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您添麻煩了。”李新慚愧鞠躬道。
李新跟鷹勾鼻一起騎着一匹馬，格林機械廠離軸承街並不遠一會就到了。跟上次見到的大大小小的煙囪不停的排放着黑煙不同，這次偌大的機械廠如死一樣的安靜。
到處是堆砌的像小山一樣的蒸汽機牀還有被燒黑的扭曲零件。除了外圍每隔不遠就有一個士兵在警戒外，整個機械廠再也沒有活塞碰撞的那種噪音。
兩個警察掏出通行證，在士兵目無表情的注視下帶着李新進入工廠。工廠現在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機械廠連綿數百間巨大廠房大多已經倒塌，尤其是工廠巨大蒸汽鍋爐所在的廠房，那臺高達六十米盤踞了半個機械廠的主動力蒸汽機正如一頭受傷的黑色巨獸，靜靜的躺在地上舔舐傷口。
跟這頭巨獸比起來，幾個穿着西裝的中年人在它面前如一個螞蟻般渺小。他們甚至還不如蒸汽機上的一個鉚釘大。
“男爵閣下，這個年輕人我帶來了。”
“非常感謝。”一個高個子中年人感謝道，他身上穿着一身清潔而樸素的藍制服，鼻樑上架着一副淺度的近視眼鏡，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
他但是居然是一個男爵，但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普通的鄉下中學老師，帶着一臉的謙遜與溫和。他微笑着對李新點頭道：“年輕人，聽人說你曾經說爆炸那天這裏的蒸汽冗餘量異常，我相信這事跟你沒關係。但是我非常希望你能爲我詳細解釋一下其中的原因。”
男爵平靜的聲音中透着自信，李新心中轉了一下恐怕這人是哪個研究所的機械師，在像剛纔敷衍警察的那般解釋怕是蒙不住他。
但是一時間他又想不到太好的理論支持自己，李新沒有說話，眼睛凝視這臺巨大的已經快被高溫熔化的蒸汽機，站在它下面才知道這蒸汽機究竟有多大，數十米高的蒸汽機反射着陽光讓他有些睜不開眼睛。
從外表看，這是一個典型的多擺聯動式蒸汽機，效率不高但是通過並聯能帶來巨大的動力，最適合工廠使用。但是李新通過數據天賦敏銳的發現了一點不一樣，蒸汽從蒸汽鍋爐經蒸汽管路和蒸汽滑閥室進入汽缸、汽缸內的活塞在蒸汽壓力作用下按次序地自一端到另一端作往復運動，從而產生動能供給機械運轉。
但是這臺蒸汽機的滑閥室的活塞口竟然連接到了一個死點，也就是說這個活塞根本不會運動，就只是個裝飾。
這恐怕不是普通的蒸汽機，一千六百三十條連桿曲柄居然沒有一根跟活塞的槓桿相連接，多年的修理經驗他在一瞬間得出一個結論，這是一個完全與衆不同的蒸汽機，它的工作原理與傳統民用蒸汽機截然不同。
男爵並沒有因爲他剛剛的沉默而不滿，仍然帶着紳士的笑容等待他的解釋，李新沉吟一下整理了自己的思路，然後道：“男爵閣下，這臺蒸汽機的滑閥室那天爆炸的時候這面牆被炸開了。我可以清楚的看見本來應該排除氣體的滑閥室不起作用，反而是從旁邊的連接管道冒出大量氣體，這種釋放速度肯定會使蒸汽冗餘量超標。
旁邊另一箇中年人冷笑道：“那麼大的蒸汽泄露，你能看得清楚是管道泄露還是滑閥室泄露？”
李新心中一沉，這人的話還真煩，這麼多複雜的連桿曲柄這羣人肯定沒注意到其中的不同，燃燒熔爐肯定纔是他們檢查的重點，不能要一筆錢真是太可惜了，他暗自嘆口氣有些無奈道：“當然，這蒸汽機塊頭就要趕上帝國大廈了，一個滑閥室的大小都比我家房子還要大，我那天就在不遠的員工宿舍，這麼近的距離沒理由看不見。”
男爵制止了另一箇中年人繼續說話，反而饒有興趣道：“年輕人，剛纔看你仔細的看這臺蒸汽機似乎發現了什麼東西。”
李新一愣，憑藉着天賦剛剛李新觀察蒸汽機也不過就幾秒鐘，就這還是讓他看出了不同。李新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這事牽扯恐怕極大他一個小小的平民最好不要參與其中。
他恭敬道：“是的大人，我發現這臺蒸汽機的滑閥室上面的活塞處於死點，我想知識淵博的您肯定也明白滑閥室就是一個裝飾沒有任何實際用處。這根本講不通，蒸汽機甚至無法運轉，也許是壞了。”
聽到李新的話，男爵原本溫和淡然的表情猛地一愣，他立刻轉身看向蒸汽機，滑閥室在大約四米高的位置，他盯着那裏看了半天，又用手比劃了下形狀，突然從身邊的皮包中拿出一摞紙，也不管別人怎麼想的直接不顧形象的坐到地上自顧自在上面列起了公式。
其他幾個中年人也立刻圍了過去，李新對疑惑地看着自己的鷹勾鼻警察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難道學者都是這樣的？
幾個中年人不知道低聲討論着什麼，還不時有兩個人藉助外梯爬上去測量什麼，好半天他們纔不約而同的發出一聲彷彿不可思議的嘆息聲。
一個人滿臉驚異的低聲道：“難以置信的改裝手法，高明的欺騙手段，匪夷所思的設計思想，這東西是誰弄的，居然是軍方第四代技術的精細化，簡直是”
“閉嘴！"男爵嚴厲的瞪了眼那人，然後微笑着看向李新道：“年輕人，你的觀察力簡直令人敬佩。我想我們快找到原因了，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樂意之至。”雖然不是很明白，似乎這臺蒸汽機並不普通，而且還跟軍方技術有關係。關鍵恐怕就在那個連桿曲柄上。但是這個不會有人跟他解釋的，軍方的四代蒸汽技術精細化一直是各個研究所的研究課題，但是目前還只能應用在小蒸汽鍋爐上。
一旦能夠應用在民用工業蒸汽機上，憑藉着超過三代蒸汽機二十倍的蒸汽效率，整個社會會引來一場新的變革，而現在這臺蒸汽機似乎實現了衆多研究者的夢想。
幾個專家如同看美女一樣的眼神看着蒸汽機，眼睛都冒着狼一般綠色的光芒，李新就知道這裏面恐怕真的有令人無法想象的技術。只可惜他並不懂四代技術，即使看見了也很難有太大收穫，說起來還是自己的知識積累太過貧乏。
“年輕人看東西的水平很高啊。你現在是機械師什麼職位，如果可以的話不如來我的研究所怎麼樣？”一個專家突然出聲道，看來他對李新機器的敏感度很滿意。
“老傢伙，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啊，這個年輕人要去你的研究所就廢了，你手下那羣貴族研究員整個把臉擺到天上，到那裏不受欺負才怪。”另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專家不滿的說道，然後臉色一變溫和的跟李新道：“年輕人，你現在職稱是什麼，我的研究所是私人投資的，對職稱的要求很低，中級技工就可以了。”
旁邊兩個帶李新來的警察看的目瞪口呆，尤其是鷹鉤鼻他可是軸承街的老警察了，沒什麼人他不瞭解。亨利店裏的小學徒聽說在機械操作上挺有能力，可是據說這年輕人連續三次考取機械師資格的時候都失敗了啊，難道都是謠傳？
面對兩個專家的招徠，李新是既激動又無奈。什麼時候他一個小學徒也能得到在他眼裏高高在上的那些老牌機械師的認可了。只是很可惜，各個研究所都有招人的最低標準，機械師職稱不到的人就算再優秀也不能進去。
這也是爲了防止有外國的間諜偷偷進入機械研究所盜取技術的無奈之舉了。
“我現在連初級技工都沒過。”李新苦笑道。
兩個專家瞠目結舌，李新敏銳的觀察力和對軍用技術敏感度讓他們認爲這個年輕人的水平確實不錯，沒想到居然是一個偏科的人才。
兩人一臉可惜的搖搖頭不再說話，帝國的死規定是任何人都不能更改的，哪怕們再喜歡李新也不行。
幾個專家再也沒有剛纔的傲慢，李新離開時甚至還有一個人激動的使勁搖了搖他的手，也許這就是研究技術的人特有的可愛，在他們看來無論人的身份是什麼只要能給他們帶來知識，那就值得這羣高傲的專家的尊重。
在兩個警察奇怪的目光中李新，被送回店裏。在他們看來李新即使沒有參與中間但是落到貴族手裏不死也要進利維坦黑牢轉轉了，沒想到他不僅沒事似乎還得到了一幫專家的讚賞。真是令人難以相信，一路上兩人的態度也好了不少，沒有剛去時候的冷嘲熱諷。
回到店中，店長並沒有問什麼，但是李新仍然非常感激他，剛剛在被人帶走的時候，他曾看見店長悄悄的將錢塞到那個鷹勾鼻警察身上，店長對人的關心很少表現出來，但李新知道他的善心。
平靜的幾天，那天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人再來找過李新，除了中間來過一次的鷹勾鼻，他也僅僅是嚴肅的警告那天關於蒸汽機的任何事情不準透漏給其他人。
李新滿口答應，想來那羣專家也不認爲自己一個小學徒會懂什麼四代技術，警告也只是例行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