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人家都是這樣坐月子
（三）
從醫院回到自己家裏，江小雪就開始了正式的坐月子。 婆婆一邊照顧她，一邊對她叮囑道：“小雪啊，這個坐月子很有講究的，一定不能着涼，你放心，媽有經驗，媽會好好照顧你的，當然，你自己也要特別小心，否則的話，容易落下月子病。 ”
婆婆一邊照顧她一邊給她講了許多坐月子的規矩，這些規矩都是老一輩人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比如坐月子期間不能洗澡，不能洗頭髮，不能見生人，不能多說話（否則會得口疾）不能多做事（否則會得勞疾）等等。 小雪就像一個聽話的孩子，對婆婆的說法言聽計從。
有一次，小雪身體下面還在流血，她換衣服的時候，弄到身上手上去了，婆婆就對她道：“小雪啊，你知道女人爲什麼不能上墳頭燒紙嗎，就是因爲女人生孩子來月經，手上會沾了血，不乾淨啊。 ”
老太太是記掛着去年春節回家不許小雪上墳頭燒紙的事情，藉此機會給她一個解釋，小雪聽了在心裏冷笑兩聲，想好你個封建老頑固！信這麼一套，你不是女人？不過看在老太太細心照料她坐月子的份上，小雪沒有往心裏計較這種小事。
時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
爲了生孩子，江小雪已經把一頭濃密黑亮的長卷發剪去了，婆婆命令她穿上長衣長褲，還用厚厚的毛巾給她蓋着額頭。 江小雪無意在玻璃地反光裏看到自己，包得嚴嚴實實，整個人蓬頭垢面，就像電視裏的坐月子村姑，不過她也不介意了，婆婆對她太照顧了，江小雪想着土就土點吧。 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 她可不想落下什麼月子病。
婆婆叮囑她，對她道：“小雪啊，一定要穿長衣長褲。 否則以後會關節痛！”小雪說好。 婆婆這種“你一定這麼做，如果你不聽，你就會得某某病”的威脅恐嚇的語式，小雪不得不服從。 她本來就是體寒的人，從生下孩子開始。 就一直臉色蒼白，手腳冰涼，渾身出冷汗，如今大熱天穿着長衣長褲，深圳又是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城市，她的身上又開始出熱汗，雖然汗水夾在衣服裏讓她十分難受，她也仍然沒有吭聲。 想着這樣不會生病，不會生病。
然而，讓她沒有想到地是，婆婆不但給她穿得嚴嚴實實的，而且把她地房間所有的門窗都關緊了，不許開空調。 不許開電風扇，小雪躺在牀上，還要蓋着被子！
在溫度將近三十度的深圳，小雪長時間的呆在悶熱潮溼的環境裏，實在太難受了，她起初一直都沒有吭聲，一個原因是身體太虛弱了，渾身總是沒有力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第二個原因。 婆婆忙進忙出。 對她照顧有加，她不能讓老太太傷心生氣（如果不聽她的話肯定會生氣）。
但是。 這樣地日子堅持過了一個多星期，她實在是受不了，李文龍有了孩子身上的責任更加的重了，更加拼命工作，總是深夜回來一大清早出去，江小雪向單位請了產假，白天大把空閒的時光，她呆在悶熱潮溼的房子裏，一個人痛苦極了。
這一天，因爲實在是太熱了，小雪自己翻了翻幾本產前產後有關女人坐月子的書，幾本書上都同時講到，有時候適當的通風對產婦有好處，江小雪看了看關得緊緊的門窗，以及被婆婆捂得嚴嚴實實地自己，她想着，自己如果把長衣長褲脫了，也許真的會生病，但是這幾本書上都講了，透透氣沒關係，那麼她打開一下窗吧，只透一會氣，這樣想着，她就掙扎着下了牀，走過去把落地窗打開了。 打開窗，清新的空氣迎面撲來，江小雪深深的呼吸了幾下，總算沒有那種窒息感了，她心情愉快的爬****去，繼續看着她買的幾本《育嬰手冊》，上面寫着：“幾種不同地體質適合不同的坐月子方法，寒性體質是面色蒼白，怕冷或四肢冰冷，口淡不渴，這種體質的產婦腸胃虛寒、手腳冰冷，應喫較爲溫補的食物。 ”江小雪對比了一下，覺得簡直說的就是自己，她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寶寶，小孩子安靜的睡了，江小雪愉快又滿足，幸福感盈滿心間。
可是她這樣的快樂只維持了幾分鐘，婆婆端着一碗雞湯走進來，就看到窗戶大開着，老太太立馬臉色變了，把雞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不發一言的，走到窗口那裏，把窗戶“呯呯”地關上了。
江小雪愣了愣，想着老太太是關心她，所以她柔聲細語地說道：“媽，這書上說了，適當通風對產婦有好處。 ”
老太太看她一眼，對她道：“這個產婦坐月子一定要避風的，這是老規矩！還看書？！看書會落下眼疾地！你不聽我話，以後要是痛經啊，關節炎啊，你到時不要怪我！”
婆婆很有權威性。
江小雪只得不吭聲了。 心裏在那裏嘟嘟道，書上都是這樣說的，就你不一樣？
婆婆把雞湯端到她面前，對她道：“喝吧，這個有營養。 ”江小雪伸手接過，對她道：“媽，謝謝你。 我自己來吧。 ”
她笑着接過雞湯，剛把嘴湊到碗沿，卻發現裏面有人蔘，立馬不敢喝了，因爲依稀記得書裏面講了，產婦坐月子的時候，不能喫人蔘，婆婆不知就裏，對她說道：“喝吧，喝吧，趁熱喝吧，我一大早起來熬的。 ”
江小雪卻把湯碗放牀頭櫃一放，對老人道：“媽，我現在喝不下，我一會喝吧。 ”
老太太看了看她，心有不滿。 想侍候兒子都沒這麼辛苦，她還要喝不喝的德性！表面上卻仍和氣對她道：“那行，不想喝這個嗎，媽還煮了幾個雞子，媽給你拿去。 ”
小雪點頭笑着說好。
老太太麻利地轉身出門，小雪盯着老太太的背影，確認老太太看不見了之後。 她利索的拿起那幾本有關產婦的書，翻到剛纔看到的那一頁。 果然是，產婦坐月子期間不能喫人蔘，上面也已經講過了“人蔘補氣止血，剛生產完的住院期間，正在開始排惡露，若服人蔘（高麗紅參）會使得血暈變少，惡露就難以排出。 嚴重的還會有胎盤剝落不完全，引起大出血地案例。 ”江小雪算了算自己的時間，她剛出醫院一個星期不到，婆婆就給她喫人蔘燉雞，她又翻了翻其它幾本坐月子地書，又給相好的姐妹打了一個電話問了問，確定書上說得沒錯，產後一二個星期是不能喝人蔘的。 得到這個確認消息後，小雪汗都下來了，她把那書再翻了翻，看着那一頁，上面寫的“服食人蔘會使得血暈變少，嚴重的還使胎盤剝落不完全。 引起大出血。 ”
小雪憤怒了，她看着那碗人蔘雞，想着婆婆會不會是故意的，因爲她生了閨女，沒有給她生一個孫子？後來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想着老太太不可能那麼惡毒，她們前陣子相處得非常好。
江小雪正在胡思亂想間，老太太已經又端着一個碗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對小雪說道：“小雪。 來。 喫雞子，媽每天給你煮十個雞子。 上午五個，下午五個，來，你快喫，這些都是我向我們村裏的四嬸三嬸事先就約好地，我跟她們買的，是正宗的土雞子，你快喫。 ”
婆婆已經把幾個雪白滾燙的雞蛋塞到了小雪手裏，小雪只得接過，對老人說聲謝謝。
婆婆把湯碗拿了起來，對她說道：“小雪，現在不想喝這個？”
江小雪看着那碗人蔘雞湯，不知道怎麼向婆婆說，從剛纔婆婆的表現，婆婆不是故意的，所以她說話更加要細心，如果老太太是故意的，她也好辦，大不了撕破臉色和她大幹一場，問題是現在她好像不是故意的，如果她質疑地話，估計老太太會非常生氣。
婆婆笑眯眯的看了看那碗結着金燦燦油花的人蔘雞，對她道：“小雪啊，你們這一代的做媳子的命好，我媽那時候生毛龍命可慘了，生之前在院子裏收麥子，生之後，你爸給我在竈上煮了一個雞湯，裏面就一個雞子，他笨手笨腳，煮到一半還全灑了，我們心疼了老半天，現在不一樣了，小雪，你可勁兒喫，媽給你在老家訂了二十隻老母雞，雞子更是任着你性子喫，你好好養身體，我們爭取明年生一個兒子。 ”
江小雪看到婆婆這樣的神情，她只得把到嘴地話又嚥了回去，想着不要逼着她喫人蔘雞就行了，她笑了笑，說道：“媽，我喫雞蛋吧，我喜歡喫雞蛋，這兩天你不要給我做雞湯了，我前陣子喝多了。 ”
婆婆笑眯眯的說好，對她道：“那我把雞湯放回去，你什麼時候想喝了你跟我說，媽給你盛。 ”
小雪說好，婆婆微笑着端着湯碗走了，江小雪一個人呆在房子裏，心神不寧的想着以前喝的雞湯裏不曉得有沒有放人蔘，這樣一想着，她的肚子馬上就痛起來了，下面又好像有血流出來，她便越發的不安，想着真要是因爲喫了人蔘落下什麼大出血的產後病，她不恨死老太太纔怪呢，老太太就算是無心之失，她也要算在她頭上，老太太也算是間接害人！
江小雪把雞蛋使勁聞了聞，又隔着房間，把在廚房忙活的老太太叫進自己房間，臉上堆着笑，十分警惕的對婆婆說道：“媽，你這雞蛋真好喫，裏面放了什麼沒有，有沒有放人蔘啊？”
老太太笑起來，立馬說道：“小雪，媽就是白水煮的，媽想着你老喝雞湯，怕你嫌膩，所以雞蛋就是白水煮地。 ”
小雪才稍微放了心，對老人說道：“怪不得這麼好喫，謝謝媽。 ”
老人笑着離開了。
江小雪喫了兩個雞蛋，就躺在牀上睡着了。 到了下午，婆婆看她喜歡喫雞蛋，這次送進來地雞蛋就更多，上午是五個，下午是十個，對小雪道：“小雪，這雞子最好不要過夜。 你都要喫完，這雞子是喫得越多越好。 ”
小雪在心裏皺了皺眉頭。 想着老太太這就是你不懂營養學了，這個雞蛋一天喫兩個就夠了，其它地就算喫下去身體也吸收不了，純浪費。
不過江小雪也只是心裏唸叨一下，表面上沒吭聲。
到了晚邊，婆婆再進來給她送雞子地時候，發現她下午的十個雞子根本沒動。 連着她手上端進來的六個雞子，牀頭櫃上已經總共有二十一個煮雞子了。
老人很愛惜糧食，爲了照顧江小雪坐月子，才這樣不惜血本，在老人的心裏，這個糧食喫再多也不是浪費，但是如果壞了，變質了。 灑在地上了，那就是浪費！她最討厭浪費糧食的人，所以看着江小雪牀頭櫃上那些一動沒動的雞蛋，老太太心情就很差了，她想着她爲了照顧她忙了一天，她還一點也不領情。 在這裏浪費糧食。
“小雪，雞子怎麼沒喫？”
老太太儘量讓自己不要發作。
“媽，我喫不下了，媽，你以後不要一天煮那麼多雞蛋，一天煮兩個就好，這個書上說了，雞蛋一天喫兩個就好了，喫多了身體吸收不了，也是浪費。 ”
“胡說！我活了一輩子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這雞子喫得越多越好。 你快喫，不要浪費！”
老太太直接打斷她地話。 根本就不聽。
江小雪也生氣了，她一直沒有吭聲，一直忍着，就是看在老太太照顧她的份上，而且她現在出院回家不到兩個星期，每天喫白雞蛋，以前有雞湯喝着，還不覺得難喫，今天喫了一天地雞蛋，她飯量又小，喫兩個已經噎得不行了，還要她喫掉二十個？這哪裏是照顧？簡直就是折磨！
她拿過牀頭櫃上的書，對她道：“媽，我不是說笑話，這好幾本書上都講了。 ”
“行了，我活了一輩子，我還不懂？！叫你不要看書，還在看！喫吧喫吧，再喫一些。 ”
江小雪只得放下書，對老人直接道：“媽，我喫不下去了。 ”
老太太立馬“轟”的一聲，怒火騰騰的升上來了。 她板起臉來，對江小雪怒道：“我老太太辛苦照顧你，不就是想你身體早點恢復嗎，你倒好，不但不聽我的，還要和我反着來，你今天開了窗，又是不喝雞湯，又不喫雞子。 到時落下什麼血崩的毛病，你別怪我！”
江小雪不聽倒還罷了，聽到“血崩”這兩個字，她直接就炸開了，她怒道：“我血崩也不怪我！這書上說了，不能喫人蔘，你還給我放人蔘，我哪裏敢喫啊！”
老太太氣得不得了，在房間裏團團轉，她一片好心給她補充營養，她竟然這樣說她。 老人渾身哆嗦着，對她怒道：“你，你真是不識好人心，怎麼就不能喫，我年輕的時候，生孩子想喫還喫不到，以前只有大戶人家坐月子才喫得起人蔘，你倒好說不能喫人蔘，真是搞笑，這幾千年流傳下來地規矩還比不上不知是誰寫的書，書上說的就是對的，書上說的就是對嗎，咱村裏那些兒媳子哪個不是這樣坐月子的，人家不照樣生兒育女，兒子生了好幾個，你還懷疑我不安好心，唉哎，真是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
江小雪無語了，她把書丟在一旁，對老人道：“幾乎所有的書上都說了適當的通風是應該地，媽，這個傳統的做法不一定對，我們要用辯證的科學的眼光看問題，有時候錯了就是錯了，哪怕問題沒有顯現出來，但是並不能掩蓋它的錯誤。 ”
老太太把所有的雞蛋都收拾起來，對她板臉道：“你這麼懂那是不用我照顧了，也好，我老太婆樂得清閒。 ”
她拿着兩大碗煮雞蛋走了。
江小雪無奈，呆呆地坐在牀頭，等着李文龍回來。 她這回又把老太太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