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章 李文龍的自卑
(九)
李文龍氣沖沖的到了客廳，江小雪在他身後麻利的把門反鎖上了，李文龍聽到那鎖門的聲音，不由更加氣憤，心裏對江小雪道，你真是多此一舉，你開着門我都不希罕進來。
一個女人結婚多年，這生了孩子怎麼就變得這麼不可理喻？李文龍想不明白。 從前那個天真純潔對他無限依賴無限崇拜的江小雪去哪了？現在的江小雪尖酸刻薄，潑辣無禮，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李文龍無限苦惱的在客廳的沙發上躺下來睡着了，雖然很累，可是剛纔和江小雪吵了一架，他現在卻睡意全無了，李文龍翻了一個身，蜷縮着身子面向着沙發裏面睡着，四週一片安靜，他卻睡不着了。
李文龍其實是一個非常自卑的人。 他曾經因爲自己的農村出身，被無數人嘲笑，當時之所以娶江小雪，就是因爲她發自真心的愛他依賴他信任他甚至是崇拜他，那時候的小雪，看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一往情深。
而現在呢。
她一提起他的老家，就是一副尖酸刻薄十分鄙視看不起的樣子，她總是說：“哇，你們那的女人不能上桌啊。 ”
“哇，你們那的女人不能上墳啊。 ”
“哇，生十個閨女還在生，那女人怎麼想的？”
“什麼，要十塊錢買雞蛋還要半天？這什麼男人？”
“垃圾地方，連個皮膚過敏都治不好。 不是垃圾地方是什麼？”
“喝酒，喝酒，從中午十二點喝到晚上十二點，怎麼窮啊，就是這樣窮的，能不窮嗎？”
她冷冷地吐出兩字“農！民！”
她無數次的嘲笑着說，“原以爲嫁了一個城市精英。 沒想到到頭來嫁給一個農民工。 ”
李文龍一直忍着，他忍得十分的痛苦。 直到今天，終於爆發出來了，他再也不許她看不起他的老家，看不起他的家人，看不起他出生的地方，他不許！
如果換作是普通人陌生人的嘲笑，他就當作沒聽見。 可是這是來自江小雪地嘲笑，他最愛的老婆地嘲笑，這樣殺傷力就重了一千倍一萬倍，李文龍躺在沙發上傷心的想，江小雪啊江小雪，你有沒想到你說過的那些話有多麼傷人，別人嘲笑我不打緊，我最愛的人也這樣看不起我。 你叫我情何以堪，江小雪你怎麼變成這樣？
李文龍痛苦的皺起了眉頭。
他從小到大，被無數人看不起，從中學到大學，因爲家裏窮，沒錢買好喫的。 沒錢買好衣服穿，一身的土氣讓他被無數人嘲笑，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穿着那身過大地西裝，袖口還有着商標的（村裏的裁縫不懂是商標刻意山寨的）他袖口的商標也是他後來看到一套實用美學方面的書，知道西裝袖口上還保留着商標是農村人的作法他才把它剪了，當年讀大學，穿着那身過大土氣的西裝回力地球鞋被無數大學女生追着笑話的情景，對於李文龍來說，簡直是一輩子的噩夢。 他永遠也不可能忘記。
讀中學大學。 因爲他沒有自立，沒有條件去掉身上的土氣。 可是自從工作後，如果他自己不說，就再也沒有人發現他來自偏遠的農村了，因爲他一表人才，談吐文雅，穿着講究（公司發的名牌三件套地西裝，他兩身輪流穿着），如今在深圳又有車有房，如果他不說，沒有人知道他來自農村，沒有人也沒人敢嘲笑他，因爲他現在是知名房產公司的設計總監了，全國各大城市都有他負責裝修設計的商廈酒店寫字樓小區。
他原以爲通過自身的努力，他總算在深圳站穩了腳根，他出人頭地了，他在深圳有車有房了，他算是中產階級了，經過多年的頭懸樑錐刺股挑燈夜讀聞雞起舞的奮鬥後，李文龍以爲他終於擺脫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被人鄙視的命運了。
但是沒有想到，當外人再也不敢看不起他的時候，曾經無限依戀他愛慕他崇拜他的老婆，卻開始看不起他。
她無數次在他面前鄙薄的提起他地農村老家，對那裏地風土人情，自然環境，人情物理，全部鄙視個遍，是，他李文龍也承認老家的確有很多封建落後地地方，但是再差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如果她真的還愛他，顧及到他的感受，她就不應該一次一次反覆的在他面前提起，這樣的做法，無異於拿着一根針往他的心上狠狠的扎。
所以李文龍終於發火了，他忍無可忍說出了讓江小雪快要氣瘋了的話，他不後悔，因爲他受夠了。
是，你江小雪嫁給了我李文龍你受了委屈，但是結婚誰不受委屈，難道他李文龍就佔了你們江家的便宜？你們江家是有錢，有錢關我什麼事？我撈到了什麼？買房子你們江家出十萬我也拿了十萬，你媽從一開始就反對我看不起我，現在倒好，連你也看不起我了？我李文龍這樣辛苦勞累圖什麼了？
這是李文龍的想法。
他太累了，躺在沙發上胡思亂想一通，帶着很不好的情緒就睡着了。 因爲心情不好睡過去的，不久就做了惡夢，夢見他帶着小雪還有他老孃以及寶寶開着豐田霸道出去旅遊，一家子有說有笑，十分的快活，可是不知怎麼的，車子就突然開到了海邊了，當他發現路況不對時，車子的剎車卻失靈了，車子突然不受控制的往海裏衝去，直接衝到了大海裏。
“啊——————”
李文龍痛苦的慘叫一聲，醒了過來。 臉上已是一頭地汗水，他張惶的看着四周，發現是自家的客廳，總算鬆了一口氣，用雙手捧了一下臉，長嘆口氣，暗自慶幸。 還好只是一個夢，只是一個夢？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對於這個惡夢，李文龍根本不敢回想。
“毛龍，毛龍，你怎麼了？”
客廳的燈亮了，老太太小步急急的走到李文龍面前，眼裏都是關心。 李文龍抹了一把汗，看了自家房門一眼，江小雪沒有一點動靜，那時候，在他的心裏，不是不感慨的，夫妻之愛是什麼？比如父母地恩情，簡直就不能比。
他對老人說道：“媽。 我沒事，只是做了一個惡夢。 ”
“你怎麼睡在這裏？”
老太太發現了異常，她的臉上更加擔心，壓低了聲音憤怒道：“那個女人不讓你睡進去？”
“媽，不是不是，囡囡太吵了。 我嫌吵，所以出來睡了。 ”
李文龍胡亂找了一個藉口，現在他不想家裏再生事，如今老婆和老孃吵，他剛纔又和老婆吵，這天下還有比他們家還亂地家庭嗎？
老太太信以爲真，對他說道：“你要睡客廳，你怎麼不告訴媽一聲，媽也給你去拿牀被子啊，身體要緊。 這萬一要是着涼了怎麼辦？”
老太太用心疼的眼神瞅着兒子。 李文龍心裏一陣溫暖，他笑了笑。 說道：“媽，沒事，這天氣熱着呢，我圖涼快，不用蓋東西。 ”
老太太還是搖着頭，麻利的從自己房裏拿了一牀被子出來，一邊給他蓋在腿上，一邊對他說道：“這還是你小時候蓋的薄被子，媽一直捨不得扔，帶過來了。 ”
李文龍看了一眼，藍底加上白色的小碎花，果然是小時候蓋過的被子，他摸着那被面沉吟不語，如今想起來，小時候雖然窮一點，可是爸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他，比起現在，卻要幸福得多。
老太太坐在他身邊，對他說道：“這是自家綿花納地被子，棉花比外面買的厚多了，媽一直捨不得扔掉，現在你看又可以蓋上了。 ”
李文龍笑了笑，感慨說道：“是啊，媽，我又可以蓋了。 ”
老太太笑微微的看着他，對他說道：“毛龍，餓麼，想喫什麼，媽給你做宵夜喫去。 ”
李文龍笑了笑，說道：“那行，媽，家裏沒有狗肉了吧，那你隨便弄點喫的。 ”
李文龍剛睡了一覺，一場惡夢又幾乎把他的體力耗光，他現在的確是餓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站起來，對他說道：“你等着，媽馬上給你卷張狗肉煎餅。 ”
老太太麻利的進了廚房，李文龍用手搓了搓臉，清醒了一下，想起剛纔那個惡夢，全家老小都衝到海裏去了，車子也陷在海裏，他地眼皮跳了跳，心裏不安起來，這好像是什麼不好的徵兆，意識到這一點，李文龍的心裏更加沉重。
老太太卷着一張狗肉煎餅出來了，一邊遞給李文龍一邊笑微微的對他道：“毛龍，你小時候啊，那時候還只有兩三歲，你懶，大冬天不肯起牀，早上四五點的時候，你就縮在被窩裏喊，媽，給我卷一張狗肉煎餅！”
老太太模仿着李文龍小時候的聲音樣子，那神情充滿了回憶。
她最後總結道：“你啊，最喜歡喫狗肉煎餅，所以雖然在這邊買不起，媽叮囑你二嬸三嬸了，叫他們每個月給我寄過來，我以後給他們錢。 ”
李文龍心裏一徵，才知道家裏爲什麼在他想喫家鄉地喫食時，總是能喫到，原來是自己親愛的老孃爲了讓他得償心願費盡心機。
李文龍不是不感動的，他看了一眼老孃，老太太白髮蒼蒼，皺紋滿面，整個人因爲年邁，身子已經越發的瘦小下去了。
李文龍想着他老孃也七十多歲了，不由心裏一陣愧疚。
“毛龍，那女人和你說了什麼？”
“媽，小雪沒說什麼，只是提了一下囡囡的小名，媽，你以後叫囡囡吧，現在不流行叫什麼招弟招財啥的。 ”
老太太臉一沉，臉上的笑容沒了，她板臉道：“那女人果然說了我壞話，毛龍，叫招弟怎麼了，丫頭片子不都這麼叫的麼，我也是圖個吉利，我們村很多丫頭叫招弟的，後來不果然招了弟弟來，生了男孩麼？”
李文龍哭笑不得，對老人說道：“媽，小雪多半不肯生第二胎，我們不會再生了。 ”
老太太徵了一徵，明白過來之後，臉一板，堅決道：“不行，堅決不行，她不肯生，你就和她離婚！”
李文龍心裏一跳，他沒有想到老孃是這樣堅決的想法，他試着和老人商量道：“媽，你想過離婚地後果沒有，我一個人養不起這個家地，我現在要還房貸車貸，我要是和小雪離婚，房子車子都沒了。 ”
老太太這次卻不爲所動，她瞅了兒子一眼，更加堅定的說道：“如果她不肯生，回農村就回農村，咱回老家去，我給你找個會生地媳子！”
李文龍一顆心越發的沉重了，老孃如此堅決，他想了想，試着說道：“媽，我其實生兒生女都無所謂，現在城裏男女都一樣，我同事很多都是生了一個女孩。 媽，我們家不是還有文虎嗎，他現在已經找到工作了，文虎以後肯定會給你生個大胖孫子的。 ”
老太太臉上神情緩和了一點，瞅了兒子一眼，對他道：“毛龍，媽是爲你着想，我們李家有兩個兒子，我當然不用擔心我們李家會絕後，媽是擔心你啊，爲你難過，你想想這沒兒子，再有錢又怎麼樣，在深圳有了車有了房又怎麼樣，閨女總是要嫁人的。 是不是，你不生個兒子，以後老了靠誰去？”
聽着老孃還在那裏想着養兒防老，李文龍就不知說什麼好，他對老人說道：“媽，這女兒養得好，照樣可以孝順我們。 ”
“做夢吧你，你看看你六叔七叔，大過年的閨女都陪着各自的老公去老公家了，老人多可憐，現在的閨女都這麼不孝順，你還指望着你老了你閨女能孝順你？”
老太太自有她的一套對事對物的看法。
“媽，我們不用兒女養老，我們老了自個去養老院，那時候養老院肯定比現在好多了。 ”
李文龍心想到，指望着兒女養老？這真是做夢咧，養老，呵呵，不啃老就行了。
老太太對他說道：“養老院？就是那種人死了要過幾天才能被護士發現的，然後死了都沒有人來認屍？別說了，無論如何，你得叫她生一個，不肯生不能生就離！說句實話，你這媳子已經夠可恨了，如果她還不能生，毛龍，你說說，你娶她到底圖什麼？”
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燈，現在李文龍覺得他老孃說話過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