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陰森的角樓二層中由於那點孱弱火苗的出現,驟然變得依稀可見,昏黃的光線自火摺子上發散,照亮了拿着它的那隻形如枯槁的手,也照亮了擁有這點光明也擁有這隻手的那個老人。
老人很老,具體有多老封釋雲看不出來所以便無從知曉,然而他卻清楚的記得,眼前這個披頭散髮一身麻骨瘦如柴幾化沙的老人絕對是他見過的最老的人,哪怕是和他記憶裏那年近耄耋的七爺爺相比,也要老上許多。
“您、您是”
心中震撼疑惑不已,封釋雲很想知道,在這個生他養他且讓他生活了十三年之久的小村裏,在這個連村裏許多族人都未曾到過的角樓二層中,爲何會存在着這樣一個老人,一個他自信從來都不曾有過記憶的老人。
但老人既然出現在了這裏,那必然便有他的原因,這裏是封氏一族祭祀先祖之地,而那發自內心的尊老愛幼的善良本性亦或是那隱隱存在於血脈之中的親近感也在不時地提醒他,應該對這老人保持相當的尊敬。
“你叫什麼”
老人跪坐在閣板上,神情木訥而又深沉地望着封釋雲,昏黃的火光甚至都沒能讓封釋雲看到他開口時的模樣。
“晚輩封釋雲!”
封釋雲躬身應到,腦海裏卻在思索着爲何三爺爺會阻止他殺掉那個畜生,爲何又會在他殺掉那個畜生後將他帶來此地,這一切都有着什麼聯繫,在這小小的村花村中又隱藏着什麼祕密,這老人又是誰等等等等。
“來過來,去把桌上的燈點亮”
昏黃微微晃動,蒼老而沙啞的嗓音聽上去很自然也很親切,就像是一個長輩正在提醒着自己的孫子臉上粘着一粒米又或是屁股上巴着一團泥,令得封釋雲完全沒有拒絕的道理情不自禁地便靠了過去。
火摺子入手,老人的面容也已變得愈發清晰,長長的眉毛順落顴骨,深深的眼窩中幾乎看不到絲毫生氣,封釋雲拿着火摺子,朝着老人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見這昏黃力所能及處,擺着一張供桌,供桌不高也不大,厚重古樸在火光的映襯下流轉着道道由歲月摩挲而成的油亮光華,一塊披着一層紅紗看上去就像是一座開滿了山茶花的高山般的靈位屹立在供桌中央,上面寫着什麼還看不大清,於是他走了過去,試圖點亮桌上靈位旁那兩盞青燈
風雲帝國開國大帝風氏先祖風雲之位
“風雲帝國!?風氏”
手中火折轟然落地熄滅,桌上那青燈卻仍未被點亮,所以閣樓裏又恢復了先前那一片森然漆黑,然而相對於這肉眼可見的漆黑而言,封釋雲心中的漆黑卻是未可知的迷惘的宛如埋葬在那幾千尺厚黃土下的漆黑。
“這不是我封氏一族的祠堂麼?爲何這裏卻供奉着前帝國開國大帝的牌位?”
癡癡地立於黑暗之中,然而封釋雲卻根本沒有在乎這肉眼可見的黑暗,他所在乎的僅是在這片漆黑陌生的狹小空間中,爲何會存在着這麼多違反常倫且讓人只覺不可思議之事。
風雲帝國是什麼?那是在東凰帝國建立之前的一個輝煌富庶且與伏乾、嘯霜兩大帝國鼎立大陸上千年之久的強大帝國,其開國大帝風雲更是笑傲當世的兵武強者,而由於種種或爲人知或湮滅於滾滾時間長河中的真相的緣故,在五百多年以前,這個曾經強大而不可一世的帝國便被現在的東凰帝國所取代,留給人們的,也僅僅是一些可有可無的綺麗傳說或者是書本上的那些生硬且毫無味道的註腳解說。
當然,幾百年的帝國如何風光又是如何頹敗,這與封釋雲完全挨不着邊或者說他與人家挨不上邊也行,往日裏聽見,他也只會將其當做一個笑談用以打發無趣時間,然而今天在這供奉祖宗之地猛然看到這塊牌位,這意味着什麼?
這肯定不會是族人爲了偷懶多省幾分力氣所以將那筆畫較多的‘封’字寫成了‘風’,也不會是封家這位老祖也像當初他那樣爲了躲避仇家所以投了軍營卻被別人誤寫成了‘風’,就算是那樣,在人去後,其後人也會將其名諱改寫過來,卻不會留下讓後人的後人誤以爲這並不是他們祖宗的機會,所以
“難道我封氏一族乃是”
村子裏又或是村子附近的老人們曾經在某個悶熱的夏夜裏聚在某片只剩下稻茬的田地裏抽着旱菸望着天上那寥寥無幾的星星講過許多老故事,這故事裏兵神如何戰勝怪獸,也有誰家的娃娃生了個大嘰嘰,當然,這裏面也有竹花村的來歷等等。
所以某個經常會坐在田埂上以相同的姿勢除了不抽旱菸望着天上星星的娃娃纔會知道,原來他們封氏一族並不是生來就在此地也不是爲此地而生,他們是爲了躲避某個極其厲害的仇家,纔在幾百年前遷至這裏。
想到這裏,封釋雲已然有些明悟,但他卻不敢再往下想,有些事情很複雜,而他很單純,只是被某些很複雜的事逼的他不得不復雜但從根本來說他也確實很單純,所以他不想被那往昔的事變得更復雜以至於失去了心中那僅剩的一點單純,所以他想退卻,趁那;老人尚未發話之前,趁那昏黃尚未點亮之前
“你知道了?不要懷疑,事實便如你所想象的那樣。”
封釋雲最終沒來得及逃離,在老人那本應是蒼老沙啞的聲音突然變得鏗然有力之前,逃離這片黑暗之地,因爲黑,所以他迷惘沒有找到離去的途徑,落地熄滅不知何去何從的火折復又點亮,出現在了老人手裏,老人的眉毛還是那麼順長眼窩還是那麼深但他那雙無神木訥的眼眸卻已有了些許生氣。
“孩子,你很年輕啊!”老者嘴脣微啓,“去吧!把燈點亮,然後給祖宗磕幾個頭。”
“”
聞言,封釋雲不禁有些猶豫,然而他還是伸手接過了火折,走到供桌前點亮了那兩盞青燈,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震撼與疑慮,而那老人卻自顧自話到:“老朽記得前不久纔有一個後生來了此地,成了竹花村的族長,這纔沒多久,你又來了,而且還這麼年輕”
“他死了”
望着點燃的青燈,望着點燃的青燈照耀下的那一塊靈位,望着靈位上那兩行龍飛鳳舞或許仍殘留着些許金箔的字跡,封釋雲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裏正有某種未可知的東西在燃燒着,那是什麼?宿命?
“死了真可惜”
聞言,老人猶自嘆到,卻不問緣由,臉上也無任何悲情,彷彿談論路人,“想我風氏一族當初何等強大,何其風光,而今卻只落得個苟且一隅,血脈凋零的下場”
說着,老人卻是將目光投向了那正在磕頭行禮的封釋雲身上,道:“孩子,老朽能感覺的到,你很強,比老朽以往所見的任何一個後輩都要強,而且將來還會變得更強”
“強!?”
禮畢,封釋雲便即起身,看着老人道:“這個晚輩倒是不敢肯定,有很多人都比晚輩更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不久的將來,晚輩會超越這些人,變得更強!”
妖異的瞳眸中閃爍着耀人的光芒,若是在此之前,封釋雲最大的願望便是手刃仇人,爲父母親朋報仇,然後一馬雙劍孑然身,江湖浪蕩,可在此之後,尤其是回想起傳聞中自己先祖飛天動地揮手間湮滅千軍萬馬的場景,那於血液中遊蕩的榮耀無懼之魂便已從新甦醒,所缺的只不過是一個藉口、一個過場又或是一個自我安慰堅定的假象。
“很好,很不錯,是我風氏一族的兒郎!”
但聞此言,老人甚是激動驚喜大感慰藉,披散的發須有些亂,然而臉上卻泛着紅光。
老人復又急道:“那你願接任我族現任族長嗎?”
“嗯”
輕咬着嘴脣,封釋雲卻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可遂即他又道:“可是晚輩是不祥之人,晚輩以爲族人們並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
“無妨!”
老人鏗然應聲,言語間不經意所流露的霸氣豪爽,令封釋雲也不禁爲之側目,甚至於猜想這位老人莫不是一名境界很高的兵武,如若不然,他也不可能活到眼下這般歲數。
“那個傳說,老朽當年也曾聽說過,那根本就是神殿的捏造之言,對於神殿,你切記小心。”
定定地看着封釋雲的眼,老人卻無絲毫訝異畏懼,“只要你願意引領我族之人重新恢復我祖昔日之輝煌,不不!”
言及於此,老人卻是改口道:“不要你重現我祖輝煌,只要能將武東凰的後人全數殺光,那老朽這便出去,對那幫愚昧無知的小子宣佈,你就是我族現任族長。”
“武東凰的後人,全數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