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暮色深沉,街道兩旁卻霓虹漫天,即便過了晚上十點,斜橋巷附近依舊是一片燈火輝煌。
夜間燒烤店的露天桌椅上,依舊滿滿當當的人,人聲鼎沸。
傅兮從便利店下班,便騎着車回自己租住的房子。
她順着路一直騎到了一棟老樓前面,這地方實在是太老了,連個物業都沒有。
一走進樓道,就看見剝落的牆皮上深一塊淺一塊。
昨晚那場大雨,讓整個樓道裏都充斥着一股返潮的黴味。
傅兮租住的房子在五樓。
因爲這裏沒有電梯,所以五樓房租比下面幾層都要便宜。
等她開了門進家,果然又是一片漆黑。
這個房子只有六十米,二手房東特地改成了兩個獨立房間,這樣每個房間都是自帶洗手間的。
隔壁那個房間的主人,似乎不經常回來。
傅兮搬進來之後,偶爾碰見對方一兩次。
每次對方都是濃妝豔抹,記憶力好如傅兮,都沒記住對方的臉。
回房間裏,她直接洗澡。
出來時,她拿起手機,看到自己上面有兩條消息。
宋昀:【傅兮,你最近還好嗎?】
另外一個條是在這條五分鐘後發過來的。
宋昀:【你什麼時候回來?】
傅兮沉默看了會兒,卻並未回覆。
半夜。
原本沉睡的傅兮被外面傳來的劇烈嘔吐聲吵醒。
她睜開眼睛,眼睛朝着房門看去。
又一聲椅子拉動的悶響聲,隨後腳步聲靠近。
傅兮的房門先是傳來鑰匙拼命插進鑰匙孔的動靜,緊接着又因爲怎麼都插不進,開始狂擰門把手。
深夜的安靜將這些動靜,又放大數倍。
等終於安靜下來。
不知是對方累了,還是總算發現走錯房間。
傅兮還沒放鬆,就聽砰地一聲。
聽起來是在她門口摔倒了。
最後,傅兮還是坐了起來,打開燈,起身走向房門口。
她並不是愛管閒事的性格。
可她也不希望明天早上起牀,看到一個人橫屍在自己門前。
房門打開,躺在門邊上的人茫然抬頭看過來。
傅兮輕聲提醒:“你走錯房間了,你的房間在隔壁。”
濃妝豔抹的女人依舊坐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因爲醉酒脫力,她聽到後沒站起來,而是茫然看着傅兮。
手裏依舊捏着自己的房門鑰匙。
“嘔,”一道劇烈又大聲的嘔吐聲響起。
即便對方並未真的吐出來。
但走廊還是一下被那種混合着酒精,讓人作嘔的嘔吐物味道淹沒了。
傅兮離她很近,當然也聞到了。
少女漂亮小巧的臉上,強忍着皺眉。
下一秒,她彎腰拿起女人手裏的鑰匙,走到她房門前,輕鬆打開房門:“你還是回自己房間吐……”
傅兮話音剛落。
女人一下爬起來,跌跌撞撞衝進房裏。
隨後就是一連串巨大而激烈的嘔吐聲。
有種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感覺。
傅兮望着漆黑房間,抬手替她將燈打開,房間裏瞬間亮了起來。
回應她的。
是洗手間裏傳來的更大嘔吐聲。
就在女人坐在馬桶旁邊,想要強撐着自己起身去漱口。
突然一瓶水遞到她的面前。
“謝謝,”女人接過礦泉水瓶,漱了兩次口之後,她似乎好多了。
旁邊傅兮問道:“你自己還能起來嗎?”
女人沒說話。
傅兮又溫聲開口:“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儘量自己起來吧。”
“你手臂剛趴在馬桶邊上,我沒辦法扶你。”
這話一下逗笑了女人。
她又仰頭看着傅兮:“你好可愛。”
“我叫崔思寧,你呢?”
“傅兮。”
崔思寧看着眼前乾淨青澀的少女,突然說道:“你放心,別看我這樣,我不是幹那種髒生意的。”
傅兮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微抿脣:“我只是有點兒潔癖,不是因爲別的。”
對方做什麼,跟她無關。
沒一會兒,崔思寧強撐着站起來。
當兩人從洗手間走出來,傅兮便走向門口。
她看着崔思寧:“要是沒別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傅兮,謝謝你啊。”
崔思寧望着她,又說道。
“你這麼好心肯定會有好報的。”
傅兮嗯了聲,替她關上房門,離開了。
*
第二天。
傅兮再次醒來時,就感覺到小腹一陣痠疼,是熟悉的感覺。
去了洗手間,果然是大姨媽來了。
雖然小腹那種痠痛越來越明顯,還好今天是她休息日。
可一想到今天是週五。
傅兮還是決定出門。
自從搬到這裏的第一個週五,她喫到一家很好喫的麪館,傅兮就養成了週五一定去這家喫飯的習慣。
好在麪館離這裏不遠。
兩個路口就到。
壞就壞在第二個路口,她騎這麼遠下來,小腹越來越難受。
連帶着腿似乎也有點兒使不上勁。
所以當她轉彎時,車子一下不受控地失去平衡。
傅兮重重摔在馬路邊上,半天趴在那裏都沒動彈。
此時路過來往的車雖然少,但也有。
可大家紛紛避開她,似乎怕遇上碰瓷的。
傅兮趴在地上,不是不想起來,而是因爲摔的太重,渾身疼的發麻,再加上來了姨媽,讓她腿上完全使不上勁兒。
她腦海中,突然想到崔思寧昨晚說的那句。
——“你這麼好心肯定會有好報的。”
現在看來,也不一定。
最起碼,她摔倒時,可沒人來救她。
“能起來嗎?”
突然,一道清冽的聲音響起,像是絲絲清涼,像是夏日裏冰鎮過的汽水。
傅兮抬起頭,披散着的烏黑長髮從臉頰兩側滑落,正好將一整張臉露了出來。
四目相對。
彼此眼底都下意識露出驚訝。
衛述一隻手已經探在半空,他狹長黑眸裏的卻露出了遲疑。
就這麼巧?
傅兮心底是同樣想法。
但她垂着眼睫,看不清情緒。
但她還是抬起手臂,想要去借握住他的手。
剛一動,她立馬疼得輕‘嘶’了聲。
傅兮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手臂外側,血淋淋一片。
衛述怔在原地。
顯然他也剛看到,傅兮身上的傷這麼嚴重。
沒人會爲了偶遇,把自己搞成這樣。
於是他手掌往下,一把握住她的手掌,比想象中還要小巧柔軟的手。
“碰一下你的腰,不介意吧?”
衛述的聲音依舊清冽,不帶一絲旖旎。
“嗯,”傅兮剛回應。
她就感覺自己腰上貼着一隻手,因爲穿的T恤布料就這麼一層。
手掌溫度,一下傳遞了過來。
衛述一隻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扶住她的腰,近乎是半摟着的姿勢,將人輕鬆從地上帶了起來。
‘啊’!
當傅兮站穩,又是一陣鑽心疼。
低頭仔細一看,膝蓋上也磨破了一大塊皮。
鬆開她後,衛述彎腰,將她的自行車扶正。
“謝謝,”傅兮看着他,低聲說道。
衛述:“嗯。”
沒了?
傅兮並不是喜歡寒暄的人,但對方顯然比她還不喜歡。
直接利落接受道謝,拒絕了她話題的延伸。
雖然她也沒想延伸。
“那我先走了,”傅兮點了下頭,準備推上自行車離開。
“你就這麼走?”衛述猛不丁出聲。
傅兮愣了下,有些慌亂地看着他說道:“要不我給你發個紅包,請你喝飲料吧。”
衛述聽到這句話,一下嗤笑出聲。
她可真行。
只是當他看着眼前這張原本精美如瓷器般的素白小臉,此刻卻有了瑕疵,她的下巴也被擦破了。
明明什麼都沒做,就有種惹人憐惜的破碎。
讓人再說不出一句重話。
“在這兒等着,”衛述扔下這句話,拔腿離開。
傅兮望着他的背影,見他徑直朝不遠處街面上的店鋪走去。
那裏正好有一家藥房。
並沒有等很久,衛述拎着一袋東西走了回來。
“你這個傷口挺嚴重的,”衛述說着,將手裏的袋子遞過來。
傅兮抿了下脣,卻還是乖乖抬手,接過了袋子。
隨即她問:“這個多少錢,我轉給你。”
總不能讓他又救了她,又破費吧。
“不用。”
衛述似乎覺得管的夠多了,說完直接走了。
他大步流星離開,快得幾乎讓傅兮什麼話都來不及說。
傅兮現在這個樣,追也追不上去。
下次見面,再還給他吧。
於是她推着自行車,慢慢往前。
好在她摔倒的地方,離她要去的麪館並不算遠。
等傅兮推着車到了麪館,剛進門,就跟坐在最裏面那張桌子的人視線撞了個正着。
衛述在抬頭看見她的瞬間,只覺得跟鬼打牆似得。
他似乎走不出一個叫‘傅兮’的迷城裏。
走到哪兒都能遇到她。
“你怎麼在這兒?”衛述下意識逼問般開口。
傅兮眼神清澈而茫然:“我來喫麪。”
這下,衛述倒是明白了。
難怪會在路口遇到她,她是因爲過來喫麪,纔在那邊摔倒的。
衛述看着她一身傷痕累累,極無奈又好笑地問:“這面就非喫不可?”
這話聽着耳熟。
傅兮當然瞬間想起,體育館裏他說過類似的話。
傅兮解釋:“我只是覺得來都來了。”
“而且我要是不喫就這麼回去,我摔的這一下更虧了。”
衛述在聽到這話,還是沒忍住,嘴角微翹,似笑非笑的,不同於先前冷冰冰的模樣,更像是被逗樂。
不愧是她。
次次腦回路都驚人。
此時老闆從後廚出來了,他看見兩人說話,自然而然看向衛述:“喲,帶了女朋友過來喫麪?”
“不是。”
“我不是。”
兩人異口同聲否認。
老闆訕笑,立馬說道:“隨便找個位置坐,想喫什麼?”
傅兮:“三鮮面。”
老闆還沒說話,衛述懶聲提醒:“三鮮面裏面有海鮮,海鮮是發物,你現在這樣不適合喫。”
老闆仔細朝傅兮看去,這才注意她手臂腿上的大面積擦傷。
“騎車摔倒了?”老闆關心問道。
傅兮點頭。
老闆馬上說:“這小子說的對,海鮮是發物,你最好還是別點三鮮面。”
“要不來個青菜面?”
傅兮:“好,謝謝。”
老闆進去忙之後,傅兮挑了一張桌子坐下,離衛述的桌子挺遠。
她想了下,還是開口:“謝謝你提醒我。”
衛述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這句話,淡淡溢出一個嗯。
算是回應。
這個麪館並不算大,廚房裏老闆忙着做面,店裏就他們兩人。
這個時間,已經過了喫飯高峯期。
傅兮忍不住又問:“這些藥多少錢,我還是轉給你吧。”
“說了不用,”少年依舊垂着頭盯着手機,並未看她。
聲音依舊冷淡。
傅兮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別的,只能沉默。
片刻後,她打開袋子,裏面有醫用碘伏消毒棉球、無菌敷貼、大號創口貼,應有盡有。
難怪她拎着那麼重。
傅兮擰開醫用碘伏蓋子,夾出紅色棉球,給自己手臂傷口清創。
傷口在側面,她自己塗時怎麼都不得章法。
“拿來吧,”修長骨感的手指出現在她眼前。
傅兮抬頭,怔愣了幾秒:“這個我用過了。”
衛述忍無可忍的,很淡地嗤了聲。
她這腦回路。
真夠絕的。
是以爲他要搶她用過的棉球嗎?
衛述直接伸手將她捏着的夾子拿了過來,不可避免的手指相觸,不過指尖的熱度稍縱即逝。
之後他換了個新的碘伏棉球。
“別多想,你剛纔塗的手法不對。”
衛述冷淡聲線,帶着劃清界限的意味。
傅兮乖乖點頭:“我不會誤會的。”
只是當他夾着碘伏在傅兮傷口上塗時,傅兮猛地咬住下脣。
疼。
太疼了。
最後傅兮實在受不了,忍不住抬頭看着他。
衛述黑眸微垂,淡聲問道:“怎麼了?”
傅兮本來想讓他輕點,可一想到人家幫了自己,她不應該挑三揀四。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變成:“沒想到,你人還挺好的。”
衛述手上動作微頓,頭微偏了下,漆黑眼瞳直勾勾盯着她,漫不經心哼了下:“哦,我這種人應該在看見你摔倒的時候,冷哼一聲然後揚長而去對吧。”
說着,他驟然傾身靠近。
“你要是想看,待會我離開時,可以讓你如願。”
傅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