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老三祝大石早在兩年前就去了五關鎮幹活,在鎮子碼頭上扛大包,也在鹽舍裏賣過苦力氣,總之幹得全是體力活。因爲三兄弟裏,祝大石比他兩個哥哥還要高大,壯實如牛。
所以祝大石往那一站,基本上就是沒什麼人敢招惹。
只見他腳步飛快,左右手還提着兩袋子東西,黝黑的皮膚上滾着汗珠,濃烈的眉毛擰成一團,等閒人看見定要說這人長相太兇,可這五大三粗的漢子在看見村道口忽然出現的三個蘿蔔頭時眉眼瞬間舒展,不禁加快了腳步。
“三叔!”
蘭草最先跑到他三叔跟前,祝大石粗臂一伸,一下就把蘭草給抱了起來。
“大侄女,長高了啊!”
蘭花和荊哥兒緊隨其後:“三叔!我也高了!”
“啊啊啊!”
祝大石挨個抱了一下,荊哥兒個子最矮,現在還能騎在他三叔的脖子上!
“是高了些!就是太瘦了!”祝大石掂量了一下,不滿道。
蘭草皺了皺鼻子,沒接這話茬,而是道:“三叔你好臭。”
祝大石哈哈大笑,“剛乾完活就趕來了!一會兒我去你家衝個澡!”
“好啊三叔,走嘛,你還沒喫飯吧!我回去給你煮呀!”
蘭草說完這話,祝大石忽然愣了一下,“不用,去你二叔家喫。”
蘭花小聲道:“……二叔家可能都喫過了。”
祝大石看了眼不遠處的那個矮房子,“咋了,我去他家還能餓肚子不成?你們別操心,你們晌午和他們一道喫的?”
蘭草和蘭花對視一眼,蘭草搖頭:“沒有,我們在張嬸家喫的。”
祝大石皺起眉毛,抬眼就看到了剛剛走出房門的張氏,張氏挑了挑眉毛:“老三可算是回來了?”
祝大石點了點頭:“多謝嫂子照看我侄兒們了。”
“這是小事,你家的事我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回去看吧。”
祝大石聽了這話,乾脆也不先回大哥家了,而是徑直就去了老二院子。
“二哥!我來了!”
祝大勇正在屋裏歇午晌,他倒是個心大的,基本上喫了就睡,白氏也差不多,所以祝大石喊了一聲之後兩口子都還沒醒,直到祝大石抬高嗓音吼了兩三聲之後,白氏才忽然驚醒:“打雷了?!”
祝大勇也迷迷糊糊停了鼾聲,再一聽:“是老三回來了!”
他立馬就從炕上爬了起來,白氏也一愣,眉頭一皺:“他在這時候回來了?不年不節的。”
“誰知道,趕緊出去看看吧!老三那脾氣……”
祝大勇先繫好褲腰帶就跑了出去,白氏嘟嘟囔囔,顯然也並不喜歡這個丈夫的弟弟。
“老三來了?”祝大勇笑着迎出去,看見老二還帶着蘭草他們的時候,祝大勇心頭忽然漫上一絲不好的預感,但面上還笑着:“咋今個兒回來了?”
祝大勇笑笑:“想喫二哥家的飯了,所以就回來了。”
白氏也剛好走了出來,聞言一愣,接着便是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老三這話說的,難不成弟妹不給你做飯?還是說你二哥家的糧食是天上掉下來的啊?”
祝大勇嘖了一聲,皺眉看向婆娘,祝大石笑了笑:“二嫂這話說的,二哥家的糧食雖然不是天上掉的,但也是大哥留的,我喫大哥家的糧食大嫂可從沒說過二話,今兒也不喫二嬸的糧,只就勞煩二嬸多做些,二哥,這點小事你應該能做的了主吧?”
祝大勇臉色難看,呵斥一句:“還不做飯去?!”
白氏撇嘴,不情不願去了。
走到祝大石跟前的時候,她免不了朝蘭草丟了兩個白眼。看看吧,這丫頭片子現在當真不簡單,狀都告到她三叔那邊去了!
不過也沒啥用,祝大石咋了?祝家現在分了家,他的手還能伸到他家的飯碗裏?她還不信了,祝大石還真能幫着這幾個翻出什麼天來了?
要喫飯是吧?白氏就只煮飯,啥菜也沒有!也沒有油水!喫去吧!
祝大勇讓弟弟進家門,祝大石倒也不客氣,進屋就大咧咧坐下了,也不讓蘭草他們走,於是蘭草就帶着弟妹在院子裏玩,金根富根不曉得家中最近發生了什麼,他們還是喜歡往堂姐身邊湊,只是不曉得爲啥,蘭花堂姐特別不待見他們了……
蘭草雖然在玩,但是耳朵卻一直豎着高高的聽着堂屋動靜,一開始,二叔和三叔還壓着聲音在說什麼,但不曉得後面兩人怎麼就爭吵起來了。
不過具體的爭吵蘭草還是沒聽見,畢竟親兄弟反目傳出去不好聽,三叔也還是要爲了這個家的臉面。
白氏一直在竈房叮叮咚咚的,蘭草聽着嫌煩,乾脆就去院子找野菜摘。
直到飯熟了,祝大石纔打開房門喊蘭草回來,祝家兩房人坐在飯桌前,每個人神色都有些不大對。
桌子上只有一盆涼拌野菜,其餘是一點兒葷腥都瞧不着,白氏看了眼祝大石,皮笑肉不笑:“三弟,委屈了,現在日子不好過,我們晌午也就喫得這,不過我記得你一向不挑的,不嫌棄吧?”
祝大石忽然笑了笑:“當然不了,二哥二嫂,一起喫點?”
白氏笑:“我們就不了,晌午喫過了。”
她雖然心疼糧食,但這粗糠她也喫不下去,不是要喫糧麼,多喫些便好。
祝大石勾了勾脣:“原來是這樣,那也好,我帶了點喫食,既然二哥二嫂不喫,我和蘭草他們就不客氣了。”
說着,祝大石直接打開了包袱,沒成想荷葉抱着的竟然是一整隻燒雞,白氏睜大了眼,就見祝大石一下子就撕掉了一個雞腿遞給了蘭草。
“喫吧。蘭花和荊哥兒也喫,我買了兩隻,我自己留一隻。”
白氏一下就急了:“三弟,你這啥意思,金根富根不是你侄兒子了?你咋不分?”
祝大石看了眼旁邊快饞哭的倆娃,嚼吧嚼吧,也順手就撕了兩個雞翅膀遞了過去:“給!”
本就要饞哭的金根富根一把搶過,一句謝謝三叔都顧不上說,抓着油汪汪的燒雞就往嘴裏塞。
好喫好喫,他們好久沒喫到肉了,真香啊……
一時間,飯桌上除了白氏和祝大勇都啃上了燒雞,這滋味兒……表面金黃酥脆,雞肉肥嫩鮮美,一口下去,還能看見亮晶晶的油從骨頭邊緣滲出來,喫得人直想吞舌頭。
白氏和祝大勇饞啊,簡直都要抓耳撓腮了,可天殺的,他們怎麼好意思開口?!
祝大勇埋怨地看了眼自己婆娘,眼神責備,要不是她只端這麼一盆子野菜,他也能啃上燒雞了。
可剛纔的話已經都說了,兩口子也沒那個臉面伸手要,白氏乾脆直接就起了身去竈房,眼不見心不煩!
祝大石是壓根不管這些,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大半燒雞,還不停撕肉下來給幾個小傢伙喫,祝大勇吞嚥着口水,但咋也開不了口,只好轉移話題:“三弟在鎮子上可還行?弟妹都還好吧?”
祝大石一口肉一口菜,閒了又咣咣扒飯。
“還行!可能比大哥要好點,這還有餘錢請侄兒們喫頓肉。”
祝大勇臉色一沉:“你沒完了?”
飯前兩人就在爭,祝大石冷哼一聲抹了把嘴:“不是我沒完,是二哥讓我太心寒了。”
蘭草見勢不對,默默放下了筷子:“三叔……我們喫飽了。”
其實已經喫撐了,晌午纔在張嬸家喫了魚,這會兒又是雞……這日子簡直是像做夢。
“蘭草,帶着你弟妹出去。”
蘭草點了點頭,拉着蘭花他們就出門去了。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祝大石拍桌子的聲音:“大哥屍骨未寒!你咋好意思……!”
蘭草忽然一下伸手捂住了荊哥兒的耳朵,拉着弟弟妹妹就回自家了。
蘭花:“姐……三叔和二叔會不會打起來啊?”
蘭草:“不管,你帶着荊哥兒進屋吧。”
蘭花點頭,而蘭草則轉身就去了竈房。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過一會兒,家裏就有糧食了。
果不其然,隔壁動靜不小,白氏嚷嚷個不停,什麼打人了……親兄弟還當不當了之類……最後蘭草就聽見砰得一聲,祝大石踹開院門,喘着粗氣出來了。
蘭草探頭出去,就見她三叔直接扛着幾個大包哼哧哼哧過來了。
“蘭草。”
“誒,三叔。”
“這是三石糧食!我給你搬到地窖裏面去!”
蘭草心跳飛快:“三叔,你……”
祝大石喘着粗氣:“三叔離得遠,只能幫你們這麼多了,你們幾個畢竟年紀小,後面遇到啥事還得你二叔幫襯,你放心,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之後你還是去他家喫飯,但是這糧食你們也留着,想自己開火就開。”
蘭草心中感激不已:“謝謝三叔。”她是真的有所觸動,伸手抹了把眼淚。其實她曉得,她三叔過得也不好,雖然在鎮子上,但是乾的都是體力活,方纔她還看見了,三叔胳膊和後背都有結痂的血條。
“傻娃子,客氣啥,你凡事也別勉強,先找你二叔,實在他還是混賬,你就讓你興平叔來鎮子上傳話。”
蘭草點頭應下,“謝謝三叔,謝謝興平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