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生1
虎口客棧難得安靜, 靜的似乎連小廚房裏冒出的炊煙都帶着輕輕的呼呼聲。
西陵唯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到客房裏來的, 只記得前一天晚上在房頂摟着沈棋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明明沒有喝酒,醒了之後腦子卻有種宿醉的沉重感。
西陵少爺掀開被子就看到蜷臥在自己肚子上的大貓, 沈棋動動腦袋睜了睜眼,看上去也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西陵唯還沒見過沈棋這個狀態,或許真是幾天下來一直潛藏在心裏的危機感作祟, 小少爺瞬間睡意全無,立刻一個打挺從牀上跳了下來,抱着沈棋就往外竄,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西陵唯一把拉開房門,抬頭看到靠在對面門邊的雪綾綃,那姑娘也正皺着眉頭捏着額角似乎正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也是這個時候, 西陵唯才突然注意到,自己雙腿發軟有些站不住, 連忙一手扶住門框。
“怎麼回事?”
雪綾綃斜斜看了看沈棋:“沈棋怎麼這麼嚴重?”
西陵唯有些急, 衝過去抓住雪綾綃的胳膊重複道:“怎麼回事啊, 你知道嗎?我師父呢?”
雪綾綃咬着牙瞪向西陵唯:“師父師父,你出了事除了會找師父還會幹什麼!”
“……”西陵唯一愣,似乎無可反駁,雖然他並不只是那一個意思, “哎呀!你除了給我挑刺還會幹什麼!”
西陵唯渾身力氣暫時找不回來,說話的空當,沈棋從他懷裏跳了出去, 拖着尾巴歪歪扭扭地上了木樓梯。
其實西陵少爺發覺事情不對勁之後,第一反應便是眼下晏宮主不在客棧,如果在,絕對不可能被別人鑽空子陰了他們。
雪綾綃順着門框坐下去,拽了拽西陵唯衣襬,捶着自己腦袋道:“有人下了迷障,你知道今天是哪天嗎?”
西陵少爺猛地低頭:“哪天?!什麼意思?”
雪綾綃白他一眼:“就是不知道我們睡了多久的意思。”
西陵唯聞言後背一涼,幾個時辰幾個時辰的丟時間還不止,眼下可能又丟了幾天,小少爺只覺耳鳴目眩胸如擂鼓,抓着門板的手緊了緊,定下心神忽然轉身:“我也上樓看看。”
然而就在這時,客棧大門處突然響起一陣“哐哐”的砸門聲,蠻橫而又粗魯。
這種動靜無論如何不可能是正常來投宿的客人,敲門聲急促,要麼是逃命的急着找地方躲避,要麼就是尋仇的踩好了點準備抄家。
然而門外人並未呼救,顯然是後者。
西陵唯和雪綾綃兩人回頭對視,又同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種時候來者不善的話,他們似乎毫無抵抗之力。
砸門聲足足持續了有半盞茶時間,外面的人似乎打定了主意不開口,西陵唯雙手拖着藏芽又急又氣,冷汗一波一波蒸出去弄得自己口乾舌燥,還他孃的不敢輕舉妄動。
若說起來,虎口客棧又不是哪家仙府,大門口沒有重重機關和結界,門也算不上結實吧,這人怎麼就不能自己破門而入呢。
就在西陵唯和雪綾綃兩個人一邊一個扯着長鞭赤螢把門口圍起來準備畫陣的時候,外面那人才終於大發慈悲開了口。
“…怎麼還不醒啊?歡兒睡得死二哥怎麼也睡這麼死?”
那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而且嘴裏還塞了東西,聲音並不十分清楚,但西陵唯聽見之後卻是長出一口氣,哭笑不得的拿藏芽劍從裏面敲了敲門板。
“小姑姑你嚇死我們了。”
門外那人驚訝道:“哎呀歡兒,醒了啊,怎麼不快點給姑姑開門啊?”
“誰知道是你啊,也不出聲。”西陵唯出劍將門閂取了,一邊埋怨道。
雪綾綃有些無語地看着西陵少爺手裏動作,擠眉弄眼壓低了聲音問道:“誰是小姑姑?”
西陵唯其實也挺無語的,指着門外努了努嘴。
門是開了,可誰知那位剛剛還哐哐砸門的大小姐卻沒有立刻進來,西陵唯覺得奇怪,爬起來抓着藏芽探出頭去看,誰知迎面被一根拳頭粗的枯樹枝敲了腦袋。
原來砸門的就是這東西。
西陵唯呲牙咧嘴捂着額頭蹲下身,就靠坐在門口牆邊的大小姐抱着懷裏的東西便撲了過來,嘴裏還叼着沒喫完的一塊點心,嗚嗚啦啦也不知在說什麼。
此時門口處一根木棍凌空飄着,特別規律的重複着點頭敲門的動作,雪綾綃看着那東西皺了皺眉,神獸似乎也想起來之前曾提到的那位木犀城大小姐,低頭道:“景繁仙主?”
西陵南果抬頭眨眨眼,轉身吐掉嘴裏還沒來得及嚥下去的糕點,伸手指着神獸高聲道:“你怎麼不跟着灰雁了!”
雪綾綃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恍然道:“哦,原來就是你啊,幸虧有你作掩護,不然那人早該發現我跟着他了。”
西陵南果嘴角一撇,勾了勾手指召回那根木棍,只是那棍子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拐了個彎,照着雪綾綃的後腦敲了一記,大小姐氣哼哼道:“沒禮貌的丫頭!”
那枯木棍子飛到西陵南果手裏,靈光一閃化爲一支約半尺長的精巧冰杖,六方晶面細緻玲瓏,在手指間翻轉舞動,經過之處細碎的冰晶瀰漫,映着天光璀璨異常。
雪綾綃咬咬牙,“哼”了一聲將頭別到一邊,西陵唯看着這姑娘這個動作不由嚥了口唾沫,心道眼下這是沒力氣打架,要是有,估計兩個人早掐起來了。
西陵少爺忙拽了拽西陵南果的袖口,又萬分體貼地接過她懷裏抱的那一堆糕點盒子,岔開話題道:“小姑姑,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客棧這邊了,灰雁師父已經走了啊?”
“唔唔…”西陵南果不知什麼時候又塞進嘴裏一個菱角酥,也不起身,就蹲在牆角一邊嚼着一邊仰起脖子吸了吸鼻子,東西嚥下去之後才道,“香薷還在?這麼一大早就做好飯啦。”
西陵唯忽然抬頭看向雪綾綃,皺眉道:“四師姐應該已經回木犀城了,後廚有別人?”
雪綾綃也是才察覺到,從她醒來開始,似乎一直有一股淡淡的飯菜香味在鼻尖飄來飄去,只是整個人實在睏乏無力,再加上某個大小姐趕場子似的來了一出“砸門驚魂”,哪還有多餘的心思在乎後廚飄出來的味道是香的還是餿的?
西陵南果聞言愣了愣,掐着西陵少爺的手腕探了下他靈脈,眉梢一挑拍拍屁股站了起來,一手毫不客氣的將西陵唯和雪綾綃趕進客棧大堂,自己往後退了兩步,一手揮動冰杖在客棧四周佈下一層冰籠結界,森森寒意瞬間貼地而起。
“歡兒,你師父呢?”
西陵唯背後薄汗還沒幹透,被冷氣激了一個大噴嚏,他揉揉鼻子道:“不知道…”
門口這邊正熱鬧着,就聽到裏頭二樓的肥貓低低叫了一聲。
雪綾綃眉頭一動,握着長鞭甩開,凝神試圖用鞭尾探進後院。西陵南果卻大步過來抓住她手腕將鞭子搶下來,回頭時眼神凌厲,與剛剛癱在門口喫東西的那個懶洋洋的表情簡直判若兩人。
“不要命了!當我是死的嗎?”
說完話都沒等人回應,西陵南果將鞭子扔給西陵唯,自己手腕一翻,眨眼間將手中冰杖拉出兩尺有餘,其上靈流激漲,紫芒大盛,細碎的冰晶爆裂之聲仿若雪地裏的泠泠絲竹。
二樓那間客房的門已經被沈棋弄開了,西陵南果又盯了一眼滿臉不服氣的雪綾綃,屈膝一躍直接飛進了坎字號房。
其實晏宮主哪都沒去,就在房間裏睡大覺,也是託黎千尋的福,估計他也很久沒有睡過這麼長時間了,雖然睡得並不踏實。
晏茗未被西陵南果弄醒的時候眼神都是直的,低頭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畫的大大一個紅叉哭笑不得。
晏宮主不會被低級的迷障侵蝕,但是卻挨不住黎千尋的假寐符催眠,這也是爲什麼客棧有人潛入放了迷障卻沒人及時發現驅除。
西陵南果坐在牀沿看着在她腳邊轉來轉去的沈棋,皺了皺眉道:“二哥,這貓怎麼回事,下面那小丫頭都沒事,沈棋修爲還不如她嗎?”
晏茗未道:“爲了護着歡兒吧。”
“哦。”西陵南果敲了敲手中冰杖,一端聚起靈力戳戳肥貓肚子,託腮看着沈棋幻出人形。
景繁仙主可能只比西陵少爺聰明瞭那麼一點點,雖然兩人同樣打小就跟沈棋混在一起,但西陵南果早察覺到沈棋真身,西陵唯卻一直都不知道。
西陵南果盯着紅衣服的那位大哥看了半晌,才嘖嘖出聲:“原來是這個模樣,也不醜啊!”
晏茗未笑了笑,問道:“果果,你怎麼會來這裏?”
不問還好,這一問,大小姐方纔還好好揣在心裏的委屈一股腦全掛在兩個嘴角上了,抓着晏茗未的手撲過去哀嚎道:“茗兒啊,你哥他不見了,我跟了好幾天都沒丟過,可一到豢龍棋田人就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晏茗未一愣:“…兄長不見了,怎麼說?”
西陵南果點頭:“豢龍棋田那是什麼鬼地方,明明幾年前還沒那麼陰森,我進去就迷路了,繞來繞去四處找不到路,一直在心裏默唸不能拆人家房子,忍的我好辛苦啊,好不容易才繞出來!”
“你私自闖進去了?”
西陵南果扁扁嘴:“嗯。”
“你認爲兄長或許也迷路了?”
“嗯。”
晏茗未疑道:“可兄長說是董宗主邀他有事商議,並非要進豢龍棋田。”
“啊!”西陵南果忽然一驚,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咬着嘴脣神情有些凝重,“落日山谷,黎塵是不是去了落日山谷?”
晏茗未微微皺眉:“是。”
西陵南果抓起被她扔到牀鋪裏側的冰杖,盯着這客房的那方小窗子,脣角一勾笑了笑:“我知道了。”
晏茗未按住西陵南果,蹙着眉心想了想來龍去脈,仍有幾分不確定道:“無歲山人是因爲這個讓你回家的?”
西陵南果眨眨眼:“不知道,老頭子什麼都沒說,只說讓我回家看看。”
晏茗未斟酌再三,道:“果果,兄長並非平庸之輩,你不必以身犯險,衝動之下反而很可能被人利用。”
西陵南果歪了歪頭,眉梢一揚笑道:“二哥,這不像你啊,就是因爲我哥性子跟個悶瓜似的才讓你主外的,如今人家手都伸到你籃子裏了還忍氣吞聲?咱木犀城沒這傳統。”
晏茗未道:“東平局勢你都知道了?”
西陵南果抿了抿脣,搖頭道:“不全,但是應該夠了。”大小姐說着話,手上也沒老實,玲瓏冰杖在指間翻飛跳動,一縷淡紫靈流纏繞其上,大小兩個尖端如同鍼芒,破空劃過時點點晶光都顯得異常冷冽。
“聽說老頭子之前曾有過一個不肖弟子私自下山,不知道是不是跟董家這個新宗主有點關係。二哥,我要是闖出點什麼禍來,你能不能先別告訴我哥?”
晏宮主一把攥住那根靈光亂閃的冰杖:“你要幹什麼?”
西陵南果笑笑:“嘿,掀了豢龍棋田,董術怕什麼我給什麼。”
大小姐這句話還沒落地,門口剛爬上來的西陵少爺一個不留神撞在了門板上,手裏的藏芽都丟了出去。
西陵唯還沒見過他小姑姑這種表情,雖然只是一個側臉,再加上那句語氣輕描淡寫內容卻石破天驚的話,莫名又更詭異了幾分,小少爺顫巍巍道:“小姑姑你沒事吧?”
西陵南果回頭看向西陵唯,依舊是人畜無害的一張笑臉:“歡兒快過來,姑姑給你解了迷障。”
西陵唯先是看了看站在一邊的沈棋,心驚肉跳的挪過去,一把捧住西陵南果的腦袋左看右看,皺着眉頭道:“我以爲你被邪障附身了。”
西陵南果手指一翻,冰杖飛出去在西陵少爺腦袋上敲了一記,淡淡的靈流在一簇冰晶幻影中融入他天門:“小看我?”
西陵唯眨眨眼皮握了握拳,伸手將扔在門口的藏芽召回來,才笑嘻嘻地摸摸腦門嘆道:“小姑姑你現在真厲害!”
西陵南果雖然跟西陵綽灰雁他們是一輩人,但這位大小姐是老城主晚年時候才得的這麼一個姑娘,年紀卻是跟西陵唯差不多。
大小姐開蒙稍晚,西陵唯被晏茗未抱回木犀城那年,西陵南果也剛剛記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在偌大的仙府裏也沒幾個同齡的玩伴,自從有了西陵唯,這姑娘便是整天拖着鼻涕抱着小侄子到處亂跑。
說起來也是難得,西陵南果自己都是個孩子,還能抱着個另一個更小的孩子爬高上低跑的腳不沾地。大概這位大小姐那股子力拔山兮的蓋世氣性便是從那個時候就養出來了。
西陵唯雖然名義上入了木犀城宗族族譜,但是卻沒有拜入西陵家本宗派系,而是跟了少年時一戰成名的晏茗未,由他親傳術法。
西陵唯十歲的時候被送到未央宮由他師父親自教養,之後,十來歲的西陵南果也遇到了避世於崧北深山的無歲山人。
那老頭活的時間長,從前也收過無數弟子,只是貌似一個個都不怎麼出息,其中更是有一個小弟子,偷了老頭的祕籍在閉關期偷偷下了山。
據說那個小弟子天資頗高,一向很受無歲山人的青睞,本來老頭是準備讓他繼承衣鉢的,自己的看家本事都準備好了要傾囊相授,只是人沒能等到他把這決定通知滿門,就自己抄了近路先下山了。
從那之後,無歲山人對教導弟子一事有點心灰意冷,便是再也沒有收過徒弟。
做了許多年深山裏的孤獨老松樹之後,偶爾一次從山溝溝裏頭出來放風,就遇到了頗有大智若愚之相的西陵大小姐,這老頭也是耍足了坑蒙拐騙十八般不要臉,總算是從老城主手裏頭搶走了他唯一的寶貝女兒。
那一年西陵南果還不滿十五歲,本來無歲山人門裏是沒有弟子回家探親這個規矩的,但是礙於老城主“以死相逼”,大小姐這個關門弟子破例被允許每年回家一次。
無歲山人騙走西陵南果的時候,黎千尋剛好不在崧北,後來聽人說起那位仙者如何不擇手段耍無賴的光輝事蹟,還扼腕嘆息自己或許錯過了一位知音。
以後每年西陵南果回家看望老父親的時候,都會被黎千尋圍追堵截追問無歲山人如何如何,看上去頗爲在意。
直到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一位鬚髮盡白的老者,年近百歲卻依舊紅光滿面精神矍鑠,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晏宮主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很像無歲山人。
打那之後,黎千尋再也不提西陵南果他師父怎樣怎樣。
無歲山人一門修的是機巧之術,其實正是木犀城最爲得意的一門術法,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崧北一方的絕學。
只是畢竟崧北木犀城位居四方世家之一,即使是在四方十八門這一正統玄門系統確立之前,木犀城也是威震一方的仙修大派,門下弟子不可能只修習機巧術,日久天長下來,機巧在木犀城衆弟子之間的影響力反倒日漸下滑,直到如今,各門弟子充其量只是會而不精,略懂而已。
但無歲山人卻是獨鑽一系術法,就好像當年的四界靈司,耗其一生將樂術研磨至精,雖不能發揚光大,他卻仍舊是屹立於樂術之巔的一代仙宗。
機巧,說小了是機關木造車弩/弓/箭,說大了有城防地脈填海成山。
滄桑翻覆歲月留痕,千年萬年的天工造物,這些於凡修來說可能只是傳奇話本上輕描淡寫幾頁紙那般的不切實際。但於機巧師而言,不論穿越多少歲月,橫亙多少山川,洪波滄海丘陵溝壑,也不過是凝縮時光之後的銀線泥丸,地脈傾覆雨暘時若,往往就在一掌之上五指之間。
西陵南果雖然年歲尚小,但人姑娘是真的天資聰穎,無歲山人當年沒有看錯,他這位“大智若愚”的關門弟子只用了不到三年時間便搶了他老人家的靈器,法杖幹城生花。
也就是西陵南果拎在手上可大可小的那根晶瑩剔透的冰棍。
對於這件靈器,黎千尋還曾特別熱衷的鑽研過一段時間,因爲西陵唯小時候也對機巧之術十分感興趣,相比其他弟子來說天分頗高,他便想着給小少爺仿造一件。
畢竟六壬靈尊上輩子也是出名的煉器大師,這人風評再怎麼不好,出自他手的靈器無一不是極品,這一點卻是從未有人不服氣。
只是可惜,幹城生花並非是後世之人所煉,而似乎是出自北冥的天成之物,與不息門那兩根綠柱子一樣,大概是從地上長出來的。
幹城之將能移金石,守可固城攻可破冰,焦木生花能點絲竹,枯木反春惡骨生香。
當然,這麼一件逆天的東西不可能是誰想拿來用都可以的。若想要激發靈器的全部神力,使用者的修爲等階和靈壓強度依舊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法杖煉製不成,西陵少爺直到入世的那一年都沒有屬於自己的稱手靈器,黎千尋便是拆了青鸞的劍鞘,後來纔有了獨一無二的靈劍藏芽。
之後西陵唯便死心塌地的入了劍道一系,再也不隔三差五從別處搞些小聰明回來惡作劇,而是一門心思盯緊了黎千尋,似乎卯足了勁頭要把十幾年前登上金字榜首的人拉下來不可。
說起樓下幾人全都中了迷障,和晏宮主一樣昏睡到此時,西陵唯這才重新想起來後廚的事。由於西陵少爺並不知道他師父睡着之後被黎千尋坑了,他也很是疑惑爲什麼他們全都沒有察覺有人來過客棧。
西陵南果一聽到後廚兩個字,幾乎是不受控制似的,肚子立刻特給面子地“咕嚕”叫了兩聲,大小姐摁了摁肚子,扁扁嘴委委屈屈地對晏茗未道:“二哥我餓了。”
西陵唯一臉無奈的攤了攤手:“小姑姑你喫了一個早上了吧,還餓?”
西陵南果收起法杖吸吸鼻子,對着自己小侄子撒嬌也輕車熟路,眨着眼睛道:“我都餓了好幾天了。”
說到崧北木犀城的這位景繁仙主,活潑可愛美麗動人這些慣用在尋常世家小姐身上的褒美之詞,對她來說實在是輕飄飄太過蒼白。
西陵南果是有點過人的機智,有點不輸男子的氣概,論姿容相貌雖然不是修真界第一大美人,可也是女子排行榜前五的仙者,再加上家世煊赫,自從論法道會入世之後,裙襬後頭便跟了瘋狂追求者無數。
外頭都傳,景繁仙主膽大心細不拘小節,爲人處世豪邁瀟灑卻又不失女兒家的天真可愛,總之似乎是隻要能想到的好詞都安給這位大小姐了。
景繁雖然出名,但仍有一件不算小的事是外人鮮少知道的,這姑娘看上去身形嬌小動作輕盈,但其實卻特別能喫,在未央宮時每次一起用飯,她一個人能喫掉其餘所有人加起來都喫不下的量,西陵唯一度以爲他小姑姑喉嚨口栓了一個饕餮乾坤袋。
晏茗未到後院查看狀況的時候,小廚房臨時搭起來的案板上端端正正放了幾個家常菜,鍋裏還熬着蓮子粥。陣陣清甜的香氣燻得西陵南果眼冒金光,因爲客棧外頭是她剛佈下的冰籠結界,結界裏什麼情況她自然已經瞭如指掌。
飯菜肯定是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他們暫時搞不清楚,溜進來做頓飯就跑的那個人究竟是什麼目的。
而且還特意掐準了中迷障之後清醒的時間,故意備下這麼一頓飯。
洗乾淨的碗筷底下壓了一張微微發皺的紙條,“客官慢用”四個字清秀而有力。
西陵南果和雪綾綃坐在飯桌兩側,神獸因爲迷障未解,一直蔫巴巴沒什麼力氣,唯獨一雙眼睛瞪着西陵南果,似乎怨念頗深。
西陵南果埋頭喫飯的間隙瞄一眼對面那丫頭,一口氣乾掉一碗粥,笑眯眯道:“以後不許打灰雁的主意,我就幫你解開。”
雪綾綃翻翻眼皮,嘴角一撇道:“我纔沒那個興趣。”
西陵南果也眨眨眼:“我要是信你就給你解了。”
晏茗未聽着這兩人有幾分莫名的對話微微皺了皺眉,雪綾綃卻在這時挑眉看了他一眼,墨色眸子裏暗紫光芒若隱若現,眼神中滿是諱莫如深的挑釁。
西陵南果也是說一不二雷厲風行,勉強填飽肚子之後,收了客棧外頭的結界就要趕回豢龍棋田。
雖然知道景繁仙主是個什麼性子,臨行前晏茗未還是提醒了一句:“果果,東平仙島地勢複雜多變,找到兄長便可,不要傷及無辜。”
西陵南果卻是想了一瞬,才道:“落日山谷,黎塵那邊怎麼辦?”
晏茗未抬頭看了看遮住初升太陽的層層雲嵐,道:“等月圓再說。”
聽月崖上風景甚好,也不知是這一夜的殘月在西天之上停留的時間比往日更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黎千尋在跟士昭月一番鬥智鬥勇之後,又一個人躺在石崖上飲了許久的夜露,對面山崖的月影始終都沒有挪動位置。
月光割破層層斷崖,投影在暗色石壁上的琴絃輕輕搖動,但是卻再沒聽到風聲樂聲。
黎千尋在石頭上趴久了覺得有些涼,便抱着劍重新繞回了士家院子。
士昭月剛剛說了他可以自由出入士家大院和廣雲別園,雖然大晚上翻牆爬樹的私自進出別人家院子有那麼些不厚道,尤其還是在主人家如此坦蕩之後。
黎千尋照原路返回士家宗族祠堂那個小院落,找了棵歪脖子樹跳了上去。
說來也巧,大抵是夜半無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實在寂寞難當,竟然有人跟他一樣大半夜跑出來尋了個樹杈曬月亮。
而且還選了同一棵樹。
那人盤腿坐在樹杈上,微微仰頭遙望着東邊天幕,察覺有人上來之後也只扭頭看了一眼,好像並未覺得黎千尋出現在這裏有何不妥。
黎千尋看着那人滿臉看破紅塵般的平靜,也隨着他的目光往東邊瞟了一眼,踮腳飛掠過去擋在他面前,似乎是明知故問道:“看什麼呢?”
於睦抬頭,輕輕笑了笑:“公子怎麼也在此處?”
黎千尋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指了指他身後,答非所問:“月亮在那邊。”
於睦抿了抿脣,淡淡月光下,這個清瘦的青年目光中沒了前些日子在小客棧時的侷促和驚慌,渾身上下留下的似乎只有溫和的靦腆。
“我等圓月。”
黎千尋皺了皺眉,一臉大悟似的拖着長音恍然道:“哦,於公子打算在樹上蹲個三天三夜?”
於睦道:“公子爲何不問,我怎會出現在落日山谷?我又爲什麼要騙你?”
黎千尋摸着嘴脣想了想,道:“我若問了,你會說嗎?”
於睦垂下眸子笑着搖了搖頭:“公子早就知道了吧。”
黎千尋道:“不早,也是剛知道。”
於睦忽然苦笑一下,道:“逆鱗焚盡,龍首即出。今日大劫,便是月圓人缺,若是連七情散人都無法阻止的話,士家可能真的大限將至了吧。”
黎千尋聞言先是一愣,因爲他跟那位老不死實在太熟,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七情……”
話說了一半卻又突然反應過來,於睦說的並不是綠水,而是他!
半個多月前七情散人在雲水謠當着衆人的面現出真身,之前西陵唯也曾說過,他在點星鎮聽說了另一個前世仙宗七情散人重新出世的消息。
也就是說,於睦故意等在虎口客棧留下許多個一模一樣的天塹七十六機引人注意,並不是之前他以爲的有人知道了他身份,而是於睦把他錯認成了七情散人。
這麼解釋的話,似乎這件事倒是越來越明朗,東平地獄蘭一事應該跟江嬈那丫頭沒什麼關係了。雖然又一個疑團有了確切的答案,但是不知爲何,那種莫名的詭異感卻越來越強。
黎千尋又看了一眼於睦,再將他那句話裏的信息摘一遍。
……今日大劫?
今日?!
就在黎千尋終於察覺究竟哪裏不對之後,他立刻從懷裏摸出乾坤袋將亂音琴翻了出來。
幾乎與此同時,持續兩三個時辰沒變樣的夜空突然自穹頂上被撕開一個裂口。
西邊停泊的殘月像一盞紙糊的燈籠,輕而易舉被攔腰截斷。
廣雲別園方向,迎着南邊碩大的一輪圓月,突然一道幽綠光柱直衝天際。
隨即,一股極強的靈壓彷彿滅頂洪流,自那道光芒處向四周蔓延。
黎千尋連忙回頭看一眼於睦,卻只看到自己身後那根樹枝在風中輕輕晃盪。
作者有話要說: 無歲山人第一次出鏡在7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