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3
樂輝懿拿着一摞奏本進了御書房。皇帝一身便服坐在書案後面看着奏本。“微臣給皇上請安。”
“坐下說話。”龍瑄炙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樂輝懿把手裏的奏本捧到皇帝面前：“皇上交代臣的事，都寫在這裏面。”
“都妥當了？”龍瑄炙隨手翻開一冊，寫的是嫺妃與鄧昶的事情：“你消息靈通得緊，第一個就給朕看這個。”
樂輝懿笑笑：“皇上對此事不也是掛在心裏？微臣自然是急皇上所急，把這件事先稟奏皇上知道。”
龍瑄炙略看了看：“皇後那兒，你去看看。這件事朕知道了，你拿來的奏本朕會細看。”
“是，微臣告退。”正要有事跟妹妹商議，這時候兩人見上一面確實是一件好事。
皇帝慢慢翻看着手邊的奏本，嘴角不時泛起一絲冷笑。撒開的網終於可以慢慢收網了，不用再在這個漩渦裏打轉。只是希望這件事以後所有的問題得以平息，跟樂暉盈之間也能過太太平平的日子。畢竟虧欠於她的實在太多，很多事其實都是自己強行把她拉進這個漩渦的。
“大公子來了。”榛遐從西暖閣寢殿出來，樂輝懿剛好到了門口：“小姐在裏面看書，奴婢這就去通稟一聲。”
“嗯。”樂輝懿有時候也實在是想不通皇帝究竟是什麼心思，父親對這些事情已經是不聞不問起來。其實若說揣摩得透只怕也只有父親才能知道他究竟心裏是怎樣一番念頭在內了。
須臾之後榛遐笑嘻嘻地出來：“小姐請您進去。”
樂輝懿整肅冠服進了西暖閣，妹妹坐在明間窗下的書案前翻看着舊書，龍濬焱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玩弄樂輝慡送來的玩意兒。
“微臣……”話還沒說完，樂暉盈已經起身過來：“這兒可不興將這些禮數，哥哥坐下說話吧。”
“焱兒？”樂暉盈扭頭看着兒子：“怎麼和你說的？”
龍濬焱扔下手裏的玩意兒跑過來：“舅父抱乖乖。”伸手向樂輝懿討抱，樂輝懿愣怔了一會兒彎腰抱起龍濬焱：“你是乖乖？”
“娘和父皇都這麼叫我。”龍濬焱很少見到宮外的人。樂暉盈在旁邊笑道：“嬌縱得不成樣子了，真該送到北疆去。”
“你捨得？”樂輝懿抱着外甥笑問。
樂暉盈笑笑：“焱兒，讓趙初帶你去餵你的鳥鳥。娘和舅父說話。”
“喂鳥鳥去了。”龍濬焱笑着從樂輝懿懷裏滑下來，莫顏趕緊帶着他去找趙初。
“何藺昨晚到家裏去了，跟我說了很多事。”樂輝懿隨意坐下，榛遐奉上一盞新沏的大紅袍旋即退了出去在門外候着。
樂暉盈喝着手裏的玫瑰露：“我知道，他原本是要和我說什麼的。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些時候倒是看出些端倪來。若是爹在只怕還能問問，如今問都沒處問了。”
“父親不管不問了。”樂輝懿拿出袖袋裏的信：“爹給你的，叫你有些事也就罷了。毋須事事都太爲難自己，畢竟你的夫婿不是常人。”
樂暉盈接過信卻沒有看，只是放在書案上：“哥，先時爹和你們都不會和我說這些。我們兄妹自小在爹身邊長大，有人說我們樂家別說是你我兄妹即便是家裏豢養的貓貓狗狗都比外間的多些心眼。只是這麼久看來，最癡的人卻恰恰是我們一家。自父親而下包括你我在內，沒有一個不是活在生生世世都無法走出的帝皇權謀中。”
“爲人臣子不得不如此。”樂輝懿看了妹妹一眼：“從小到大，你跟我不親卻跟你二哥最親不是爲了別的，只是因爲他帶給你的從不是中規中矩的生活而是你想要卻註定得不到的東西。你打小就跟人不一樣，明明自己想要自由自在卻非要嫁進皇宮。如果肯聽父親一句話斷乎不是這個情形，父親事事依你就是這件事雖然依了你，心裏疼得都沒法說。”
“哥，飛蛾爲何要撲火？”樂暉盈笑着展開父親的手書，慢慢看着。信裏是一個老父親對於女兒的種種擔憂，諄諄教誨就好像小時候教導自己怎樣爲人處世一樣不曾疏漏任何一點細枝末節。
“你說是爲何。”一直都在做飛蛾的人自然會知道是爲了什麼。
樂暉盈合上信箋：“即便是剎那芳華，哪怕最後是被火燒死也是無悔的。只是沒有料到最後不僅只是燒死了自己更是連累了家人，這隻飛蛾自悔之後只是盼着有一日家人無事自己也就顧不得太多了。誠如當日不顧一切的撲向那熊熊烈火一般，後悔也由着她了。”
“由着你的性子錯過一次。好容易峯迴路轉豈會讓你輕易放棄。”樂輝懿盯着手裏的茶盞：“父親偌大年紀，這麼多子女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一個。再讓父親終日放心不下，你錯得就太過分了。”
“哥，我的時日不多了。你來了我才和你說這個，日後你少不得要替我在父親膝下盡孝。我知道自己是極其不孝的，只是想要彌補卻也晚了。”樂暉盈口裏說着，手中也沒閒着將自己記下的何藺開的藥方寫給了樂輝懿：“哥，你多少替我擔待些吧。”
樂輝懿看完這藥方復又抬眼看着樂暉盈：“你可想好了？”
樂暉盈點頭：“這是最好的法子，他固然有私心在內只是這樣做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樂輝懿想了想：“暫且這樣吧，我先回去了。”
樂暉盈起身相送：“哥哥好走。”正說着，龍濬焱從後面跑進來：“舅父抱抱。”
“好，舅父抱抱。”樂輝懿俯首抱起他：“聽你母親的話，少淘氣。”
“是。”龍濬焱對着肥白的手指：“父皇不許我賴在娘身上，我是乖乖會聽話的。”樂輝懿滿是胡茬的下頜蹭到龍濬焱臉上，龍濬焱扭着頭：“癢癢，癢癢。”
“好了，焱兒替娘送舅父出去。”樂暉盈摸摸兒子的腦袋：“可不許撒嬌。”
“知道了。”龍濬焱抱緊樂輝懿的脖子任由他抱自己出去。
回到書案前坐下，慢慢端詳着父親的手書。父親心中提到的很多事都是自己最近思慮再三的事情，父親事無鉅細地叮囑言猶在耳。只是爹，這已經不是女兒一人所能掌控了。他變了，變得女兒硬不下心來了。這樣的朝夕相對會把女兒方纔下定的決心全部摧毀掉。兩人之間的糾葛早就算不清了，那一次當爹把所有事情都告訴自己開始也就註定女兒要和他一世癡纏。這樣的結局雖非自己所願，實在是不得已而爲之。
龍妤琛一個人氣鼓鼓地從永壽宮出來，乳孃和大宮女小心翼翼跟在身後：“公主，娘娘是疼你的。妹妹還小，你做姐姐的自然要多讓着一些纔是。”
“哼！母妃心裏只有妤瑾，不論是我的錯還是妤瑾的，母妃都是記在我身上的。我討厭她！”龍妤珏鼓着蘋果似的臉頰，嘴裏不住唸叨着：“我跟焱兒一處玩，不論是父皇還是母後都沒說過我不對。焱兒比妤瑾小多了，都不是這樣。”
“那是太子，怎麼可以和小公主比。”乳孃瞧這情形，只怕這位大公主又要去皇後身邊撒嬌。被貴妃知道，又要數落好一頓了。
“不許跟着我。”龍妤琛轉過頭：“母後不喜歡這麼多人一起去西暖閣。”說完一個人就往乾靖宮跑去。
“嬤嬤，這可怎麼辦？要是娘娘知道，只怕又要捱罵了。”大宮女雲英抓住乳孃的衣襟問道。
“跟着去吧，要是先回去被娘娘看見你我都不好交差。”乳孃跟她一樣無奈，貴妃不喜歡大女兒幾乎人盡皆知。這話還是嫺妃說對了：黑母雞撿旺處飛。龍妤琛也不知道是投了皇後的什麼緣法，只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到嫡母面前去說上一堆話。然後在嫡母那裏被拍哄好久，說上一大堆安慰的話纔會眉開眼笑，回來以後也就不和生母生氣作怪了。
樂暉盈正在教龍濬焱解新的九連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接着就是一陣嬌啼聲：“母後！”
“姐姐來了。”龍濬焱大叫着轉身，龍妤琛已經嘟着嘴進來：“給母後請安。”
“過來，到母後這兒來。”樂暉盈微笑着招手：“瞧着小嘴，怎麼又和你母妃生氣了？”
“母妃向着妤瑾，罵我了。”龍妤琛不依地抓着樂暉盈的手：“我不要跟母妃住在一起，要和母後一起住。”
“焱兒，把你的好東西拿出來跟姐姐一起玩。”樂暉盈把她拉到身邊坐下：“妤瑾還小，身子又弱。你母妃寵着她是應該的。記不記得母後教過你孔融讓梨的故事。”
“那焱兒怎麼又可以和我分着玩他的東西，分着喫好喫的？”龍妤琛鼓着小臉，粉嘟嘟的臉頰讓樂暉盈忍不住親了好幾下。
龍濬焱不樂意了：“娘都不親我。”樂暉盈笑着摸摸兒子的腦袋：“還和姐姐喫醋？”
“沒有。”龍濬焱也有樣學樣的嘟着嘴。樂暉盈把兒子也拉到身邊坐下：“乖乖，你和姐姐是姐弟，娘不會偏疼哪一個。姐姐在你還在娘肚子裏的時候就說以後要帶着你玩的。而且姐姐一直都很讓着你，對不對？”
龍濬焱偎在母親懷裏，和龍妤琛把手拉得緊緊的：“娘，我要做哥哥了是不是？”
“誰跟你說的？”樂暉盈好笑，怪不得這幾天安靜了很多原來是知道這件事了。
“父皇說的，要我有個做哥哥的樣子。”龍濬焱看着龍妤琛：“姐姐，是不是啊？”
龍妤琛點頭：“母妃就是要我什麼事兒都要讓着妤瑾，妤瑾跟妤珏一樣我還沒碰到她就開始哭叫。母妃就說我欺負她，我哪敢欺負她。”龍妤琛又開始委屈起來：“母後，母妃很不歡喜我對不對？”
“傻丫頭。”樂暉盈心疼地摩挲着她：“你還有父皇母後和焱兒啊，怎麼會沒人歡喜你呢？你看，這麼多兄弟姐妹你最大。誰不愛和你玩？就是召見外藩使臣，你父皇也是把你和焱兒一起帶在身邊的。還能不歡喜你？”
龍妤琛這才轉嗔爲喜：“母後，那我和你還有焱兒一起住好不好？”
“姐姐，還有父皇。”龍濬焱很好心地說道，因爲他看見他的皇帝老子就在龍妤琛背後站着。
“你父皇住東暖閣，這邊沒他的下處。”樂暉盈摟着龍妤琛：“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了，今晚跟母後一起睡。”
“我要和母後睡。”龍濬焱也不管龍瑄炙有沒有在母親身後站着：“不和父皇睡，每次都被吵醒。”
“龍濬焱！”咬牙切齒地聲音驚動了偎依在一起的母女兩個。龍妤琛很快轉頭：“父皇！”
“嗯。”龍瑄炙在龍濬焱旁邊坐下：“你母妃說你什麼了？”
龍妤琛遲疑了一下，看着樂暉盈又看看父親：“母妃說我不知道讓着妤瑾，什麼事都要和妤瑾搶。父皇，我真沒有和妤瑾搶。母妃從妤瑾出生以後就把我扔得遠遠的，只怕我碰了妤瑾一下。那次母妃還說如果我是兒子也就罷了，結果不是還不說害得妤瑾也沒有託個男胎。”
樂暉盈手停頓了一下，眼睛看了龍瑄炙一眼很快撇開：“傻孩子，那是你母妃說笑呢。都是她的女兒哪有不疼的。”
龍妤琛扭過頭：“纔不是呢，都說要不是因爲我是父皇的長女。當初還在東宮的時候，我出生母妃就把我溺死了。”
皇帝的臉頓時陰沉下來：“誰跟你說的？”
龍妤琛鑽進樂暉盈懷裏：“都這麼說，就連永壽宮的小宮女都知道。還說是母後害得妤瑾不是個弟弟。要不焱兒就不是太子了。”
龍瑄炙鼻子裏冷笑了一聲：“還想奪嫡，看來真是小看了這些人的心思。”
樂暉盈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摟着龍妤琛。孩子還小，生母就這樣厭棄自己的孩子這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自己倒是被這些人說得多了，也就不和他們見怪。皇帝在邊上聽着這些話，心裏自然是能夠分辨得出真假的。
“琛兒，打從今兒起你就不用回永壽宮去了。你跟着你母後一起住着，有什麼都和焱兒一樣。”皇帝很冷森地說道。
“是。”龍妤琛幾乎高興地跳起來，龍濬焱卻是撅着嘴：“父皇，乖乖也要和母後一起。”
“龍濬焱，你怎麼答應父皇的？”龍瑄炙摸着兒子的腦袋：“你要拿出做哥哥的樣子來，要是還這樣撒嬌那就不是哥哥了。”
“姐姐比我大。”龍濬焱拽着母親的袖子：“娘……”
“好，今晚不過去了。”樂暉盈點頭笑道：“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好哦！”龍濬焱得意地拉着龍妤琛的手：“姐姐，我們去看後廊下的鳥鳥。”
姐弟兩人一下就跑了出去，龍瑄炙看樂暉盈身上的薄毯滑了下來伸手給她蓋好：“精神還好，就陪我說會兒話。”
“皇上生氣了？”樂暉盈看着皇帝陰鬱的臉：“是不是覺着琛兒說的話聞所未聞？”
“我知道她不喜歡琛兒，只是沒想到會恨得這麼深。”皇帝坐到她身邊，把她拉進懷裏靠着：“你把焱兒看得這麼重要，我想若是女兒也是一樣的。她恨琛兒是個女兒，無非是因爲不是長子或是女兒耽誤了她的分位。爲了她不至於太冷落琛兒，我破例封她做貴妃。她不懂，只是一味埋怨女兒。若不是這個女兒，她什麼都不是。”
很久以來，兩人都沒有這樣平心靜氣地說話了。樂暉盈靜靜靠在他懷裏聆聽沉穩的心跳，熟悉的沉水香縈繞在兩人周圍。這樣的辰光不會太多了，下意識撫上自己的腹部。孩子還不會動，只是在母親腹中慢慢長大。
“其實，對於兒女來說朕一向沒什麼偏見。但是皇太子必須是你生的，皇太子必須是嫡長子這是毋庸置疑的。”皇帝緩緩說道：“她以爲只要生下兒子就必定會是太子，這也太小瞧朕了。”
樂暉盈嘆了口氣：“至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好像這句話有時候說不通，有時卻異常有理。在皇家，母以子貴子以母貴也不鮮見。皇上對兒女一樣，不是每個人都和皇上一樣。”
龍瑄炙摸着她窄秀的雙肩：“朕和你從頭來過好不好？就彷彿從大婚那日開始，不在摻雜任何人和事在朕和你之間。我們只是夫妻，什麼都和民間夫婦一樣。”
“皇上。我不會放掉腹中這個孩子的。老天不垂憐，不是你我許心就能宛轉得了的。”樂暉盈握緊他的手：“皇上何須把這件事日夜縈繞在心，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以後的路還很長，即便我不能陪着皇上走下去，也會有人亦步亦趨跟在皇上身後。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皇帝愣怔了一下：“你終究沒有原諒我所做的一切。”樂暉盈淡淡一笑：“一切都會過去，皇上是做一個帝王。而我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愛計較的女人。皇上身邊要的不是我這樣不懂事的女人，她必須大度到能夠容忍一切。這一切我都做不到，所以上天要收回我。我所企盼的只是這孩子跟焱兒一起平安長大，陪在皇上身邊。”
龍瑄炙緊緊抱着她，臉埋在她的頸窩裏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