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滄州南門被青州軍搶佔後的當日上午。河東路滄州駐軍的軍營中。
朝廷在此駐軍原有五萬兵力,屬河東路經略安撫使所轄制。
滄州北部與遼國燕雲交界,邊境線有二百多裏,即海河全程。新黃河的尾閭——海河,正是宋遼的交界河。從海河的起南河至入海口泥沽,河道的中線即是宋遼邊境線。
大宋在滄州經營的這支禁軍,其戰略目標,就是爲此邊境防守來武力儲備。
然而,宋朝開國一百六十多年來,海河一線,局勢較爲穩定。只有大宋經年累月地在叫嚷着,要臥薪嚐膽,要光復燕雲,遼國卻無意圖在此處招惹是非。
於是,滄州這支龐大的軍隊一直以來毫無作爲。去年,童貫兼任河東經略安撫使,起二十萬大軍於春夏兩季兩次攻打遼國的燕京,曾調走滄州兵馬三萬人。戰敗後,一直未歸還建制,連一個殘兵剩將也沒有發還滄州。
滄州兵營所在的位置,介於滄州府與海河之間,喚作乾符寨。兵營離滄州城四、五十裏遠近,中間隔着一條人工河——捷地減河。所謂減河,是爲了調節運河的水位,而由人工開鑿的水利工程也。
話當日上午辰時末,一騎快馬飛身直闖兵營。這騎兵高舉兵符,口中亦是喊叫不停:“重大軍情,重大軍情!”
滄州軍都統制田元琛,正在營房大堂內練習書法,一名年青軍官在一旁做出欣賞狀。
田統制,四十多歲,軍旅出身,極善鑽營,熱戀於功名。
聽到外面吵鬧,田統制放下狼毫筆。運氣丹田,厲聲呵道:“何人在此咆哮,膽敢軍前失禮。!”
一名堂外的虞侯官,聞聲便懾手懾腳地走進大堂,回道:“報。大人,是滄州城張團練派來的信使,吵鬧着要親自面見大人。稟報十萬火急之軍情。”
“哦?這張團練乃本統制親自調教出來的後進,怎麼不教給他的部下規矩禮節!
莫非姓宗的那廝又不成氣,惹出麻煩來了?來呀,帶他進來。”
騎兵被虞侯引進堂中。先行一禮。接着就語無倫次地嚷道:“田大人,兵臨城下了!來敵是青州賊軍,昨夜已偷襲滄州南門。南門將士盡皆覆沒,無一生還。”
“滿口柴胡!本統制問你,滄州南門此時被哪方控制?”
“被賊軍控制。”
“本統制再來問你,來了多少賊兵?”
“一萬……不,是近二萬兵馬。”
“這不就對了,話,清楚就行了。來人啊。帶他下去休息。”
報信的卒被帶離大堂。
信使離開後,田大人這才頹唐地坐在太師椅上,以手抵額,作思索狀。
那名年青的軍官,卻眼望他處。自顧自話道:“半月前。高太尉起十州之兵,聚十三萬之衆。水陸兩路,前去興討青州賊寇,然而,兵敗有如山崩,十三萬大軍盡皆覆沒於濟水河畔。
十三萬大軍之中,就有近二萬是來自朝廷邊庭的精兵悍將,面對青州五萬左右地賊軍,竟然沒有討到半分便宜,竟然鎩羽而歸!
青州賊軍之強悍、之威勢,由此可見。
滄州,城中防守部隊不足三千,而我處兵營之中,即使一傾而出,也不過近二萬兵力,且都是被朝廷抽調過後餘下的弱勢兵馬。
賊軍昨夜,突襲滄州,佔據南門。四門,賊軍只佔一門,其中定有玄妙。
滄州宗府尹,乃是蔡太師的門生,我等亦被經略安撫使蔡大人所照拂,豈有不救之?
一般地頭腦簡單的武將,定把大營裏不足二萬人的兵馬,兵分兩路,城內城外夾擊南門賊
如此,滅之禍,逃都逃不脫。
因爲,賊軍目前所用的正是圍打援的戰術。也就是,賊軍絕不止南門這一路兵馬,總數定在二、三萬兵力,甚至更多。其他地賊軍去哪裏了?當然是佈置在滄州城與乾符寨之間,意欲殲滅我軍於趕往的路徑之中。”
年青軍官旁若無人地分析,田元琛卻是一個字也不肯放過。聽到這裏,田元琛抬起頭來,迷惘地問道:“按王轄所言,那就是我軍乾脆自保,不前去解救滄州了?”
“大人休要性急。我軍第一個戰略目標,不是解救失陷的滄州城(下官預測,滄州城早就淪陷易手),而是,去解救滄州城中的武官。
王十將現在可謂是進退維谷之中。若他率領武官逃離滄州,倒是省事,可是,日後當着宗盛等官地面前,如何給朝廷交待?不逃是對地,但我軍必須經過一兩場規模的戰鬥,解救他們出來,這方能堵住宗盛等官的口。
經過一兩場規模的戰鬥來解救他們,這只是我軍的一廂情願。因爲,青州賊軍,絕不配合我們,而賊軍欲引蛇出洞,置我軍於死地而後快也。
救,當然得救。因爲,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縮頭的一刀,卻是來自朝廷的。
下官認爲,解救滄州武官,打通乾符寨與滄州之間的通道,正是我軍的首要戰略目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即刻,我軍可起兵趕赴滄州。
只不過,我們只能派出二千兵馬,前去打頭站。
這二千兵馬是誘餌也。通過這支隊伍地運動,以探明兵營與滄州之間所潛伏的賊軍兵力及戰略意圖。
通過伸出這一隻手來,看一看,賊軍戰略意圖,是隻得到滄州城呢,還是意欲全殲我軍,佔領滄州全境。”
田元琛道:“賊軍肯定是,全殲我軍,佔據滄州全境也。“
“大人。這可不一定。青州賊軍前來攻取滄州城,可不一定是要佔據滄州全境。賊軍剛剛經歷大戰,可能面臨過冬的糧草困難。只拿下滄州城,來解決燃眉之急。
若賊軍是爲了佔領土地,擴大其割據的範圍,爲何不就近奪取濟州、兗州?爲何要橫跨州縣來取我滄州?”
田元琛還是不解道:“王轄所言豈不自相矛盾,賊軍攻取濟州、兗州。不是一樣可以得到補給麼?”
王轄不急不緩道:“高太尉剛剛攻打過青州,只怕濟州、兗州等青州東面的各個州縣,因爲應這支龐大地朝廷軍隊,庫中地錢糧早就耗盡。
既然是找補給的。賊軍當然不辭辛苦。千裏奔襲我滄州城了。”
“賊軍爲何不將滄州搶劫一空,然後就掉頭離去?”“這就是青州賊軍與其它綠林盜賊地區別所在。他們不但要搶,而且要憑着實力,來不慌不忙地搶。
這恐怕也是大盜與賊的分際。大盜,打家劫舍,蒐括錢財時,卻還要求自己注意形象,注意姿勢,儘量不要露出賊相來。”
“如此來。這夥逆賊,現在卻蹲守在那裏,並不急着去叼起食物,而是極有耐心地等我軍前去。這究竟是一夥什麼樣的悍匪啊?!”
當日中午,滄州營中。二千兵士匆匆進食之後。便在一名劉姓虞侯地率領之下,作爲官軍的先遣隊。馳援滄州。
從乾符寨到滄州的驛道,正是捷地減河的北河堤。捷地減河一直通往滄州城的西北角,在達到滄州城西北角地大鎮長蘆鎮後,經減河上的一座石拱橋過河,然後向東南方向走上四、五裏遠近,就到達滄州城的北門。
捷地減河,河寬百米,儘管河水深達十數米,但由於是人工河,所以沿途都修建有石橋。
捷地減河北堤,即驛道,是一條有十米多寬的大道。然而,與北堤相趣成趣地是,河地南堤,只有一條羊腸徑,且南堤之上,黑壓壓的都長滿了刺沙樹,據,每逢天陰或傍晚,這徑之上,時常有豺狗之類的食肉獸出沒。就在劉虞侯帶着二千兵馬,急急奔赴滄州城時,另有一支隊伍正沿着驛道向乾符寨方向緩緩而行。這支數百人的隊伍,一邊慢慢往前移動,一邊向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
這支隊伍,正是青州軍秦明大軍的一支先遣部隊,領頭的便是錦毛虎燕順。
當日上午辰時前後,燕順就和周通二人趕到滄州北門。留下週通及一百來名兵卒於滄州北門蹲守後,燕順便帶着餘下的六百名士兵,沿着驛道,查看地形,全神貫注地尋找伏擊敵人的地形。
未過河前,燕順一行只發現驛道兩邊皆是村莊與散戶。過了河後,在捷地減河地北岸,走走瞧瞧,燕順心裏早就不斷地升騰起一股股涼氣。原來,捷地減河的北岸之下,沿途都是平的農田。而遠處羣山及山林什麼的,離河岸最近的,也有二、三裏。
官軍地這條必經之路,周圍平坦如砥,何處藏身,能打什麼遊擊啊!
正當燕順領着隊伍,在驛道上探頭探腦,心懷沮喪之時,一匹快馬迎面飛來。
來者是一名帶路地青州斥侯。近前,斥侯翻身下馬,神情緊張地報告道:“燕將軍,再別往前走了!前面與這裏的地形無有半區別,而滄州兵寨有一支援兵已然上路,正迎面快速趕至,離此地恐怕只有一個半時辰地腳程。”
“老天,游擊戰場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