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甚至能清楚地想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東面耳房走水,府內打更的小廝發現火勢後奔走呼救,引來不少僕婢。
沈籌身邊的長隨安福闖入屋內叫醒主子,她就是在那時候甦醒的。
她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只發現自己正不着寸縷躺在沈籌身邊,渾身疼得彷彿要散架,一抬首,便撞見那雙冰冷探究的眼眸裏,外頭吵吵嚷嚷,一片大亂。
沈籌將凌亂丟在牀下的衣裳扔給她,在發現她面色蒼白,慌亂茫然地顫着手穿得極慢時,蹙眉扯過自己的長襖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在衆目睽睽之下,將她抱出了即將被火勢蔓延到的疏影軒正房。
孟舒至今還記得,她被沈籌轉抱到西廂的途中,周遭來來往往的家僕侍婢們投來的各色目光,或震驚,或鄙夷,或唾棄,或譏諷,他們分明沒有說話,卻好像在用眼神不斷地唾罵她恬不知恥,齷齪虛榮。
那些目光不能殺人,但好似一柄柄冰冷的利刃,無情地剜着她的皮肉,令她痛不欲生卻無法呼喊,亦避無可避,也令她在此後很長的歲月裏,都不敢去直視旁人的眼睛,更是隻消一回想起當時的情形,雙手便忍不住微微發顫。
那樣可怕的事她絕不想再經歷一次。
看此刻外頭安安靜靜,當是還未起火,她得逃,要儘快逃出去。
逃跑的這個念頭充斥着孟舒的腦海,她試圖起身,卻渾身軟綿綿使不上力氣,她知曉自己定中了藥,不然絕不可能糊里糊塗到了沈籌的牀榻上,與他有了首尾。
她抬手毫不猶豫地在手臂上重重咬下,絲絲血腥氣在口中泛開,疼痛使她清醒了些,她拖着無力的身子下了榻,輕手輕腳地拾起地上的衣裙倉促穿好。
孟舒看着明間的方向遲疑了片刻,知曉絕不能從正門出去,便是窗也不行,從屋內的幾扇窗出去便是院子,若讓人撞見,仍是功虧一簣。
正當她猶疑之際,就聽屋外驟然響起一聲驚呼。
“走水了!疏影軒走水了!”
孟舒愣了片刻,忙調轉方向,她沒有時間,因很快安福便會闖進來,她慌忙地在屋內尋找,末了,視線陡然落在北面靠牆處一人多高的紅木鑲螺鈿衣櫥上。
腳步聲,叫喊聲,屋外霎時喧囂起來。
此時,拔步牀上,沈籌幽幽睜開雙眼,透過牀帳,朦朦朧朧間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倉皇地打開櫥門鑽了進去。
櫥門閉攏的一刻,屋門砰地被撞開,安福慌慌張張跑進來。
“三爺,您快起來,耳房走水了。”
沈籌揉着額頭緩緩坐起身,嗓音清冷,“你先出去。”
安福張了張嘴,不明白這般情勢下,主子緣何還能如此泰然。
耳房火燒得厲害,火勢就快逼近,這會兒得趕緊逃命纔是。
“三爺。”他還想再說,然見主子凌厲的目光投來,不由身子一僵,只得應聲退了下去。
閉門聲響過後,沈籌下了榻,疾步行至那衣櫥前,一把推開櫥門。
然衣櫥內空無一人,只最底下露出一黑漆漆的暗格,大小可容一人,不知通往何處。
沈籌薄脣微抿,再回首看向牀榻上若梅花般星星點點的落紅和這屋內熟悉卻又陌生的擺設時,眸光晦暗,面上神色複雜難辨。
那頭,孟舒雙腿發軟,扶着牆壁在密道中跌跌撞撞走了一段後,爬上了盡頭處一架遍佈灰塵的矮梯,矮梯上是一個木門,她向上推了推,初時沒能推動,咬着牙拼命一使勁,方纔推了開來,待爬出去才發現自己到了一被雜草泥塵掩蓋的荒僻之地。
她向前走了一段,環顧四下,認出這裏是沈家後花園一角。
她長舒一口氣,沈籌果然沒有騙她,她記得沈籌曾無意同她提起過,起火修繕前的疏影軒裏,有一密道,而入口就在原先臥間角落的螺鈿衣櫥內。
而今的沈宅是沈老爺子在世時先帝賜下的,原主聽聞是一個前朝的大貪官,這密道或是在造屋時爲藏匿金銀財物或方便逃跑所留。
後疏影軒再行修繕時,沈籌出於安全考量命工匠封了這條密道。
不想再來一回,這條密道卻確確實實救了她。
夜裏涼,風吹在身上令孟舒不由得瑟縮起來,抱着雙臂摟緊自己。
回首望去,不遠處是疏影軒沖天的火光,一切像是做夢一般,她竟真的逃出來了。
再不必經歷前世那噩夢般的事,承受無盡的流言蜚語。
若這一切是真的便好了。
孟舒苦笑了一下,旋即似是想起什麼,雙眼恢復了些許光彩,她死死盯着一個方向,原本無力的身子似乎又有了無窮的力氣,踉踉蹌蹌支撐着雙腿不停地往前走着,直到停在一小院前。
她推開院門,院內靜悄悄的,她徑直入了正房,往牀榻的方向而去。
“皎皎,是你嗎?”黑暗中,一個婉約溫柔的嗓音響起。
聽得這熟悉的嗓音,孟舒鼻尖一酸,幾欲落下淚來,她咬脣強忍着,努力剋制着嗓音中的顫意,答道:“是我,娘。”
她快步至牀榻前,便見她娘已然摸索着坐起了身,雙手向前探着,似想確認她的位置,孟舒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外頭似有些吵鬧,出何事了?”邱雁娘問道。
“沒什麼。”孟舒不想孃親嚇着,“聽說是南院起了火,但幸得火勢不大,這會兒應當已經撲滅了。”
“這好端端的怎還起火了。”邱雁娘道,“可別有人受傷纔好。”
孟舒不想談論這些,她將腦袋靠在邱雁娘肩上,“娘,女兒今晚想同你一道睡。”
“怎麼,咱們皎皎害怕了。”邱雁娘笑着摸了摸她的頭,“好,娘也許久不曾與你一起睡了。”
母女二人在牀榻上躺下,孟舒像個孩子般依偎在孃親懷裏,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溫暖的氣息,眼淚無聲地自眼眶中滾落了下來。
適才她還覺得是閻王爺懲罰她,而今看,竟也待她不薄,不但讓她逃過一劫,還讓她在最後見到了最想見的人。
“娘今日睡得早,沒等你,你是幾時從四姑娘處回來的?”
孟舒愣了一下,纔想起這一日恰好是二房嫡次女沈璉的及笄禮,孟舒受二太太王氏所邀前去觀禮,晚飯也是在西院用的,而正是在回來的途中,她迷路遇到一位婢子,在被引至疏影軒附近時忽而失去了意識,再醒來便是在沈籌的牀榻上。
然奇怪的是,縱然她說了此事,可無論怎麼尋,府內都尋不到她所說的那個婢子,所有人都覺得她不過是在無中生有,自編自演。
“不到戌時便回了。”她低聲道。
邱雁娘沉默片刻,“皎皎,老太太前幾日同你說的事,你意下如何?”
孟舒知曉她娘問的是什麼,就在她和沈籌出事前兩日,沈老太太將她叫去壽昌閣,問她願不願意嫁給沈拓,還讓她回去好生考慮幾日再做答覆。
孟舒默了默,反問:“娘覺得五爺好嗎?”
邱雁娘思索半晌,如實道:“五爺與你同歲,雖無意於功名,但心性純良率直,也無那些尋常紈絝眠花宿柳,呼盧喝雉的惡習,且……這大抵是你能尋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她頓了頓,“皎皎,娘不知這輩子還能陪你多久,只盼着我家皎皎能尋得安身之處,娘就是死也放心了。”
聽邱雁孃的嗓音逐漸哽咽起來,孟舒將孃親摟得更緊了些。
她知道她娘是擔心她。
她孃的眼疾是源於腦中病症,她憂心若治不好會隨時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無所依靠。
“娘,莫要胡說,季大夫也說了,他會治好孃的病,娘很快便能再看見皎皎了。至於五爺,女兒從未想過履行這樁婚約,等娘痊癒了,我便帶着娘回家去。”
這是她的真心話,從頭到尾,她沒想過嫁進沈家。
三年前,沈老太太問她時,孟舒便很清楚,就算沈拓只是二房庶子,她亦絕對高攀不上。
她不曾癡心妄想,惦唸的從來不過是孃親的病,可誰料最後她非但沒能拒絕這樁婚事,更一腳踏進了更深的漩渦裏。
那一晚後,她與沈籌之事被傳得沸沸揚揚,府內府外流言四起,她縱然有心隱瞞,那些嘲諷詆譭她的不堪入耳的話也終究傳到了她娘耳中。
那晚,若非她發現得及時,她娘早已割腕自盡,她娘相信她是無辜的,自責是她這個當孃親的拖累了女兒,若非因爲她的病,孟舒也不必來京尋到沈家門前,更不會發生這樣荒唐的事,令她莫名其妙失了清白不說,還被人詬病不擇手段,寡廉鮮恥。
而事後,孟舒一時喊冤無果,選擇忍氣吞聲,聽從沈老太太安排嫁給沈籌,依然是因爲她這個孃親需得繼續留在府中治病,可若她死了,她的女兒便不必再被束縛於此,受盡委屈。
那一日,孟舒捂着她娘被劃開的傷口,抱着她娘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道那些流言蜚語奈何不了她,但要是她娘沒了,她也不會獨活於世。
這話,後來倒真得了應驗。
什麼沈家,什麼婚事,孟舒如今統統不在乎,既閻王爺恩賜她和她娘重聚的機會,她自得好好珍惜。
邱雁孃的呼吸逐漸均勻起來,孟舒藉着牀頭的小燈又深深看了眼孃親,才心滿意足地跟着睡去。
翌日,日光透過窗子照在她臉上時,孟舒醒轉過來,看了眼身側的邱雁娘,又在屋內環視一圈,才發現自己並未去往陰曹地府。
她秀眉微蹙,起身坐在了不遠處的妝臺前。
纏枝牡丹雕花銅鏡上,映照出一張略顯稚嫩瘦削的臉,孟舒伸手撫上,這張臉微微發黃,皮膚粗糙,並不好看。
孟舒撩起袖口,手腕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清晰的牙印。
她因震驚呼吸不由凌亂起來。
難道昨夜發生之事並不是夢。
她竟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皎皎。”
邱雁娘自牀榻上坐起身,孟舒快步過去,坐在孃親身側。
不似昨夜屋內的昏暗,此時她孃親右臉上猙獰可怖的長疤格外清晰。
這是當年她阿爺死後,她孃親手用父親送給她的木簪在臉上劃下的。
她十歲那年,阿爺阿奶相繼病逝,村裏的叔伯欺負她們孤兒寡母,竟起了喫絕戶的心思,意圖逼她孃親改嫁,再將她賣給大戶人家做丫頭,好光明正大霸佔他家房屋田產。
她向來柔弱的娘爲了保護她,決絕地用簪子劃破了自己那張原本清麗的面容,發誓此生絕不再醮,眸光陰狠又血淋淋的模樣嚇退了那些叔伯,才勉強保住了阿爺留下的家財。
那些年,她活在孃的庇佑下長大,本想將來憑本事賺錢好生贍養娘親,讓她過上安生日子,可嫁進沈家三年,非但她被衆人譏諷看低,連帶着她娘也跟着受了不少連累,甚至於最後丟了性命。
她牢牢握住邱雁孃的手,眨眼間,任由眼淚滑落下來,“娘,女兒在呢。”
這一次,她要守着她的孃親,絕不會讓一切重蹈覆轍。
昨夜她及時逃出了疏影軒,便註定這一世不會再與沈籌有任何牽連。
他當也不會記得昨夜之事。
往後,他做他的狀元郎,平步青雲,仕途坦蕩,迎娶心上人,得償所願。
而她則會帶着她病癒的孃親返鄉,安閒度日,替她娘頤養天年。
至於前世三年,既兩廂無情,不過怨偶,便只當是噩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