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在西廂制玉顏膏時,雪蘭拿着一封信匆匆進來,說是五爺親自送來的,還道五爺讓她轉告,說他要走了,之後一段時日都不會再來叨擾她。
孟舒接信的手一頓,“五爺要去哪兒?”
“姑娘還不知道嗎?說是去京郊的蒼山書院讀書去了。”
孟舒愣了一愣,旋即輕輕點了點頭,拆開信封,信上的內容不長,是沈拓讓她等着他,等他往後功成名就,便正式娶她爲妻。
孟舒抬眸看向擺在窗臺上的那隻木雀兒,不自覺將手中的信揉皺了幾分。
少年在字裏行間流露出的誠摯讓她很難不感動,可等不等的,沈拓的將來也與她無關。
她將信收進抽屜裏,不由想起前世後來,沈拓也去了蒼山書院,似乎是沈籌安排去的,不過比這一世要遲一些。
前世,她與沈籌那事發生後,鄒姨娘一邊慶幸,一邊又恐沈拓鬧起來,着急忙慌以上山祈福爲由,誆騙沈拓陪她出京去國清寺住了七八日。
等沈拓回來時,木已成舟,她和沈籌在老太太做主下定了親,成親的日子就在一月後。
沈拓無法接受此事,不喫不喝,一度將自己關在房裏鬧起了絕食,縱然再不爭氣,老太太到底心疼自己的親孫兒,覺得解鈴還須繫鈴人,便將她叫去壽昌閣,託她去趟西院,好生勸勸沈拓。
畢竟事情到了這個局面,縱然沈拓再不甘心也改變不了什麼。
孟舒思量許久,到底還是應下了,老太太派了身邊的黃媽媽陪着她一道去。
那日淅淅瀝瀝落了雨,及至沈拓的院子,她讓黃媽媽和雪蘭侯在外頭廊廡下,輕手輕腳入了明間,卻隱隱聽得說話聲自裏頭傳來。
那嗓音略有些熟悉,是沈籌。
雨水撲打在屋檐窗扇上,顯得有些嘈雜,可孟舒還是聽清了沈籌說的話。
“……孟舒出生鄉野,身份低微,還帶着一個眼盲的寡母,於你仕途不但毫無益處,甚至有可能拖累你,你又何必執着於她……”
那男人的嗓音清冷淡漠,就如同他這一席話,一瞬間寒透了孟舒的心。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去的,只記得自己腦中一片空白,黃媽媽問她怎出來得這麼快時,她只是語無倫次說不必進去了,直到快步出了沈拓的院子,才說發現沈籌也在裏頭,沈拓看起來平靜了不少,當是給勸住了,她就不便再去摻和,也讓黃媽媽這般回去稟報沈老太太。
其實,沈籌打心底瞧不上她的事,孟舒不是不清楚,她知他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可親耳聽見,仍免不了滯悶難受。
可也因着這話,前世成婚後,縱然沈籌對她這個妻子並不算差,也給了她足夠的體面,不納妾不設通房,她也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知曉沈籌所做的一切只是出於骨子裏的教養,並不會生出不切實際的幻想來,始終安安分分,履行一個妻子應盡的職責。
同樣,這一世,孟舒依然很清醒,明白沈籌說要娶她,不過出於一腔責任,心底卻是和旁人一樣,嫌棄她的。
可既是違心,就算成了夫妻,往後的日子又怎能過得舒暢。
不過得過且過罷了。
制了一半的香膏,孟舒估摸着時辰放下手中的東西,去了邱雁孃的臥房,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聽外頭傳來響動。
她假作未聞,直到邱雁娘忍不住提醒道:“皎皎,可是季大夫來了?”
她方纔擱下手中的筆,不緊不慢站起身,季大夫已然被雪蘭領進屋來,見了她,掃了眼她面前的書案,便一如往常般給邱雁娘問診施針。
這回,孟舒始終安安靜靜候在一旁,並未出聲。
半個時辰後,季嵩收了針,重新背起藥箱,然起身的一刻,眸光卻再次落在了那張書案上。
“那是你畫的?”
雖季嵩並未看向她,但孟舒知道這是在同她說話,她惶恐道:“先頭在書上瞧見的,一時生了興趣,便憑藉記憶畫了下來,畫着玩兒而已,讓季大夫笑話了。”
書案上赫然擺着一張畫了一半的經絡圖,其上各處穴位標註得清清楚楚。
季嵩盯着看了半晌,復又坐了下來,重新取出針囊,抬首問道:“施過針嗎?”
孟舒搖了搖頭。
這一世的她的確沒有。
季嵩將針囊展開,一邊伸出左手,一邊指着其中兩枚乾淨的銀針道:“取針,扎我的合谷穴和勞宮穴,淺刺即可。”
一旁的邱雁娘聽得此言,面色微變,正欲說什麼,卻被孟舒默默用手輕按在了肩上,示意她安心。
邱雁娘便閉上了嘴,曉得女兒大了,自有她的主意和打算,她這副樣子,幫不上什麼,卻絕不能礙手礙腳,從中添亂。
前世孟舒爲替她娘緩解頭疼紮了無數回針,只是淺扎兩個穴位於她而言並非什麼難事,可她還是抿了抿脣,作出一副忐忑的模樣,上前取了針,遲疑片刻,纔對着季大夫所說的穴位依次穩穩紮了下去。
取針罷,她不安地看過去,便見季嵩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淡淡道:“倒是頗有些天賦。”
他再次收拾了藥箱,起身朝外頭而去,孟舒忙跟在後頭。
臨至院門口,季嵩止了步子,回首道:“藥方不變,我四日後再來。”
言罷,他也不走,忽又道:“聽聞你與沈家,除卻祖輩故交外,似還有些旁的牽扯……”
孟舒當然知道季大夫指的是什麼,她定定道:“都是謠傳,我來沈家只爲給我娘看病,待我娘病好了,便也離開了。”
季嵩輕輕點了點頭,未再多問什麼,轉身而去。
孟舒望着那已微微有些佝僂蒼老的背影,秀眉微蹙。
以季大夫這般醫術,想來對他所患之疾應早有察覺,不然也不會在前世發覺她有行醫天賦後急着將獨門的鍼灸之法傳授給她,可這位季大夫同樣性子倔強,因着那陳年往事,怕不會再輕易收徒,帶她離開沈家。
此事,還得徐徐圖之。
用過午飯,孟舒正準備繼續做香膏,卻聽院子裏雪梅殷勤的聲音響起,“三姑娘,五姑娘。”
孟舒忙收拾了桌案上的東西,推門一瞧,就見沈瑤快步而來,拉着她的手親暱地喚了聲“舒姐姐”。
後頭跟着三房的三姑娘沈玥。
“兩位姑娘怎麼來了,快裏頭坐,我娘正在午憩,我去喚她一聲。”
“不必了。”沈瑤制止她,“我和三姐姐坐一會兒便走,邱姨既歇着,就不打攪她了。”
三人在西廂坐下,待雪梅上了茶,沈瑤道:“我們才從祖母那兒過來,是想來問問姐姐,後日要不要一道去國清寺?”
孟舒問:“只有兩位姑娘去嗎?”
沈玥柔聲答:“是祖母想去,這幾日國清寺有超度法會,祖母是每年都要去一回的,今日說起時提到了舒姐姐你,不知你和邱姨願不願一道去。”
“是了。”沈瑤道,“祖母原想遣人來問,但左右我和三姐姐順路,便索性過來一趟,國清寺是皇家寺廟,雖在山上,但車馬便利,全然可以行到山門前,邱姨若想去,也大可放心,並無太多不便之處。”
孟舒思忖片刻道:“我隔個一兩日便需給我娘抓藥,後日倒是剛好有空,待我娘醒了,我問問她,再讓人去老夫人處稟報。”
沈瑤疑惑道:“什麼藥,隔一兩日便要抓的,且姐姐何必自己去,差下頭人去便是,省的自個兒勞累。”
“季大夫開的藥方裏有一味鮮藥,自是要新鮮買的纔好。”她頓了頓,訕訕笑道,“出門去哪裏會勞累,不怕兩位姑娘笑話,這京城繁華,我看什麼都新鮮,每每外出都會繞上好一段路纔回來,只當是去玩。”
她三天兩頭出去,很難不被猜疑,如今順勢說出這話,也算給自己尋了個由頭。
送走沈家兩位姑娘後,沒過多久,邱雁娘便醒了,她拿着木杖,慢慢自屋內踱出來,欲在院子裏散散步,活絡活絡筋骨,孟舒上前扶住母親,將國清寺那事說了。
邱雁娘蹙眉沉默半晌,旋即小心翼翼問道:“娘若去的話……可會拖累你?”
“怎會呢。”孟舒知道她娘很難不動心思,“聽說國清寺祈福很是靈驗,超度法會上,娘您也能跟着一道誦經,屆時我們再替阿爺阿奶和爹他們供燈,好助他們往生善道。”
“好。”邱雁娘笑着頷首。
翌日,孟舒出府去了百草堂替她娘抓藥,也是頭一回陪着劉大夫坐診出診。
周大夫年歲大了,除非實在棘手的病人,平日並不出面,只在後院盯着夥計們晾曬處理草藥。
劉大夫是個極爲和善之人,曉得孟舒除卻幫忙外也想多學些真本事,便總讓她也跟着探探病人的脈象,教她如何分辨診斷。
到了第二日,天未亮,孟舒便起了身,着了身素淨衣裳,扶着她娘去府門口坐前往國清寺的馬車。
大太太和三太太帶着五姑娘三姑娘也來了,二太太身子不適,二房就來了一個四姑娘沈璉。
沈老太太是最後來的,馬車分了三輛,她由大太太三太太陪着,剩下還有兩輛,沈璉掃了孟舒母女一眼,顯然不想與她們同乘,拽了拽三姑娘沈玥就往沈老太太坐的後一輛馬車而去。
沈瑤見狀卻也不跟着,笑盈盈道:“舒姐姐,我同你和邱姨一道吧,正好也想聽你們講講汝寧是什麼樣的呢。”
孟舒含笑點了點頭。
然待衆人都坐上車後,不知爲何馬車卻久久不動,像是在等着誰,孟舒疑惑地看向沈瑤,卻聽外頭響起馬蹄聲。
沈瑤瞭然道:“當是三哥哥來了。”
孟舒微微一驚,沈瑤口中的三哥哥還能有誰。
聽着逐漸靠近的聲響,孟舒不由掐了掐掌心,卻見沈瑤歡喜地一把掀開簾子。
耀眼的晨光照進來,頗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擋,透過指縫,便見一身紺青常服的男人坐於高頭大馬上,正氣定神閒地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