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島燻搖了搖頭:“不是一次,很多次了。我從十四歲考到現在,已經四次了。”
“才四次,明年再考好了。”
“年紀大了,越往後,越沒有希望......其實早該認清自己的。”
木村蓮動了動嘴脣,也不知該說什麼。
她其實也沒說錯,圍棋這項運動,確實比較喫年紀,很多有天賦的棋手,都是十來歲就入段了。十八歲之後,還想成爲職業,確實難度有些大了,月島燻眼下十七歲,剛好卡在了這個絕望的節點上。
空氣安靜了很久,月島燻嘆息了一聲:“一直活到秋天的蚊子,就是哀蚊啊,我就是哀蚊。”
喂,不要這麼唐突地賣弄文藝啊。
巧了,這句話他還真讀過,好像是太宰治的句子吧,表達了作者的思鄉......想死之情。
翻譯成人話就是——自己早該死了。
現在剛好入秋,用在這裏,倒也......合適個屁啊!
年紀輕輕,看什麼太宰治啊。你房間裏那一大堆書,不會都是這種成分吧?怎麼不看點這個年紀女生該看的言情腐漫逆後宮什麼的......
木村蓮道:“我以前認識一個天才女棋手,八年才定段成功。十九歲成爲職業。”
“這麼巧,就比我大一點,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確有其事。”
“那麼,她是誰呢?”月島燻抬頭,一臉恬靜的微笑,盯着他。
那神情,就差把“你在編”寫在臉上了。
木村蓮噎了一下:“你別管,反正就是有這麼個人。”
“好吧,你說有就有,我信你。”月島燻擠出了一個遷就的笑容。
拜託,不要用這種哄小孩的口氣說話啊。
算了,知道她不會信,木村蓮索性生硬地轉移話題,道:“這局棋,你執黑?”
“我執白。”
“現在是你下吧。”
“沒錯。”
“你下在了哪。”
“......”
“嗯?”
“我沒下,超時了。”
超時?
這麼重要的比賽,還能超時的?太寄吧菜了吧姐們。
你就算往棋盤上隨便丟一顆子,也不應該超時。
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介意從頭給我擺一遍嗎?”
月島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收拾起棋盤。
木村蓮也伸手幫忙,心想,這一局棋,恐怕是她升段賽最關鍵的一局吧,對她的打擊估計很大,都過了這麼多天了,還在覆盤。
換做是以前的他,可做不到她這樣勤奮。
當然,這跟AI的出現有些關係。
他學圍棋的時候,覆盤都是用AI的,哪步不對,放電腦上一跑,一目瞭然,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再琢磨研究。
就跟作題一樣,有個標準的參考答案。
這也導致,AI時代的棋,大家在佈局階段,都是照着參考答案下,比拼的是誰對AI的研究深,每個人都狗裏狗氣的,少了太多的個人風格。
轉眼間,棋盤一空,月島燻從頭開始落子。
木村蓮打起精神,全神貫注地看着盤面。
雙方開局,採用的是三連星對星小目開局,還挺有時代特色的,自AI出現後,三連星的佈局在職業賽事上,就很少見了。
之後,白棋掛,黑棋高掛,雙方在左下角,迅速展開激戰。
居然是妖刀定式嗎?
這也是被master大人淘汰的下法,不過在這個時代,仍然是經典。屬於是人類自作聰明的一種體現了。
不錯,兩人的基本功都很紮實,這麼複雜的定式,都一板一眼地走下來了,誰都沒有崩。換他來下,估計都下不成這樣,因爲他已經好多年不下這種定式了。遇到對手走妖刀的棋形,他都是用ai的招法,簡明避戰的。
行至三十步左右。
“這一手棋,你爲什麼選擇單長,而不是連扳?”
“當然應該長,不然豈不是把對方撞厚了。”月島燻看了他一眼,擺出了一個變化。
將近十數步後,木村蓮看懂了她的思路。
是擔心撞厚對方的棋,傷害到自己的一片孤棋。
其實以他被AI調教過後的大局觀來看,這一塊棋,完全是可以棄的,反而是中央的厚味,纔是此局的關鍵。
不過月島燻的算路,倒是讓他喫了一驚。
這一處地方,她算了快有二十步吧?如果由自己來算,估計也就到這個程度了。
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木村蓮一時有些恍惚。
她是碰巧算到這裏嗎?中間的其他變化,她是計算後排除了,還是壓根沒去思考?
不,感覺不太可能是巧合。
木村蓮心頭微異,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襬。
直到四十手之後。
“停,這一手,等一下。”
“好。”
“行了,繼續擺吧。”
......
也是從這裏開始,木村蓮每隔幾手,便會喊一聲停,冥思片刻。
月島燻耐心也很足,安靜地等着他。
隨着棋局的進行,木村蓮喊停的頻率越來越高。
眉頭也越絞越緊。
他已經感覺有點不太對了。
這一盤棋的質量,比想象中的還要高。
兩邊都展現出了驚人的算力,各種試探,各種勾心鬥角。有好幾處地方,連他都要算個好久,才能回過味來。
關鍵是他還坐在棋盤邊上,代入感還特強,看得他手心都出了汗。
不可思議啊,這樣的一盤棋,會出自兩個業餘之手。
本以爲月島燻的圍棋水平,應該挺菜的。
可從這盤棋的水準來看,她絕對是過了職業這道坎的。
只是也不知爲何,她會過不了職業考試,總不能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平均智商高於前世吧?沒感覺到啊?
終於,隨着月島燻的最後一顆子落下,棋盤定格在了最後的局面上。
“既然下到了這裏,爲什麼不直接斷上去呢?應該沒什麼好猶豫的。”
“我擔心他會下這裏。”月島燻伸手,在棋盤上的某處,一點。
“直接吊在這裏?”木村蓮一怔,盯着棋盤看了一陣,感覺有些奇怪,一時沒看出這手棋有什麼奧妙的。
月島燻看了他一眼,抬手,又落下了三子。
木村蓮凝視着棋盤,久久不語。
怪了。
還有這樣的一手,爲什麼我會沒有發現。
看似是無着落的散漫一手,卻是調和全局的極佳的好棋。有了這一手棋,自身大龍的缺陷立刻消失,反倒是白棋的幾處斷點,突然就嚴厲了起來。
木村蓮豁然抬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樣天外飛仙般的一手,她是怎麼想到的?
甚至......有種當年看吳大師棋譜的感覺。
這傢伙的水平,難道比我還高?不可能!應該是碰巧。
木村蓮沉吟:“這一手棋,確實有意思。但我不覺得你的對手能發現這一步。而且就算下出來了,也不過是扳平局面,未必就能贏你。明明是大優的局面,就這樣放棄了,未免可惜。”
“他肯定能發現的。”
木村蓮沉默了下,道:“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看任何事情,都這麼悲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