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就按在那兒打了五十棍子, 那可就不是想不想走,而是能不能走的題了。
何濟本就心虛,見朱夫人目光凌厲, 雙眸含鋒,再想想外邊傳揚的她辦的那些事, 當即就生了怯懦之心, 後退幾步, 口中訕訕道:“我不時急, 說幾句賭罷了, 怎麼反倒較真起來……”
說完,不敢磨蹭, 轉身欲走。
朱夫人冷笑出聲, 吩咐把他拽住, 又下令傳刑。
何濟只是個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普通中人,哪招架得住這個, 被人拉住不得脫身, 神情愈發慌了;“這是幹什麼!”
侍從們取了長凳來, 二不說就把何濟按到上邊去了, 後者眼見着那羣體格剽悍的侍從們取了小腿粗細的棍子出來,臉都綠了,再支撐不住,顫聲道:“我可是何震魁的生父,怎可打我?罷了罷了, 既然我早就將他從族譜中除名,他自開支,們不想理會我,我又何必再來討嫌?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
邊說, 邊掙扎着想要從長凳上爬起來。
朱夫人冷笑聲,眼皮都沒眨下,侍從們見她絲毫不爲所動,自然知曉接下來該當如何行事。
棍子高高舉起,重重落下,但聽“咚”的聲悶響,何濟只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好像都被這下子敲出體內了!
他來養尊處優,紀不算小,別說是捱打,染了風寒都得在家養上半個月,冷不丁捱了這麼下,怎麼可能禁受得了?
當即便是聲慘叫,痛呼出聲。
行刑人見多了這等事情,並不覺得驚奇,遵從朱夫人吩咐,結結實實打了五十棍子下去,等到最後,何濟已經是血溼衣衫,息奄奄,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候風大,從街頭直吹到巷尾,那股子血腥就跟活了似的,個勁兒的往人鼻子邊鑽。
朱夫人冷冷覷了地上狗樣的何濟眼,這才覺得替丈夫小姑子出了口鬱,吩咐人在那兒守着,叫他待足了三天,不管活都弄興安去。
何濟到了何家門前,這可是件大事,自有僕從將此事與朱夫人的處置告知高祖,他聽後不笑,說:“我既不在府上,諸事都夫人處置便是。”然後就不說別的了。
何氏聽聞何濟這會兒就在門外,被嫂嫂下令打成了癱子,絲毫不覺憐惜,唯有快意。
說是父親,對她哥哥來說,何濟還不如個陌生人呢!
起碼間大多數陌生人尚且存留有幾分憐憫之心,不會見不救,而何濟這個所謂的父親,卻能將長子趕出家門不管不,見他從軍不返,甚至連長子的名字都開祠堂從族譜邊劃掉了。
若哥哥那時候真的了,日後不就是孤魂野鬼,無處棲身,日後連香火供奉都沒有?
那些何氏帶着人去修葺母親墳塋的時候,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想幫哥哥燒幾張紙,做做法事,又覺得哥哥可能沒,只是沒有消息傳罷了,但若是真的什麼都不做,又怕哥哥到了地下無所依靠,貧苦無依,這可不都是何濟這個所謂的父親害的?!
至於她就更加不必說了,但凡何家肯伸伸手,父親肯幫女兒撐撐腰,胡家又怎麼敢欺辱她至此!
何濟捱了打,便被人丟在府門外邊看管起來,門房幫着找了個大夫,粗略給上了點藥,別叫他真在這兒,又見他身上傷口還不住地往外流血水,地清理之後很快又變得髒兮兮,躊躇片刻,去馬棚找了張破舊毯子往地上鋪,把何濟給裹住了。
這時候何濟既不蠻了,不橫了,若遊絲的癱在那張髒兮兮的毯子上,乖得像個鵪鶉,讓幹什麼就幹什麼,老說好不如賴活着,何濟是真的怕自己就這麼在兒子門口了。
別管到時候兒子兒媳婦的聲譽會不會受到影響,到時候自己都透了,還管這些幹什麼?
還是活着最好!
後背的傷口陣接着陣的疼,到最後何濟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失去了知覺,只有麻麻的痛,像是有螞蟻在傷口血肉鑽來鑽去,讓他疼痛瘙癢,難以抑制。
到了傍晚的時候,太陽西沉,很快便颳起風來,何濟打個寒顫,起了身雞皮疙瘩,他放軟身段,沙啞着聲音道:“小哥,行行好,跟家夫人通稟聲,叫我走吧,這時候就這麼冷,等到了晚上,我還不得凍在這兒?”
門房哪敢應承:“是不知道我們家夫人的脾,那叫個說不二,她定下來的事情,別說是我,大將軍都未必能夠更改。”
因爲方纔那通打,何濟算是記恨住朱夫人了,這時候聽門房說完,不禁變色:“反了她了,這可是何家,豈容她嘰嘰歪歪?我兒身居高位,怎麼能被婦人鉗制!”
他前後娶了個女人、數個姬妾,都是溫柔謙順的,饒是潘夫人性格潑辣些,那得看是什麼時候,對着他的時候還是得俯首做低。
門房聽得翻個白眼,正待說,就聽馬蹄聲自遠處傳來,心下凜,左右張望幾眼,趕忙拽着何濟身上那張破毯子往外扯。
何濟在毯子上癱了大半天,身上傷口剛剛有點要癒合的徵兆,被他這麼拖,但覺傷處火辣辣的疼痛,鑽心蝕骨,忍不住罵了聲:“直娘賊,想痛我不成!”
門房不樂意了:“要不是我把拖走,待會兒得被馬蹄子踩!”
音落地,就聽那馬蹄聲近了,地隨之輕顫,何濟的傷口顛顛的疼,強撐着抬起頭去看,便見何家門前駛來行勁騎,爲首之人高大魁梧,彷彿座小山,雙目凌厲,相貌堂堂,正是闊別多的長子何震魁。
何濟心中陡然生出幾分希望,暗暗發狠,撐着身子坐起身來,飽含深情道:“震魁……”
高祖聞聲看了去,旋即扭頭去:“這輩子都沒這麼晦!”轉身府去了。
何濟:“……”
原是我不配!
……
晚飯的時候高祖壓根沒提起癱在門外的何濟,朱夫人與何氏更不會講,至於何康林何姣姣——
胡老太太胡光碩好歹是每天都能見到的,總有些子情,故而他們的時候何姣姣心有慼慼,可何濟八輩子不往胡家去趟,跟着娘門還要被潘夫人冷嘲熱諷、被那幾個後來生的舅舅姨母欺負,鬼纔會對何濟這種外祖父有感情呢!
喫飯的時候別想晦事,容易胃口不好。
直到喫了晚飯,各自道別去安歇之後,高祖方纔同朱夫人道:“別叫他了,三天後送興安去……”
僕婢們端了熱水來,朱夫人將巾帕放在盆浸了,又撈出來擰乾,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再吩咐人去何家盯着,看有沒有人藉機登門對他動之以利,叫他打着親爹的名義站出來指責,雖說名聲這東西對咱們來說沒用,但真到了某些殊時候,大義名分還真就成了要緊東西,不是嗎?”
高祖不禁莞爾:“夫人知我。”
朱夫人哼笑聲,將巾帕遞給他,又道:“還得防着那個潘氏,們兄妹倆跟何濟的齟齬雖是何濟糊塗自私而生,但她居中煽風點火,怕起了很大作用,何濟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時候眼見着兒女與自己決裂,何家日薄西山,難免不會將她推出去討好們兄妹二人,潘氏又不蠢,難道會看不出這層利害關係?爲了潘家,爲了她的兒女,爲了自保,這時候只要有人悄悄推她把,她自然會心動。”
高祖擦了把臉,預想下何濟那時候的臉色,神情中不禁添了幾分期待:“狗咬狗嘴毛,那可真正是出好戲。”
門房畢竟只是僕從,能在這兒當差的,更是頂的機靈,若無朱夫人授意,他怎麼敢擅自幫助何濟,還幫他請大夫?
說到底,不是高祖朱夫人心軟,而是這種時候,作爲誘餌的何濟,活着比了更加有用。
那大夫膏藥起到了定作用,何濟的求生欲的確是強,在何家門口□□了整整三天,終於得到準允離開,折返興安老家。
而與此同時,有心人將透到了潘夫人孃家,潘家嫂子輾轉傳到了潘夫人耳朵。
何震魁發達了,來日未必不可位登九五,這樣個金燦燦且光宗耀祖的兒子硬生生舍了去,何濟能不懊悔心疼,能不想着跟他修補關係?
既然是修補關係,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將切都推到繼妻頭上,將他們娘幾個送去給何震魁出了,到時候他成了皇帝的爹,哪怕不當太上皇,無人敢惹,還怕沒有女人?
至於兒孫,何震魁自己就有倆兒子,那可是再尊貴沒有的嫡孫了,且他不是很老,真想生兒子的有的是,何必稀罕潘夫人給他生的那幾個!
這真真是戳到了潘夫人的心頭上。
何震魁衣錦還鄉,她這個繼母怎麼做都成了錯,何濟那兒好歹還有層父子關係掛着,可她有什麼?
她沒有任何能叫何震魁忌憚的東西,甚至於沒有能夠叫何濟在捨棄她時猶疑二的好處。
美色,她紀不輕了,雖是風韻猶存,但對何濟來說,還真不是什麼不可替代資源。
兒女,何濟那老東西硬朗着呢,想生就能再生。
孃家——她孃家說要是硬,還至於把她嫁去給人做繼室,眼巴巴的等着她往孃家送好處?!
潘家嫂嫂打發了僕婢們出去,眸子精光閃爍,小聲說:“妹妹,得早做打算啊,到時候人家爺倆是家人,跟外甥們成什麼了?咱們家近來怎麼樣,瞧見了——何震魁甚至都沒發,爹就丟了官,滿興安都沒人敢搭理咱們,等他有了以後,咱們還能活?”
潘夫人緊緊捏着帕子,神情晦暗不定。
潘家嫂嫂便放柔聲音,說:“妹妹啊,嫂子沒必要算計,說的都是自家人才能講的實呀,何濟要是全須全尾的來了,越是見就越想到他丟了的金兒子,那還能有好日子?哪天何震魁想起當的事兒來,跟外甥們都沒有好果子喫!但他要是了,那可就不樣了,人都沒了,何震魁再喊打喊殺,老天爺都得看不去啊,哪天他真上去了,再想想這事兒,備不住就賞外甥個爵位,以他的身份,隨隨便便從手指頭縫漏出來點,跟外甥都受用不盡啊!”
倒的確是這麼個道理。
潘夫人眼睫微垂,食指拇指不自覺的開始搓動,這是她思考時候的表現。
潘家嫂嫂明白見好就收的理兒,見狀笑,沒再說什麼,起身告辭了。
潘夫人愛何濟嗎?
如果這麼的人是何濟,那麼潘夫人會飽含深情的說聲“愛”,但如果的是別人,且這個答案不會被其餘人知道,潘夫人大抵會毫不猶豫的說聲“愛個屁!”。
她嫁來的時候才十六歲,正是少女最好的華,何濟呢,三十多了,長子比她小不了幾歲,庶子庶女大堆,她是瘋了纔會喜歡這種男人!
嫂嫂說的有理,潘夫人知道,現下有所遲疑,不是覺得夫妻多不忍心下手,而是害怕事有遺漏,被人發現端倪怎麼辦。
何濟自然亡,自己是遺孀,非自然亡,自己是殺人兇手,其間的差異可太大了,不得她不謹慎。
潘夫人想尋個萬全之法。
七八天之後,何濟被人送來了,馬車還沒來,同行的小廝就騎馬來送信,說這次去事情辦得很不順利,老爺被朱夫人下令打了,傷得很重,須得好生將養纔行,請夫人趕緊去請大夫,該準備的都準備起來。
潘夫人從中察覺到了絲契機,眸光微動,臉上卻適時的顯露出幾分焦急與擔憂,邊吩咐人去請大夫,邊帶人迎了出去。
相較於離家時候,何濟瘦多了,來去總共沒有多少時間,他臉頰上眼見着凹陷下去,精神有些頹廢。
潘夫人怔怔看了幾瞬,旋即便低下頭去擦淚,使喚人忙前忙後,又近前去半跪在何濟身前,以種強撐着的堅強與鼓勵道:“沒關係,老爺,不管以後怎麼樣,妾身都願意跟您起走下去的,哪怕是下黃泉,絕對不會眨下眼睛!”
然後她紅着眼眶,開始說家的事,近來兒子讀書很勤勉,女兒很掛念父親,現下他既歸來,沒什麼比家齊聚更好的消息了。
何濟本不是什麼好東西,早將切都推到了繼妻潘夫人頭上,都是她狐媚奸詐,意攛掇,煽風點火,自己纔會跟原配留下的雙兒女鬧成這樣,朱夫人前這麼說,來的時候心這麼想。
他受了傷,尊嚴大受折損,原本憋了肚子的火,這時候見潘夫人如此深情款款,柔婉體貼,倒真有些不好開口了,板着臉“嗯”了聲,吩咐人抬自己下去。
潘夫人眼見着他眼底神色從厭惡不耐轉爲有些複雜的動容,不禁心下冷笑,眼神卻愈發溫柔緊迫,錯不錯的緊盯着何濟,好像生怕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在自己眼前樣。
何濟見狀,雖覺得她是害的自己父子決裂的罪人,但是體諒到她的片深情,這時候暫且將心頭煩悶按捺住,不曾發作。
潘夫人在何家做了十餘的主母,見多了後宅手段,自然有相熟的大夫,找來幫何濟診脈,又瞧傷口之後,便悄悄告訴她何濟這傷的重,動了元,但是好生調養,戒酒戒色,勿要動怒,總是能緩來的。
潘夫人應了聲,眼珠轉,便去何濟前請罪,說切都是因自己而生,實在無顏見夫君,近來丈夫養病,自己便往佛堂去日日跪拜求佛,懺悔自己的失,祈求佛祖保佑,讓丈夫早日康復。
何濟見她這樣懂事,着實熨帖,敷衍着勸了句,見她執意要去,便不阻攔了。
能在潘夫人手底下存留的妾侍們自然都非泛泛之輩,近來家邊發生了些什麼,是心知肚明,見她自請去了佛堂,都暗暗猜度着她怕是完蛋了——得罪了大權在握,甚至極有可能位登九五的大將軍,那還能不嗎?
就算是真不,以後怕出不來了。
沒看見老爺都沒心思保她了嗎!
權臣們盯着的是皇位,僕從們盯着的是管家之位,妾侍們盯着的就是後宅之主的位置了。
何濟紀不小了,嫡子嫡女都有,應當不會再續娶了,侍妾雖然不能扶正,但哪怕是得到管家權好啊,不爲自己,爲了孩子呢!
時間各展神通,上門爭寵。
潘夫人人在佛堂,但到底掌控何家後宅多,知道何濟後宅那羣姬妾是什麼性子,再去算計便要簡單多了。
何濟正在養病,不能近女色,但耐不住姬妾殷勤,又有潘夫人暗中推波助瀾,晚上差人悄悄在香爐些許的暖情香,天時地利人,何濟想不辦事都不成。
他沉迷女色,本就接近崩潰的身體自然承受不住,然而姬妾們近來爭寵激烈,各式湯藥不要錢似的往那兒送,生生將人給補得虛了,等到身體徹底崩潰的時候,再想補救就難了。
何濟接連折騰了十多天,終於在某天晚上抽搐不止,吐血暈去。
那姬妾嚇得半,尖叫出聲,僕從們衝門去,先將那姬妾控制住,令人去找大夫,又差人去請潘夫人出山主事。
等何濟再度醒來,見到的就是滿臉憂慮、難掩關切的潘夫人,她身着素衣,臉上尤且帶着熬夜顧看他宿之後的疲乏,見他醒來,眼眸霎時間盛滿欣喜。
“老爺!”
說完,眼淚就不受控制的出來了。
何濟正是身心脆弱的時候,饒是鐵石心腸,這時候不禁跟着掉了眼淚出來。
不用說,夫妻倆重新好了,那些個鶯鶯燕燕再別想來伺候,到底是性命要緊,至少在養病期間,何濟是想收收心了。
因爲這段時間的縱情聲色,何濟本來就不算好的身體幾乎是徹底崩了,被人攙扶着走幾步都喘得要,大夫診脈之後,含蓄責備他沉迷女色之後,又再三警告——靜心修養,戒色戒怒。
何濟聽得聚精會神,滿口應下。
他躺在塌上養病,潘夫人殷勤侍奉左右,親嘗湯藥,分外體貼,夫妻倆感情愈發諧。
如此了半月之後,何濟身體開始有了些許起色,這天午睡方起,卻發現直以來都守在身邊的潘夫人不知去,再仔細聽,倒像是在門外跟底下人說,聲音斷斷續續的,聽的不是很清楚。
“幾個管事辦完事來,正巧就撞見了,誰沒想到他們這麼喪心病狂,老爺纔剛病,他們就搞到起去了,簡直無恥之極……”
何濟心頭“咯噔”下,旋即便覺股驚惶自腳底蔓延到五臟六腑,起不得身,便只強撐着往前蹭了蹭,卻只聽見潘夫人說:“先別叫老爺知道,現在外邊傳的那麼厲害,所有人都在議論,指指點點,叫他知道,怎麼受得了?總歸是賤人該,做出這等無恥勾當!”
何濟聽到此處,臉皮不禁隨之抽搐下,神情猙獰起來,連潘夫人是什麼時候來的都沒注意到。
“老爺,您……”
何濟把抓住她的手腕,字字從牙縫擠出來:“徐氏怎麼了?說,五十的說!”
潘夫人有爲難,神情不忍,何濟厲聲呵斥之後,她終於難爲情的開了口。
“幾個管事撞見的,徐姨娘與人私通,公然,這時候外邊已經傳開了……”
“我把人給扣住,讓並關起來,帶人審了徐姨娘身邊的丫鬟,才知道他們早就勾搭成奸了……”
“人證物證俱在,又是抓了個現成……”
沒等潘夫人把接下來的臺詞說完,何濟便吐了口血出去,心口劇痛,癱軟在牀上失去了意識。
大夫被人匆忙找來,看了眼之後,便是搖頭:“之前便提醒,不能動怒不能動怒,怎麼還……”
潘夫人哭的如喪考妣:“大夫,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大夫嘆口,道:“就算是恢復了,行動言語怕會受到影響,罷了,還是先開幾服藥喫着吧。”
何濟再度醒來,便發覺自己動不了了,喉頭彷彿堵着口痰,都說不出來,潘夫人雙眼紅腫的像是桃兒,目光哀切的坐在牀邊。
何濟急了,掙扎着想要說,最後卻只是“啊啊啊”幾聲,半句都吐不出來。
只聽見大夫叮囑:“按時喫藥,注意保暖,家老爺身體底子不壞,好生將養,興許還能恢復……”
潘夫人令人好生送了大夫出去,又撲到丈夫牀前,淚水漣漣:“老爺,別怕,無論什麼時候,妾身都會陪着的!”
何濟感動的流出了眼淚。
何濟頭次吐血之後,侍妾們都被趕到後院去拘束起來,發生了徐姨孃的事情之後,潘夫人看管更嚴,這晚便她來守夜,親自瞧着丈夫入睡。
時辰有些晚了,何濟起了睡意,眼瞧着婢女送了湯藥來,只等着喝完睡覺,早日養好身體。
潘夫人接了藥碗,微笑着打發婢女出去,坐在牀邊笑微微的看着丈夫,像是在打量副曠名畫。
或許是因爲外邊的風太淒厲,又或許是因爲燈火搖曳,光芒太暗,何濟心頭忽然生出幾分膽寒與怖然,嘴脣動了下,眼珠轉看藥碗,示意潘夫人趕緊喂自己喫藥。
潘夫人笑了,當着他的,將那碗藥倒了花瓶。
何濟臉色突變,然而沒等他臉色變完,就見潘夫人伸手去掀開了他身上蓋着的厚厚被子,然後起身去打開了窗戶。
冷風呼嘯,打着淒厲的卷兒灌到何濟耳朵。
他霎時間明白了潘夫人的意思,目光驚怒,容扭曲,拼盡全身力扭動起來。
潘夫人看他這樣滑稽的樣子,不禁笑出聲來,直笑的何濟膽戰心驚。
良久去,潘夫人扭着腰坐到牀邊,嬌聲道:“老爺,不是直都誇妾身美嗎?現在妾身現在還美不美?”說完,又是陣輕快笑聲。
這個毒婦!
何濟用目光表達着自己的震驚與憤恨。
潘夫人笑吟吟的看着他,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解開他衣襟,指腹撫摸着他後背上還未褪下的傷口結痂,眼見着何濟不受控制的渾身顫抖時,方纔猛地發力,片片撕扯下來。
何濟痛的眼眶冒淚,想要痛呼嘶喊,嗓子卻跟被棉花堵住似的,根本不能出聲。
潘夫人笑的開懷:“老爺,舒不舒服?妾身爲了這天,真的等了很久呢!”
何濟喉頭“格格”作響,卻說不出來,明明能感覺到後背傷口重新被撕開,鮮血流下,卻連痛呼都做不到,這又是怎樣的種痛苦。
潘夫人眼底閃抹快意,朝他啐了口,轉身到外間去歇息,徒留何濟人躺在牀上,滿心被背叛的不堪憤恨,在痛苦與冷風之中掙扎。
到第二日清早,潘夫人打着哈欠起身,隨手將何濟身上的被子蓋上,又將窗戶合上。
何濟夜未眠,無人色,雙目怨毒的盯着她。
潘夫人絲毫不懼,只柔聲道:“老爺,您別急,咱們的日子還長呢。”
怕大夫發現,潘夫人沒有叫何濟徹底斷藥,而是斷斷續續的喝,但在劇烈的精神折磨全天冷風照顧下,這點湯藥根本沒有發揮作用,何濟的身體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急轉直下。
如此又了半個月,何濟真要不行了,渾身瘦的只剩了把骨頭,雙眼暴突,像是條脫了水的金魚。
而潘夫人快活的要,美女蛇樣眨巴着雙嫵媚的眼睛,像是前些天樣,笑吟吟的看着他。
爲什麼?
何濟很想她。
我對不好嗎?
潘夫人看出了他沒能說出口的,不屑的嗤笑聲:“真覺得是什麼香餑餑?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何家要真的還是當,會娶我做繼室?!”
她臉上閃現出抹懷念:“那時候我十六歲,多好的紀啊,鮮嫩的能掐出水來,我娘說,她從來沒見像我那麼好看的姑娘……”
說到此處,潘夫人看牀上行將就木的何濟,難掩厭惡:“而,紀大了我旬還多,底下庶子庶女成羣,要不是是何家人,能娶我?這些跟在起,我無時無刻不想要作嘔!”
何濟的自尊心遭受到了致命的傷害,像是第次見到她樣,喉嚨憤怒的“格格”出聲。
“怎麼還不呢?我直在等咽,趕快啊!”
潘夫人目光猙獰,扯住他的頭髮,惡狠狠道:“爲了送去,我真的等了太久太久,讓那些個賤人虛耗的元,用徐姨娘來打垮的根基,怕來日有人驗屍,無法給下毒,只能想法子叫不能說,不能行動,再慢慢磨……怎麼還不?!”
震驚,狂怒,怨毒,幾種情緒交替在何濟眼底閃,最終轉爲絕望。
他知道,只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從潘夫人手下逃生。
而何家內宅早已經被潘夫人盡數掌握。
這種時候,還有誰會來救自己呢?
行濁淚順着何濟的眼角慢慢滑落。
潘夫人嫌髒了自己的手,猛地將他頭上枯黃的髮絲鬆開,取了帕子擦手。
門外有些突兀的響起了敲門聲。
潘夫人有些不耐煩:“誰?不是說了這時候不要來嗎?”
“是我,夫人。”
那聲音溫柔而平:“我聽說父親病了,即將不久於人,意從京城來探望他。”
潘夫人呆了半晌才反應來,門外的人是何氏。
她有種頭腦炸開的感覺,瞬間毛骨悚然。
何濟那雙渾濁的眼眸霎時間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唯恐女兒這時候離開,喉嚨劇烈的“格格”響動起來,身體艱難的開始扭動。
潘夫人後背冷汗涔涔,竟像是何濟樣,半句說不出來了。
而何氏沒有等待潘夫人,婢女幫忙推開門,她走了來,身後跟着兒子何康林。
何濟老淚縱橫,竭盡全力的在牀上發動四肢,以種近乎抽搐的方式,痛苦的女兒求救。
何氏穿身家常衣裙,端莊柔婉,看眼旁邊臉色慘白、卻仍舊難掩風韻美貌的潘夫人,再轉躺在牀上,骨頭外邊只罩着層皮的何濟,不禁嘆口。
她兒子:“外祖父捨棄我舅舅都要留下的繼室夫人,是不是很漂亮?”
何康林仔細打量潘夫人幾眼,點頭說:“確實很漂亮。”
何氏笑的譏誚:“外祖父用命換的,必須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