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似乎又大了些,雨點砸落在傘面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宋溪詞仰着臉看他,把手中的雨傘往前遞了遞,程嘉頌仍然怔怔的,目光落在她微溼的袖口上。
“難道你想讓我來打傘嗎?”
宋溪詞像許多年前,少年遞給她雨傘時一樣,笑道:“給你。”
一陣狂風吹過,將細密的雨絲吹落在宋溪詞露出的半邊肩膀上,程嘉頌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接過雨傘,不動聲色地將傘面朝她那邊傾,嚴嚴實實遮住淋溼的地方。
“我的車在路邊。”他輕聲道。
“那先過去吧。”
他們共撐着一把傘往路邊走,距離並不算遠,可宋溪詞走得很慢,低着腦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面的小水窪,不想弄溼球鞋。
她偶爾會側目看一眼身邊的程嘉頌,他不緊不慢地跟在身邊,雨傘始終朝這邊傾斜,沒讓宋溪詞再淋着雨。
走到車邊上的時候,宋溪詞忽然笑了聲,程嘉頌不由問:“笑什麼?”
“今晚的雨挺大的。”她答非所問,神色卻不自覺地柔和。
同樣是下雨天,十年前遞給自己傘,讓她看着背影的少年,今晚卻是站在她的身側,爲自己撐着雨傘。
誰能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程嘉頌替她拉開副駕的車門,等她坐穩,才繞回駕駛座。
車裏帶着下雨時的潮溼氣息,他拿出紙巾遞過去,宋溪詞接過擦了擦手背和袖口的水珠。
她其實幾乎沒有淋到,反倒是程嘉頌,左半邊肩膀都被淋透了,深色的衣料貼着皮膚,頭髮也溼漉漉的,髮梢的水珠順着他的側臉滑落,漸漸沒入領口。
宋溪詞抽出兩張紙遞給他,他笑着道:“不用,擦不幹的。”
他繫上安全帶,看起來真不打算管溼發,正想開口時,柔軟的紙巾帶着淡淡的香味,落在他的額頭,程嘉頌下意識閉眼。
“臉總是要擦乾淨的吧。”
耳邊傳來含笑的聲音,他感覺到熟悉的氣息,是清甜的茉莉味,很清新,也很溫柔。
他喉間不自覺地滾了滾,抬手接過紙巾,擦乾淨臉上的水漬,低聲道:“謝謝。”
“失策了,應該多帶一把傘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問你弟弟的。”宋溪詞不等他問工作方面的事,先回答了:“暴雨預警,園區關了今晚的夜場。”
程嘉頌微微頷首,朝她伸出手,宋溪詞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是在示意把手裏的紙團給他。
她擦乾淨雨水後,下意識將紙巾揉成團,一直捏在掌心。
宋溪詞放到他的手上,他動作自然,丟進座椅旁邊的小垃圾袋裏。
“想去哪裏喫飯?”程嘉頌問。
“椰子雞怎麼樣?”宋溪詞在路上就想好了。
深城整體的口味偏淡,講究食物本味,雖然也有出名的湘菜館和火鍋店,可他不能喫辣的,能選擇的不過幾樣。
他低低應了一聲,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出路邊,平穩地匯入車流中,他們找了家商場裏的店,幸好今天外面下雨,店裏的顧客並不多,在窗邊的位置落座了。
點過餐後,宋溪詞託着下巴問:“零食Lucky愛喫嗎?”
“愛喫。”程嘉頌想到小狗,目光變得柔和,笑了起來:“它最近長胖不少。”
“胖了啊。”宋溪詞微微拖長音,抬眼看他:“你都沒有發照片,我也對比不出來。”
程嘉頌聽出來話裏的深意,嘴角揚了揚:“這段時間項目太忙,下次帶它出來玩。”
宋溪詞也跟着彎脣:“好。”
她是真心喜歡貓貓狗狗,只是學業和工作一直很忙,沒有時間和精力照顧,所以沒想過自己養。
他的小狗,她確實想見見。
服務員端上來兩杯椰子水,宋溪詞抿了一口,椰子的清甜慢慢散開,她重新換個話題:“光夢奇緣的項目做完了嗎?”
“差不多了。”程嘉頌握着玻璃杯,輕輕敲着,聲音低緩:“工期壓得緊,要趕在八月前上線。”
光夢奇緣的夜場一直都是開放的,這次招標是想針對暑期,做個全面的創新,內容要求並不算高,給他們的工期也不長,主要是想趕上八月的人流高峯期。
宋溪詞比他更明白對家的打算,點了點頭:“光夢今年這麼卷,看來我們八月的業績更難咯。”
“樂時光呢,活動還是照舊嗎?”
“活動沒什麼變化,整個暑期應該都是這樣。”
這半個月的人流量比起前兩年下降不少,但因爲總體的支出也降低了,收入倒是基本持平,領導們不覺得有問題,也不準備改變。
宋溪詞又笑道:“不過我們公司開始輪班了,下週我上夜班,八月的晚上能抽空去光夢看看。”
“嗯,你提前告訴我。”
窗外的雨聲輕輕落下,店裏放着舒緩的音樂,程嘉頌聽着她問小狗,聊工作,這些瑣碎又日常的話題,讓他心裏變得格外平靜。
用過晚餐,外面不再是先前的瓢潑大雨,漸漸變小,細細密密地落下。
程嘉頌送宋溪詞回公寓,車停在樓棟門口,雨刷安靜下來,車內只剩下發動機輕微的震動,昏黃的路燈從玻璃透進來,將他們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宋溪詞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把雨傘留在座位上,彎脣道:“借你,下次記得還給我。”
話落,她推門下車,轉身跑進樓道裏,感應燈亮起來,映出她雀躍的身影。
程嘉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收回目光,落在那把安靜躺在副駕駛上的雨傘上。
淺黃色的雨傘在昏暗的車裏顯得格外醒目,他沒有急着發動車子,而是在她家樓下又待了一會兒。
車窗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透過那層霧看過去,公寓樓道的燈光已經滅了,整棟樓安靜地立在夜雨裏。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終於踩下油門,離開她的小區。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但下一次見面,好像已經有了理由。
程嘉頌回到家,把雨傘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拿了換洗衣物走進浴室,等出來後纔看到何嫺先前發來的消息,很長的一段話。
何嫺:【阿頌,我和你爸婚姻的失敗,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你不要因此有心結,不要抗拒戀愛和結婚,如果真心喜歡那個女生,就儘快定下來,媽媽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你外婆生前最想看到的也是你能開心。】
他垂着眼看完,沒什麼表情,在屏幕上打出一句話:【有心結的一直是您。】
這些年來,逢年過節發消息關心他,從何淑那邊打聽他學業和工作,卻又不敢見他的人是她。
忙着給他找相親對象,不斷催他趕緊結婚,卻又說只是希望他幸福的人也是她。
有心結的一直都是何嫺。
她是發自內心地關心他,也是想用“程嘉頌過得很好”來安慰自己。
現在又是拼命想用“程嘉頌結婚”來證明自己沒錯,證明離婚不會影響孩子,證明選擇新家庭是對的,證明她依然是個合格的母親。
程嘉頌在準備發送的瞬間,突然想到外婆,手指微頓,把屏幕上的字一個個刪掉,剛想將手機扔到旁邊時,震動響了。
Song:【是不是和Lucky長得很像。】
宋溪詞發來一張娃娃的照片,白色小狗的造型,圓圓的臉蛋,黑溜溜的大眼睛,確實是Lucky的品種。
程嘉頌:【像,哪裏來的?】
Song:【我們園區弄了兩個抓娃娃機,我親自抓的。】
程嘉頌揚了揚脣:【你們園區的抓娃娃機,應該是市場部負責篩選吧。】
既然機器都是市場部篩選的,裏面的娃娃自然也是她們負責。
Song:【是呀,我特意挑的小狗娃娃放進機器裏,然後親自從機器裏抓出來。】
程嘉頌看到這句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剛剛被影響的心情,都被這句沒頭沒腦的消息攪散了。
宋溪詞給他發完消息後,抱着小狗娃娃上牀,把它放在自己枕邊,有一搭沒一搭的摸着毛。
她這段時間工作太忙,今晚確實是因爲園區臨時閉園,才難得有空。
宋正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的下雨天宋溪詞都會難過,會想起父親打傘接送自己的場景,所以經常叫宋聞璟來接她。
她想,以前的程嘉頌有父母接送,如今離婚了,應該也會在下雨天難過吧。
上次加過何天闊的微信後,他們時不時會聊兩句,大多時候是他詢問一些關於遊樂園的項目,宋溪詞對深城和周邊地區有瞭解,知道的都會告訴他。
於是,宋溪詞直接問他程嘉頌在哪裏,何天闊講了公司地址,她就打車過去了。
宋溪詞察覺到他今晚的情緒不高,在微信上和他閒聊着,直到屏幕顯示過了零點,才終於抵不住睏意入睡。
隔天早上,天氣已經放晴了,空氣被洗得乾乾淨淨,帶着雨後特有的清冽氣息。
宋溪詞照常到公司上班,坐下不久,謝柏領着一位男生進來,她有印象,是以前來樂時光實習過的,當時跟着她做事,現在只能交給策劃組的帶。
男生叫陳覺非,因爲不是第一次來,所以沒有特別介紹他,但他特意跑到宣傳組這邊,笑着打招呼:“溪詞姐,我又來啦。”
“畢業了?”宋溪詞隨口問。
“是啊,今年實習後會留下來。”陳覺非看一眼這邊說:“可惜不能跟着溪詞姐了。”
“跟着沫然姐好好幹。”宋溪詞笑着鼓勵一句。
陳覺非應聲後跑回去了,身邊的江聽筱湊過來問:“溪詞姐,他誰啊?怎麼一來就當搶奪我首席大弟子的位置?”
宋溪詞被他的形容逗笑,解釋兩句陳覺非的來歷,江聽筱聽完後咕噥:“我還真是二弟啊!”
她拿着筆記本起身,輕輕揉了揉頭髮道:“別大哥二弟了,準備開會吧。”
暑期活動期間,市場部幾乎每天早上都會開會,今天謝柏提到的自然是即將舉辦的音樂節,因爲得到光夢奇緣也會辦音樂節的消息,領導們如臨大敵,想調整嘉賓陣容。
下個月就要舉行了,現在都在預售的階段,開會的結果自然是沒用。
結束後,宋溪詞查光夢奇緣的陣容,不巧的是,那邊請了她喜歡的樂隊,再看時間,是在七夕。
七夕樂時光肯定是有活動的,不方便請假,宋溪詞正在想怎麼辦時,收到程嘉頌發的消息。
Song:【看不看光夢的音樂節。】
宋溪詞:【我五點半下班,八百裏加急能趕上嘛?】
Song:【能。】
宋溪詞:【那必須看。】
定下時間後,她幾乎是數着日子過的,到七夕那天,宋溪詞第一次迫不及待地下班打卡,小跑出了辦公樓。
程嘉頌依舊站在路燈旁邊,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顯得隨意又從容。
“現在堵車嗎?”宋溪詞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氣問。
“堵,走過去更快。”
樂時光和光夢奇緣就隔着兩條街,地鐵站都是在同一個站點下,只是出口不同。
他們穿過地鐵,走到另一邊的出口時,已經能聽到音樂聲,宋溪詞連忙看手錶,馬上到她喜歡的樂隊演出時間。
她有點擔心會趕不上,腳步都加快了。
前面需要走過很長一條路才能到大門,全是參加音樂節或者去光夢奇緣玩的人,走走停停,很是緩慢。
不知道發生什麼,前面的人羣忽然喧鬧起來,有不少遊客停住腳步,舉起手機拍天空。
宋溪詞和程嘉頌也同時抬頭看,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橘色,一點點地蔓延開來,原來是到了日落時分。
“跑吧。”程嘉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不等宋溪詞反應過來,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乾燥,力道不重,拉着她朝前跑起來,越過停留的人羣,繞過舉着手機的遊客,也穿過被夕陽染成橘色的街道。
她幾乎沒有時間思考,視野裏全是程嘉頌,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他握着她手腕的那隻手。
看到主舞臺的瞬間,黑色幕布落下來,樂隊的前奏響起。
程嘉頌低聲道:“趕上了。”
宋溪詞彎着眼睛笑了,呼吸依舊不穩,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眼眸卻亮亮的,沒有看舞臺,只看着他。
“嗯,趕上了。”
天色漸漸變暗,臺上樂隊唱着她最愛的歌——
“像突如其來溫暖我的晴天,像傾盆大雨我躲避的屋檐,愛不會被磨滅,逝去的人住在心間。”
舞臺白色的冷光將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軟的光暈,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有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沒有去理,就那樣仰着臉笑。
“這首歌唱的是逝去的人,告訴活着的人別悲傷,他們一直在身邊。”
宋溪詞介紹着她最愛的歌曲,彎起脣角,自言自語般道:“逝去的人,會看見我們的幸福吧。”
鼓點、貝斯、鍵盤、人羣的歡呼,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喧鬧的環境裏,程嘉頌忽然問:“宋溪詞,你想結婚嗎?”
燈光正好亮起來,把整個舞臺照得通明,主唱的歌聲穿過人羣,落在他們的耳朵裏。
他靠近了些,低低的,又問了一遍:“你願意和我結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