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30
御苑裏的幾株紅梅含苞待放,樂暉盈把兒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自己穿了件火紅的狐腋裘母子兩人牽着手在御花園裏慢慢走着。
“娘,您答應我的。等我四歲那日要給我好東西,不許反悔。”龍濬焱仰起頭看着母親:“不許忘了。”
“就你這樣每日掛在嘴邊想忘了都不成。”摸摸兒子的小腦袋:“不過不能只和娘要,你父皇那兒也不許省了。”
“早就想好了,到了除夕的時候就去和父皇說。”看顧左右無人,龍濬焱小小聲說道:“娘,您想起來了?是不是可以從舅父那兒把瑤瑤和熠兒接回來了,還有姐姐我想她了。”
“姐姐?什麼姐姐!”到底是生了幾個,皇帝說是三個怎麼在兒子口裏又多出個姐姐來。
“珗珗姐姐,不是娘生的。是娘叫姐姐叫孃的。”龍濬焱彷彿繞口令一樣說着:“娘說,姐姐就和親生的一樣。”
哎,樂暉盈你就是會給自己找事。居然還有精力去撫養自己男人和別的女人生的女兒,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欠了他的,纔要這一世如此去償還一切:“慢慢的娘就會想起很多事了,不要讓娘想太多。”
“娘,您看那株梅花都還是骨朵呢。”龍濬焱指着樹枝上密密麻麻的花苞。
“還早,沒到開花的時候。”恍惚間看見花樹下一個火紅的身影與人在追逐嬉笑,只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這人是誰。驀然回首,身後站着一抹明黃的身影:“參見皇上。”
“兒子參見父皇。”龍濬焱行了禮趕緊跑過去,龍瑄炙抱起他:“母子兩個也不怕着了涼,就在這風地裏站着。”
“穿得好多。”樂暉盈笑笑:“皇上今兒歇得早,這時候就回來了。”
“快封印了,索性快些把事兒做完。”龍瑄炙望着兒子:“焱兒,父皇母後帶你出宮去走走好不好?”
“好!”龍濬焱高興地拍巴掌:“外面好熱鬧。”
樂暉盈有些意外,怎麼喜歡往宮外跑:“出宮?要是被巡街御史看到,只怕要上摺子勸諫了。到時候可是沒趣的緊。”
“怕什麼,只是出去走走。起更前就回來了,又不是徹夜不歸。”難得的,她的臉色會漸漸泛起紅潤。真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能忘卻過去的一切也就是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拋諸腦後一切從頭來過未嘗不是件好事。
低頭看看自己的打扮:“那要換換衣裳了,可不能穿這些個出去。”
“也沒有叫你不換來着。”龍瑄炙一笑:“都去換了,一起出去。”
皇城後門玄武門外早早停着一輛舒適的馬車,一家三口坐在車內。龍濬焱新奇不已:“父皇,您早就預備好馬車準備把娘帶走?”
“臭小子,在外面要怎麼叫?”把兒子摟在懷裏,不許他蹦來蹦去:“要是說走了嘴,就把你扔在外面不帶你回去了。”
“娘會牽着乖乖的手不鬆開的。”龍濬焱還是溜進母親懷裏:“就像以前在爺爺家一樣,還有舅舅和舅媽呢。”
“什麼在爺爺家一樣?”望着兒子興奮的笑臉,樂暉盈笑道:“舅舅和舅媽?”
“龍濬焱!”皇帝還是變了臉:“你又在說什麼?”
龍濬焱嚇得變了臉,皇帝老子變臉變色還是很難看的。饒是平時在父母面前撒嬌慣了的皇太子遇到這種事也只是敢躲在目前懷裏,對着手指:“娘,我爹兇我。”
“好了,不怕了。”輕輕拍着兒子的背,瞟着那個人:“不喜歡焱兒提一些事,是不是有什麼掛礙?還是戳到皇上心裏去了?”
“龍濬焱話太多!”都不知道臭小子隨了誰,一張嘴別提多會說話了。前前後後的事情都能在他嘴裏過一遍,少不得將來很多事都是臭小子爆出來。
“還當是厭煩我們母子兩個呢!”樂暉盈繃着一張俏臉,寶貝兒子被兇心裏當然不痛快:“我知道有人要做爹了,當然是志得意滿起來。”
“不提這個成不成?”不論失憶不失憶,眼前的女人有兩件事無論如何都不會改:好喫醋和護兒子,而且是比先時更甚。喫醋倒是還好說,護着寶貝兒子只怕是什麼時候都沒理可講,可不管你是誰要是敢兇她兒子一下,變了臉可就是極其難看了。
龍濬焱從裏面探出頭來:“爹,您要是不兇我娘就不會提了。”
“龍濬焱!”皇帝老子再次氣得臉色發青,究竟是不是自己親兒子?處處都跟自己過不去,還好車內只有一家三口。要不就不止是夫綱不振和君威不在了,簡直是軟弱可欺。被人看見那還了得?“你閉嘴,再胡說以後再不帶你出來。”
龍濬焱委屈地扭過頭癟着小嘴要哭:“娘……”拖長的聲音還帶着哭腔。
樂暉盈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我抱着焱兒下去。”
“好了,再不兇他了。”龍瑄炙無奈,在她面前兒子永遠比自己頂用。
外面的趙玉臉都憋紅了,女主子可是厲害得緊。男主子那種無奈的神情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是:“公子、夫人,到了。”
“嗯。”裏面停止了不快,龍濬焱聽說到了城內馬上堆出一臉的笑:“娘,我們下去好不好?”
寶貝兒子好了,樂暉盈自然也懶得追究。父子兩個這種情形遠不止一次,兒子有時候恃寵而驕再所難免。不過這個人有時候很是忌諱周遭的人提及從前的一切是何緣故,莫非以前真的是不堪回首?
“娘,那個是什麼?”龍濬焱看見很多同齡的小孩子手裏都拿着一串紅通通的東西放進嘴裏咬着,一個個咬得津津有味。
“冰糖葫蘆。”樂暉盈也是一臉茫然,還好趙玉知道。不等身邊的主子開口,已經搶先去給小主子買來一串雜拌,山藥海棠果和山裏紅串成的一串。龍濬焱接過來咬了一口:“真好喫,謝謝趙玉。”
一面說着一面把第一次喫到的東西遞到母親嘴邊:“娘也喫。”
“好了,乖乖自己喫。”樂暉盈笑起來,四周嘈雜的人聲和森冷的宮禁簡直就是兩個世界。外面的人羨慕皇宮裏何等富貴,只有在宮裏的人才知道外面是怎樣一番逍遙快活。或許人心原就是不足的,殊不知魚與熊掌原就不能兼得。哪有既有尊貴逍遙基於一身的道理。
趙玉抱着小主子,其餘的暗衛跟在後面不敢走遠。龍瑄炙攜着她的手兩人隨走隨看,樂暉盈一眼看見路邊一家小首飾店裏一支樣式別緻的簪子放到龍瑄炙面前:“好看不好看?”
“試試就知道。”龍瑄炙親手幫她插在雲髻上打量了一番:“別拿下來了,還不賴。”身邊的人問過價錢,如數付給店主。
店主是個精明世故的生意人,瞧這架勢知道是來了大主顧:“公子好生一副福相,瞧這樣子都是多子多孫的。”
龍瑄炙打量了他一眼,笑起來:“是麼,那我夫人呢?”
店主看着樂暉盈:“尊夫人生就旺夫益子像,還是個子孫娘娘命呢!”
“哦。”龍瑄炙扭頭看着她:“怎麼辦?”
樂暉盈瞪了他一眼:“沒半點正行,什麼都好了。”說完看着店主:“您最好給我們家老爺看看能有多少兒孫,那份傢俬夠分不夠?”
店主搖頭:“這個就看不懂了,不過夫人可是大貴的樣貌。自然夫家也就不會是一般的家世了。”
一行人離了首飾鋪子,龍瑄炙看身邊的女人臉色有些鬱郁:“怎麼,還記着那人的話呢?”
“是,還子孫娘娘命呢!”樂暉盈瞥了他一眼:“都有了三個了,再有多的可不行。”
“難道還養不活,傢俬足夠分了。”龍瑄炙把她的手籠在袖子裏:“有些事是不能強求,譬如你我。我們的無奈是一般人體會不到的,以前總是說天家富貴如何如何。只恐怕你心底最羨慕的還是小民夫婦間的生活,一生一世一雙人是不是?”
“人心不足,可是的?”樂暉盈低頭看着兩人緊握的手,下意識把手攥緊,緊緊蜷進他手裏:“只怕別人會說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了。”
“或許是吧。”很高興她有了要依賴自己的心思,只是任由自己握緊她的手就知道有多少不容易。這副情形還是在初婚時候有過,後來兩人越走越遠直到望影互避再不相見。要不是命人四處尋找,又是和樂輝懿一起出外只怕就再也見不到她。走了一大圈還是回到原地,縱然是她記不起從前又有何妨。心底說過,既然再給了自己一次機會自然是不會讓機會白白錯過,最終追悔莫及。
“娘,乖乖餓了。”龍濬焱趴在趙玉肩上:“要喫東東。”
“肚子裏面空空的,是有些餓了。”龍瑄炙抓緊她的手:“走,喫東西去。”不知不覺又到了那年喫飯的純味樓,老闆還是那個人。
“呃,這不是龍公子和龍夫人嗎?小少爺都這麼大了。”趕緊迎了上去,顏晟是很久都沒見過了。不過眼前的人只怕是比顏晟還要厲害的財神爺,當然是不敢怠慢。親自上來引着一幹人到了樓上雅座,又讓人把最好的招牌菜擺了滿滿一桌上來。上次打賞的錢可是不少,只怕這回也不會少。不加意伺候怎麼對得住那麼多賞錢?
“哪裏喫得下這許多?”樂暉盈心裏不住嘀咕,怎麼做的皇帝就連外面酒館的老闆都認識他。莫怪父親會叨叨:千金之子戒垂堂了!只是不知道是說哥哥們還是說他來着,反正老爺子嘴裏從來都是把他跟自己兒子一樣看待。可不管是皇帝還是別的,就因爲從小在父親邊上讀書才認識眼前這人的。
龍濬焱把一雙筷子並在一起叉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裏:“肉肉比家裏好喫。”
臭小子是無肉不歡的,這一點跟他皇帝老子一樣。只要是肉,就能喫得不亦樂乎,樂暉盈給他搛了一筷子芙蓉雞片:“慢慢喫,不急。”
“喫完了,回你哥哥家一趟。把那兩個小鬼也接回去,要不會不認識人了。”龍瑄炙喝了一口暖酒:“你哥說,瑤瑤都會說話了。”
“瑤瑤?!”樂暉盈心裏沒底看了眼兒子,寶兒子津津有味地喫着面前的雞肉壓根沒看到母親求救般的眼神。
“咱們的女兒。”龍瑄炙發現了她的窘態:“第二胎你生了兩個,大的是女兒叫瑤瑤。”
“哦,女兒。”別的倒是不足爲奇,怎麼就是叫做瑤瑤。這兩個字彷彿是在哪裏聽過,一定是要給誰留着的。難道就是爲了要給女兒留着纔不用的?
“這些菜都不合胃口?”看她始終沒動碗箸,龍瑄炙給她叉了一塊玫瑰糕:“你很是喜歡這兒的點心,家裏無論如何都是做不出來的。”
“不知道喫什麼。”樂暉盈慢慢咬着手裏的玫瑰糕:“瑤瑤這名字是誰取的?”
“你取的,也是你自己說的瑤瑤這名字必定是要給女兒留着才罷。別人都不許用這個字。”想起那次給龍濬焱取名的時候,說着說着就說到女兒的名字上了。也就知道他心中始終留着女兒的心思,後來知道生了一兒一女。而女兒就是叫的這個,也才知道她對自己的心未曾改變。不過是爲了自己做的太過分纔有了後來的事故。
“這樣啊。”也不知爲了什麼,只要想到片刻之後就能見到兒女,心下就是沒着沒落的。沒來由泛起一陣酸楚,一下抓住身邊人的胳膊:“先不去接他們,我們回去好不好?”
“怎麼了,不舒服?”她再怎麼都不會在人前露出膽怯的心思,也就是自己心底常常會覺得她雖是閨閣弱女卻生就一副男人的心腸,不會輕易示弱。緣何此時抓住自己的胳膊,滿是祈求的眼神看得自己心軟。
“不是,就是不想這時候把他們接回去。”心下一陣陣亂跳,冷汗從後脊樑骨往外冒:“我們回去吧。”
“回家。”吞吞吐吐的口吻終於叫人覺察出不尋常,龍瑄炙沒搭理還在喫東西的兒子,幾乎要攔腰抱起她。龍濬焱瞧這架勢,戀戀不捨地扔下手裏的筷子。老媽撒嬌真是會挑時候,偏偏還沒開始玩兒呢就不舒服了。乖乖跟在父母後面下樓,趙玉自然拿着錢袋去付賬。
蜷縮在車轎中的一角,雙手牢牢抓住窗棱望着後面不斷倒退的風景。龍瑄炙從後面圈住她:“好些不曾?究竟是個什麼症候,也沒見從前有過。”
“心酸。”樂暉盈軟軟靠在他身上:“不知道怎麼了,只要想到他們就會莫名的心酸。”伸手撫摸兒子的臉蛋:“乖乖,你想妹妹弟弟麼?”
“如果娘把弟弟妹妹接回來就跟從前一樣夜裏睡不着,還是不要接回來。”龍濬焱想了想:“娘,你不能再不理人。”
“娘什麼時候不理你來着?”樂暉盈看兒子一副驚恐至極的樣子,臭小子可從來是天不怕地怕的。就是他皇帝老子在面前,也是沒上沒下慣了。哪怕是正在批閱的奏本,臭小子也敢拿着硃筆在上面畫小豬。要說他怕什麼還真是沒見過。
“娘一個人關在屋子裏,瑤瑤和熠兒只要哭起來娘就不高興。每天夜裏都是成宿成宿不睡覺,爺爺怕娘出事就讓莫顏姐姐跟在後面。”龍濬焱一下爬進母親懷裏:“娘,乖乖怕娘不要乖乖了。”
“好了,不說了。”龍瑄炙把兒子抱過來,樂暉盈握住窗棱的修長指甲已經掐得發白:“沒事了,都過去了。不是已經全好了麼?”
“可能是想得太多了。”腦子裏彷彿一鍋燒開了的水,沸騰得叫人不安:“渾身乏得慌,想要好好睡一覺。”
“直接到坤儀宮。”皇帝低低喝了一聲,樂暉盈蒼白的臉透着一絲疲憊。早間還是白裏透紅的臉色怎麼纔是須臾功夫就變得這樣了,莫非又是什麼隱藏的東西不合時宜的透了出來。再說樂暉盈這個身子也禁不起折騰了,都說是生第二胎的時候經歷了一場九死一生。身體本就是不好,再有什麼可無論如何都是抵不住了。
龍濬焱本來活潑好動,回到坤儀宮說什麼也不敢多動一步。樂暉盈和衣躺倒在睡榻上,看着人去宣太醫進宮後皇帝方纔由趙玉伺候更衣。
只要一閉眼,就會看見無數人影在眼前掠過。有很多都是面熟的,還有人一臉笑意跟自己說話。更有一個小女孩跑到自己身邊拽住自己的裙角:“娘,我母妃不要我了你不能丟下我不管。”母妃,母妃是誰?莫非又是皇宮裏的女人,自己究竟曾經經歷了什麼事?一下睜開眼,想起那天問起趙玉的話。趙玉一臉的慶幸:只要是娘娘沒事,什麼都不值什麼。再細問下去,就是什麼都不肯跟自己說。是不是很多事都是無法說出口的,還是自己做錯了什麼禍事陷害了誰纔會讓人退避三舍?
“回皇上,娘娘只是思慮太過。安安心心歇兩天就好了。”太醫小心翼翼請過脈退到外面:“微臣看娘孃的脈息,只怕是有高人給娘娘封住了兩處緊要脈息纔會如此。”
“什麼緊要脈息?”皇帝聽得一頭霧水,卻又知道此話極爲緊要:“很要緊?”
“娘娘身子逐漸好轉自然是好事,所封住的脈息也是爲了娘娘不要太過耗神。不過娘孃的形容,只怕是所封住的穴位已經在慢慢解開了。”
太醫聲音很小,足夠皇帝聽見。樂暉盈睡在裏面依舊是渾渾噩噩,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好像有人打開了記憶的閘門,猶如洪水猛獸一樣的東西向她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