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
衛述冷淡的黑眸,在微淡的錯愕一閃而過後,便漫不經心轉過臉。
不再看向對方。
傅兮的手機放了下來。
她打給老闆,但沒人接,於是她不得不自己環顧四周,企圖尋找那個讓送飲料過來的人是誰。
傅兮推着小推車,朝這邊過來。
邵清鳴壓低的聲音不掩激動:“述神,她朝我們走過來了。”
盯着空曠場地的衛述,面無表情開口:“你要是再這麼無聊,我就讓你去防對面的7號。”
少年懶散的嗓音裏,透着威脅。
“臥槽,我錯了,”邵清鳴立馬求饒。
他朝旁邊看去,對面身穿7號隊服的選手坐在那裏,依舊比周圍人高一圈。
畢竟人家身高兩米。
每次防守這個7號都是一大難題,對方不僅長得高,而且特別壯,防守他就是個髒活累活。
每回比賽,防守他的人渾身痠疼。
惹得防守球員怨聲載道。
直到衛述主動去防這個7號。
“爹,你原諒我。”
邵清鳴以爲自己滑軌的姿勢不夠真誠,又哀求道。
衛述嘴角輕扯。
此時,傅兮手機響了,老闆打回來的。
傅兮:“老闆,我已經把飲料送到了體育館,應該給誰?”
她本以爲自己推車進來,會有人立刻認領。
但整個體育館,看向她的人不少,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老闆笑了下:“怪我怪我,沒提前跟你說。”
“你直接發就好。”
“直接發?”傅兮反問。
老闆又想起什麼,提醒說:“對對,你就說衛少爺全場請客,見者有份。”
這麼中二?
連情緒穩定如傅兮,都忍不住輕蹙起眉心。
她斷然拒絕:“這麼傻的話,我說不出口。”
她就是個送水的。
可沒說還要提供這種情緒價值。
老闆在對面尬笑了兩聲:“這話怎麼了,你這個年紀說很合適。”
“訂水的人沒在體育館嗎?要不然我就全部拉回去,”傅兮雖然脾氣很溫和,卻不是任人搓揉捏扁。
反正東西賣不賣掉,是老闆要操心的事情。
“別呀,”老闆知道她做事一板一眼,趕緊喊道:“一百塊,這趟跑腿我單獨給你一百。”
傅兮微抿着脣瓣。
她一下明白,這一百塊應該是下單訂飲料的人給老闆的單獨跑腿費。
現在她撂挑子不幹,老闆急了。
或許還不止一百塊……
“不行,”傅兮聲音溫吞,卻拒絕的毫不留情。
老闆哽住了。
要不是他現在不在店裏,這錢他自己都想去掙了。
“你想怎麼辦?”老闆忍不住問道。
傅兮沉默。
“再加一倍的跑腿費?”
這下老闆真上火了:“小傅,兩百的跑腿費呢,外賣員跑一天也才這麼多呢。”
傅兮:“好,現在轉賬。”
好在這次老闆沒討價還價,掛斷電話。
幾秒後,傅兮手機便收到了老闆轉來的兩百紅包。
她毫無心理負擔地點開收下。
之後,她環視全場,卻還是深吸了口。
隨後她大聲開口:“衛少爺全場請客,請大家喝水,見者有份。”
本來看臺上還吵吵嚷嚷,在她這一聲之後,竟莫名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視線,瞬間集中在少女身上。
傅兮站在原地,漂亮又清澈的鹿眼閃過一絲緊張。她強忍着咬脣的衝動,雖然她習慣被人盯着,但不習慣被這麼多人盯着。
漸漸,她眼尾還是染上了一抹穠稠的紅。
“同學,給你。”
見沒人主動上前拿飲料,傅兮乾脆自己拿起一瓶塞給離她最近的球員。
“衛少爺請大家喝飲料,所有人都可以過來拿,免費的。”
傅兮這一嗓子,明顯比方纔的緊張放開了很多。
剛纔老闆在電話裏叮囑了,讓她儘量發給全場的人。
顯然訂飲料的人,完全不差錢。
估計是她發多少瓶出去,對方都會給錢。
老闆當然希望她發的人越多越好。
“給你,”傅兮離坐在場邊的球員先發了幾瓶。
等她一路發過去。
當她走到一個低垂着頭的少年面前,對方露着的手臂勁瘦修長,布着一層薄汗,隱在肌膚下的淡青血管突起。
傅兮正要將手裏的水,遞給對方。
突然,那顆頂着一頭凌亂短髮又始終垂着的腦袋終於抬起,一張清雋又輪廓分明的臉乍然映入她眼簾。
這是一張任誰都挑不出一點瑕疵的清俊臉孔。
即便他此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好玩嗎?”
一道涼淡到沒什麼情緒的聲音響起。
衛述黑眸直勾勾看向她,眼尾是強壓着的煩躁。
傅兮纖長眼睫輕顫,她意識到對方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還好,是我的工作而已。”
懶得計較她是在裝傻,還是別的。
衛述聲音冷漠:“把你的飲料拖回去,不需要。”
傅兮這下倒露出一絲訝異:“飲料是你訂的?”
“當然不是。”
衛述嗤笑。
要是他訂的,會讓她喊這麼傻逼的話嗎?
他是瘋了?
傅兮沉默了下:“那你爲什麼讓我拖回去?”
“你拿着我的名字到處亂喊,我讓你拖回去不是應該的嗎?”衛述語氣雖然冷淡,卻越來越沒了耐心。
要不是看在她是個女孩子的份上……
“哦,你叫衛少爺?”
傅兮看着他,一臉認真。
——撲哧
旁邊的邵清鳴猛地咬住自己的虎口,這纔將自己沒忍住的笑聲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半。
這就是呆萌克一切嗎?
他找茬都對衛述說不出這種話。
同樣,另一聲清冽的嗤笑聲響起。
衛述仰頭盯着她,下顎微繃着線條流暢分明,更是跟修長脖頸連成一片,銳利喉結在輕微翻湧。
“有人在老闆那裏訂了飲料,讓我送到體育館,說是衛少爺全場請客。錢已經給我老闆,所以我只負責發水給大家。”
傅兮溫聲又認真地解釋。
少女垂着眼,不僅聲音軟恬,長相更是乖,素淡又幹淨的小臉是那種極惹人的青澀漂亮。
這樣乖巧模樣,實在讓人不忍找她的茬。
衛述沉默片刻,問道:“這飲料非發不可?”
“我老闆讓我給全場都發。”
傅兮雖然看着乖,但很會甩鍋,把鍋徹底甩給了不在場的便利店老闆。
衛述心底差不多猜到,飲料是哪個傻逼訂的。
他竟當真退讓:“那就發吧。”
傅兮眼底露出一絲驚訝,她確實沒想到衛述會是這樣好說話的性子。
這種耀眼奪目的天子驕子往往自負傲慢。
壓根不會同情底層人。
“謝謝,”傅兮聲音輕軟。
衛述視線從少女乾淨又青澀的小臉一掠而過,懶散撂下一句:“就是別再說那個傻逼讓你說的話了。”
在隔壁一直偷聽到現在的邵清鳴。
聽到衛述鬆口,趕緊伸手接過傅兮遞過來的飲料,笑着說了聲謝。
之後傅兮便開始給對面學院籃球隊的人送飲料,對方倒是一點不客氣,盡數都收下來了。
有人還不忘隔空打趣:“謝謝衛少爺。”
衛述坐在場邊長椅上,置若未聞,兩條大長腿依舊懶散敞着。
直到他的視線,不自覺映入那道忙來忙去給場邊所有人送飲料的纖細單薄身影。
他偏頭看着邵清鳴:“下半場快要開始了,別讓她在這裏晃來晃去。”
“叫幾個人幫她一起發。”
邵清鳴作爲衛述身邊的首席帶刀侍衛。
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他站起來,衝着身後看臺喊道:“你們看臺下來幾個男生幫忙分一下飲料,好意思等着人家女孩子送到你們手裏。”
被他這麼一嚷嚷,信院的幾個男生當即站了起來。
傅兮本來累的有些氣喘吁吁,有了幾個男生的幫忙,她反而什麼都不用幹了。
邵清鳴坐下後,朝衛述看了眼。
“述神,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憐香惜玉。”
衛述從一入校,就憑藉一張‘不管主觀審美如何都會客觀承認他帥’的臉,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校園牆評論區下面偷拍他的照片,張張都能入選心動crush系列。
不知多少外院女生,想方設法的想要拿到他的聯繫方式。
甚至故意會去他的選修課教室裝偶遇。
以至於老師面對明顯多過實際選課學生的人數,不得不下逐客令,讓沒選課的同學離開教室。
面對這樣的狂蜂浪蝶,衛述居然毫不在意。
大一這一年,從沒見他跟任何一個女生有超過同學界限的接觸。
按理說高中憋了三年,上了大學不說徹底放飛。
談個戀愛都是小事。
結果衛述長着這樣一張臉,他不僅沒玩得花,他還不戀愛,就連想要加他聯繫方式的女生都會被斷然拒絕。
本以爲他這樣,會讓女生消停。
可反而激起了更多好感,很多人隱隱覺得,萬一自己努努力,說不定就是弱水三千裏的那一瓢。
成功拿下旁人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
這個敘事,實在太過浪漫。
讓人無法拒絕。
以至於邵清鳴都發現,這個學期以來,那些女孩對衛述的攻勢是越來越猛了。
一聲哨響。
下半場終於要開始了。
衛述站起來,看着其他幾人:“下半場對面7號,讓邵清鳴來防守。”
邵清鳴:“……”
怪他!
怎麼非要嘴賤說那句。
本來他說完,見衛述什麼都沒反駁,以爲是默認了。
結果在這兒等着整他呢!
比賽再次開始。
傅兮帶來的所有飲料被全部分完,空空的籃子被放回她的小推車。
她朝着籃球場上看去,少年們高大修長的身影在場上飛奔,帶着無盡的熱情和驕傲。
看臺上同樣年輕又青澀的面孔,大聲熱烈的歡呼。
傅兮一下感覺到那種隱形的界限感。
她只是一個在便利店打工的人,不屬於這裏。
於是傅兮推着小推車,走向體育館的大門。
她該回去工作了。
*
“你看羣裏都傳瘋了,你們兩個的照片。”
傅兮剛回便利店,把空筐放回後面的倉庫,許慧慧就馬上拉住她。
許慧慧將手機界面湊到她眼前,傅兮就看到一張照片。
她站在那裏,坐在少年仰頭神色淡漠地望着她,不知從哪兒的光影籠在他凌亂短髮,映出立體精緻的側臉輪廓。
這是一張養眼的照片。
“難怪你們兩個明明之前沒見過面,就有人在校園論壇還有校園牆上面,投稿發你們的拉郎配。”
許慧慧一臉‘果然被我磕到’的激動表情。
傅兮一臉後知後覺:“拉郎配?”
許慧慧:“就是林黛玉和伏地魔,孫悟空和哪吒,還有我和怪盜基德。”
“這種完全不相乾的人,因爲太般配了,被強行拉成一對。”
傅兮眨了眨眼,半晌才說:“那你不要夾帶私貨。”
“我和怪盜基德很般配好吧。”
許慧慧堅決說道。
傅兮好奇:“你男朋友怎麼辦?”
“我們三個人可以燃冬。”
傅兮:“……”
“對了,之前我沒好意思發給你,你跟衛述還有CP文。目前劇情已經連載到你們兩個在一起。而且他還超甜的叫你老婆哦。”
許慧慧如今跟傅兮熟悉起來,趕緊亮出自己的私藏。
傅兮懵懵站在收銀臺邊上。
一副信息量過大,大腦過載的宕機模樣。
最後傅兮忍不住問:“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許慧慧吐槽:“還不是老闆,爲了深入瞭解學校學生的喜好,還有及時發佈我們店裏的促銷活動,我都不知道加了多少個校園羣。”
“你們這個CP文還挺多人在追。”
“怎麼樣,一舉拿下衛述這種男神,”許慧慧抵了抵她手臂。
傅兮:“你覺得我們般配?”
“當然,你們這長相多般配,高冷配乖巧,完全絕了,”許慧慧平時沒少衝浪,早成了磕CP的老喫家。
傅兮輕聲說:“你覺得高高飛在天上的鷹,會看得見地上的螞蟻嗎?”
許慧慧一下愣住。
她自己是初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估計傅兮跟她差不多經歷,學歷也不會高。
要不然誰會窩在這個小小便利店裏。
雖然她們跟這所學校的學生年紀相仿。
但人生軌跡早已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