口的燈籠,早已熄滅,夜風拂過,搖搖晃晃,更添寂寥。
洛子君很快回到了白府。
後門的守衛看到他後,有些驚訝,不過並沒有多問。
洛子君先回了君子居,直接翻牆而入。
房間裏還亮着朦朧的燈光,兩個小丫頭還沒有睡,簾帳裏,傳來了兩人嬉笑的聲音。
洛子君敲了敲窗子,道:“這麼晚了,還不睡!”
兩人都“啊”了一聲,顯然嚇了一跳。
小環連忙撥開簾帳下了牀,過來打開了窗戶,滿臉驚訝地道:“公子,你怎麼現在回來了?還以爲你不回來了呢?”
這小丫頭披散着秀髮,穿着紅色的小肚兜,露出了白皙的香肩和鎖骨,胸前的肚兜鼓鼓的,稚嫩的小臉上滿是紅暈,嘴裏還在輕輕喘息着,不知道兩人剛剛在牀上瘋鬧什麼。
“我又沒說我不回來。”
洛子君伸手想要掐一下她的臉蛋兒,卻被她笑着向後躲開了。
小丫頭連忙出了房間,給他開了門。
洛子君進屋後,揉了一下她的小腦袋,低聲問道:“你剛剛跟紙鳶在牀上幹嘛呢?秀髮凌亂,衣衫不整,臉蛋兒紅紅,是不是在做什麼壞事?”
小環“噗嗤”一笑,道:“纔沒有呢,奴婢和紙鳶姐姐在聊天呢。”
“聊什麼?”
洛子君好奇問道。
小環嘻嘻一笑,低聲道:“聊公子寫的書,還聊……公子喜歡女孩子的腳腳呢。”
洛子君:“……不準污衊公子!”
“纔沒有污衊呢!”
小環突然貼進了他的懷裏,雙臂抱着他,仰着紅紅的小臉道:“公子,今晚要不要奴婢去伺候你呢?紙鳶姐姐也可以哦。或者,公子直接去奴婢和紙鳶姐姐那裏?”
隨即又笑着悄聲道:“紙鳶姐姐的腳腳,也很好看呢,摸着軟軟的,嫩嫩的,滑滑的,公子快去摸。”
洛子君敲了一下她的小腦袋,道:“快去睡吧,本公子今晚還有事。”
“公子又要修煉嗎?”
“嗯,修煉。”
洛子君揉了揉她的秀髮,想到待會兒與那位白大小姐的見面,不知爲何,心頭竟忽地有些忐忑起來。
“哦,那奴婢就不打擾公子了。”
小環一聽,立刻關了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在門裏又對着他笑道:“公子,紙鳶姐姐連白布都準備好了呢。”
房間裏立刻傳來了紙鳶羞澀的聲音:“小環……”
小環嘻嘻一笑,關上了房門。
洛子君怔了怔,回了隔壁房間,在黑暗中沉思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方出了門。
路上遇到幾名護衛,他道:“睡不着,出來走走。”
那些護衛也沒有多問。
現在府裏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在府中有多少受寵。
三小姐經常來找他,就連老爺和夫人,都邀請他去一起去喫飯了。
所以大家見到他了,都對他都很恭敬。
一路漫步,不急不緩,很快穿過一道爬滿綠藤的圓門,進入了百園。
夜晚的百園,依舊奼紫嫣紅,香瀰漫。
各種各樣的鮮,開着各種色彩的朵,在潔白的月光下,爭相鬥豔。
夜風拂過,枝顫動,瓣紛飛,彷彿一個個嫋嫋娜娜,正在翩翩起舞的絕色美人兒。
洛子君穿過落滿瓣的徑,一路向前,走了大概數百米的距離,方來到了百湖前。
湖畔楊柳垂岸,鮮簇擁。
湖中碧波盪漾,波光粼粼,湖水上飄滿了從園裏飛來的各色瓣,在月光下照耀下,唯美如幻。
一股很明顯的溫熱氣息,從湖中升起,籠罩着整座百園。
湖畔拴着幾隻小船,船頭落滿了瓣。
洛子君正看着眼前的美景發呆時,忽地發現前面的湖面上,出現了一隻小船。
那小船似乎從湖水最中間的閣樓過來的。
一名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撐着竹篙,俏生生地站在船頭,看到他後,舉手揮動,卻未說話。
洛子君在湖畔安靜等待。
很快,小船載着俏麗粉嫩的少女,以及一船的粉色瓣,來到了近前。
“上來吧,我家小姐在閣樓裏等着。”
粉粉手撐竹篙,把腳下的小船緩緩橫在了湖畔,看着他道:“你自己跳上來,沒人扶你哦。”
洛子君穩穩跳上了小船,沒有去踩那些堆在一起的瓣。
粉粉看了一眼,似乎很滿意他的做法,一邊撐船離開,一邊道:“這些瓣都是我在路上掃來的,放在路上的話,會被踩髒的。這樣放在船上,風一吹,就飛進了水裏,可以一直飄在那裏,乾乾淨淨,粉粉嫩嫩呢。”
洛子君道:“沒想到粉粉姑娘還是個惜高雅之人。”
粉粉笑道:“我喜歡。”
洛子君道:“我也喜歡。”
粉粉看向他道:“你喜歡什麼樣的?”
洛子君想了一下,道:“都喜歡。”
粉粉瞥着他,突然哼了一聲道:“只怕洛公子喜歡的此,非彼吧?”
洛子君道:“就是,哪有此非彼的。”
粉粉冷笑一聲,從水裏緩緩抽起了竹篙,又輕輕探了下去,道:“我家小姐在府中,從來沒有見過外人的,特別是男子。洛子君,今晚的事情,你不準對任何人說起,知道嗎?”
洛子君道:“知道。”
他望着湖水中間的高高聳立的閣樓,臉上平靜無波。
粉粉好奇道:“你想對我家小姐說什麼話?”
洛子君沒有回答。
粉粉冷哼一聲道:“不準說男女之間的話,不準污了我家小姐的耳朵。還有,不準靠得太近,不準眼睛亂看。”
洛子君轉過頭看着她,道:“是你家小姐讓你對我說的這些話嗎?”
粉粉道:“當然不是,是我自己要說的。”
洛子君道:“那你就閉嘴。”
“……”
粉粉抽起水裏的竹篙,就要揍他。
洛子君冷眼看着她,淡淡地道:“粉粉姑娘想要從船上起飛,然後落進水裏,變成一隻落水狗嗎?”
“你敢!”
粉粉手裏的竹篙立刻揚了起來,對準了他的腦袋,冷哼道:“你試試?信不信我把小船弄翻,先讓你變成落水狗?”
洛子君與她對視了幾眼,直接走了過來,站在了她的面前。
粉粉臉色一變,立刻後退:“你……你要幹嘛?”
洛子君沒有回答,又貼近了她。
粉粉立刻又後退了一步,已經到了船舷了,慌張道:“你……你別過來,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跳水了。”
洛子君沒有理她,直接伸手從她手裏奪過了竹篙,伸進了水裏,開始撐船。
小船的速度立刻變快了起來。
粉粉愣了一會兒,方道:“你是嫌棄我慢嗎?”
洛子君撐着船道:“不僅嫌棄你慢,還嫌棄你囉嗦。年紀小小的,怎麼跟那些老嬤嬤一樣囉哩囉嗦,不說話會死嗎?”
粉粉:“……”小船晃晃悠悠,很快來到了湖水中心的閣樓前。
粉粉先拿着繩索,輕盈地跳了上去,把小船拴在了岸邊的木樁上,然後看着他再次警告道:“你待會兒若是對我家小姐無禮,那就別想回去了。”
洛子君跳上岸道:“我是讀書人,翩翩君子,怎麼可能對人無禮?”
粉粉瞪着他道:“那你怎麼一直對我無禮?”
洛子君道:“想要別人對你有禮,你得先學會怎麼對別人有禮。你對別人無禮,別人自然也會對你無禮。”
粉粉生氣道:“可是就算我對別人無禮,別人也對我彬彬有禮的,除了你!”
洛子君道:“因爲我是正常人。”
粉粉還要說話,被他打斷:“走吧,我不想跟你囉嗦了。我今晚過來是要跟你家小姐說話的,而不是要跟你說話,希望從現在開始,你閉嘴。”
粉粉:“……”
“可惡!”
她立刻氣鼓鼓地走在了前面。
洛子君跟在後面進了閣樓,然後上了樓梯。
一直爬到了樓頂。
粉粉氣喘吁吁地轉過頭道:“累死你!”
洛子君臉不紅,氣不喘,道:“我倒是不累,畢竟我每天都鍛鍊的。倒是你,看樣子快要累死了。”
粉粉:“……”
“粉粉姐姐,子君哥哥來了嗎?”
白白突然從旁邊的走廊走了過來。
粉粉冷哼一聲道:“以後不準叫他子君哥哥,叫那麼親切幹嘛?就叫洛子君!”
洛子君上了樓梯。
白白頓時滿臉開心地過來:“子君哥哥,白白已經幫你跟小姐說了,你答應給白白買的人呢?”
說着,目光看向了他的手裏,直咽口水。
洛子君:“……那個,忘了。”
白白:“……”
粉粉冷笑一聲:“看到了嗎白白,這傢伙就是個騙子,看你以後還相信他嘛!”
洛子君尷尬道:“明天,明天一定買。”
白白頓時撅起了小嘴,一臉幽怨的表情。
青青也無聲無息出現在了她的後面,高聳的胸前勒着寶劍,一臉的冷若冰霜。
“白大小姐呢?”
洛子君問道。
粉粉哼了一聲,在前面帶路。
洛子君立刻跟在後面。
兩人穿過走廊,來到了裏面的一個房間。
粉粉輕輕敲了一下門,語氣非常溫柔地道:“小姐,洛子君來了。”
裏面安靜了片刻,傳來了一道平靜好聽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粉粉輕輕推開了門,對着身後低聲警告:“我就守在門口,你要是敢對我家小姐無禮,哼……”
洛子君沒再理她,從她身旁走了過去,進了房間。
房間裏點着油燈,紅燭。
白大小姐並沒有在房間裏,而是在外面的欄杆處。
她穿着白裙,戴着面紗,亭亭玉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沐浴着潔白的月光,露出的肌膚,雪白耀眼,宛若精美的瓷器。
那一頭烏黑的秀髮,披散着在身後,垂落至纖細的腰間,在月光的朝陽下,宛若黑色的綢緞,漆黑順滑,充滿了迷人的光澤。
洛子君並未靠近,在房間裏拱手作揖:“見過大小姐。”
白袂雪轉過頭看着他,目光寧靜,語氣平靜:“聽白白說,你有話要對我說?”
洛子君道:“是。”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那在月光下唯美如幻的美麗倩影,道:“在下冒昧問一句,大小姐的心裏,記得許宣或者許仙,這個名字嗎?”
白袂雪微怔,微微搖頭:“他是誰?”
洛子君看着她那清澈而寧靜的眸子,悄悄地施展了讀心術,但並沒有看到她心裏的其他想法。
真的連這都忘記了嗎?
洛子君道:“他是……”
他沒有立刻回答,又問道:“那大小姐是否還記得,一些其他事情?比如,恩人,蛇,修煉什麼的?”
白袂雪安靜地看着他,沒有回答。
洛子君拱手道:“抱歉,這些問題的確有些冒昧,只是,這件事對在下非常重要,希望大小姐可以告知。在下可以保證,不會對任何人說起。”
白袂雪沉默了一下,道:“最近我偶爾做夢,的確會夢到你說的這些。你……你知道些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洛子君看着她的眼睛,聽着她心裏的迷茫,心頭暗暗道:果然是她……不過看來,她已經什麼都忘記了。
“大小姐聽說過投胎轉世嗎?”
洛子君繼續使用讀心術問道。
他要確定,她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白袂雪聞言,微微搖頭。
洛子君猶豫了一下,繼續看着她的眼睛試探道:“大小姐的前世,可能是一條蛇,這一世投胎成爲人,其實是來報恩的。大小姐的恩人……名叫許宣。”
白袂雪目光安靜地看着他,道:“是你,對嗎?”
洛子君瞳孔一縮,道:“你記得了嗎?”
白袂雪目光平靜,又盯着他看了一會兒,道:“以前在內城書院,也有很多男子,用各種理由騙我。但是,從沒有人像你這般,說我是條蛇,而且,還是專門來找你報恩的……你見我漂亮,所以想要騙我,是嗎?”
洛子君:“……”
“大小姐,我跟你說這些話,並不是想要騙你……”
“那是什麼?”
白大小姐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洛子君道:“我只是想要弄清楚你的身份。”
白袂雪“哦”了一聲,道:“然後呢?”
洛子君沒有再說話。
現在身份已經弄清了,也知道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似乎也沒有其他什麼事情了。
屋裏安靜下來。
這時,粉粉突然在門外道:“洛子君,時間到了,我家小姐要趕快回去了。”
洛子君又看了那道身影一眼,拱手告辭。
出了門。
粉粉對着他哼了一聲,嘴裏不滿地嘀咕了幾句。
白白則眨着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提醒他:“子君哥哥,人……”
“明天就給你。”
洛子君揉了一下她的腦袋,懷着心事地下了樓。
閣樓前的木橋下,拴了三隻小船。
洛子君跳上了剛剛來的那隻,自己拿出了竹篙,撐船離去。
駛出一段距離後,他不禁抬起頭,望向了閣樓最上面。
那裏的欄杆處,朦朦朧朧站着一道纖細的白影,似乎也正看着他。
夜風拂來,帶着湖水的涼意。
洛子君心頭不由的暗暗道:這就是前世之緣嗎?兜兜轉轉了這麼久,竟然在這裏見面了。
可惜,對方已經忘記了他。
不過這樣也好,倘若對方還記得他,可能會有更大的麻煩。
畢竟,情絲最難剪,情關最難過。
現在,兩人彼此之間都是陌生人,彼此之間沒有任何情義,所以以後無論他怎麼做,都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而對方,也不會因情而困。
挺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