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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藏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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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帝不知因由的輕嘆了一聲。

寧韞睡着了,他滿腹的幽怨也無處再傾吐,反而逐漸平靜。

前世今生,背叛欺瞞,他有太多事需要想清楚,他感到如今在這世上,自己無一人可以再信任。

深深的疲倦襲來,元昭帝身形一墜,緩緩在榻邊坐下,孤峭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磚之上。

他重生了。

這世上難道真的有怪力亂神之說,當真是有上蒼所在?

他當真是上蒼派來執掌人間的真龍天子?

元昭帝忽然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念頭,若他不是,只是偶得這再來一世的機緣,豈不是旁人也可能重來一世?

倘若他那些心狠手辣的兄長們在他年幼尚在襁褓之時重生呢?他的那些手下敗將,若是也在戰場拼殺前重活一世呢……

受命於天,既祚永昌。

他低低呢喃着玉璽上的這八字,從前只當是帝王立威之術,是安撫人心的虛言。

居然是真的?

元昭帝冷靜了下來,他明白了,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功績偉岸,偏偏只有他重來一世。

這不是上蒼有感,這皆是因爲他上一世雄心未竟,功績未完!

他越想越恨,眼尾也浮上一絲血紅的戾色。

重來這一世,便是不能再留遺憾了,他要報仇,將那些奸邪小人一一剷除殆盡,他要征戰四宇,讓天下盡爲王土。

背後清淺的呼吸聲傳來,寧韞不安的輕吟着,似乎是在夢中也少得安寧。

元昭帝愈發陰鷙的心突然冷靜了幾分。

還有寧韞……他該拿寧韞怎麼辦?

方纔抱着她的時候,元昭帝先是心疼她瘦得厲害,而後便是陣陣心寒。

他如今已經冷靜了許多,自然也想到,或許不是寧韞害他,或許是另有什麼隱情,至少如今的寧韞,應當不會害他……

可是即便真的不是寧韞,有了前世那句話,只怕從前的知心親近也不復存在了。

他緩緩闔目,略定心神之後,起身行至牆邊,將他的儀刀取了下來,利刃緩緩出鞘。

如今已至午後,刺熱的暖陽自窗欞投入寢殿,投在冰冷的刀身上,卻被染成陰寒的光。

黃雲和宋天亭在寢殿外心驚膽戰地候着。

郡主才進去不久,他們就依稀聽到了陛下的聲音,沒想到陛下這麼快就已經醒來!

二人驚喜萬分,正欲向外通稟,便聽到內裏傳來激烈的爭吵聲,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卻能感受到那壓抑不住的怒火。

而後斥責與哭泣聲混雜在一起,又逐漸歸復平靜。

陛下和郡主這是怎麼了?陛下是責怪郡主方纔抗婚殿前失儀麼?可是陛下幾時對郡主動過這樣的怒火?

太醫,禁衛軍還有陛下的親衛皆已經檢查過,方纔宴席之上的喫食飲酒並無問題,並非是有人謀害陛下。

長春殿中候着的衆位主子已經離開,公主和玉駙馬陪着受驚的太後孃娘,只有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還在詢問御醫,二人都擔心旻寧郡主,叮囑黃雲和宋天亭務必要告知他們,郡主是否因方纔之言被陛下訓斥責罰。

這要如何說?

聽這裏面的動靜,似乎不只是訓斥責罰那麼簡單了。

兩人汗洽股慄地候着,又靜默了許久,元昭帝終於沉沉開口,命二人和親衛劉宇進殿。

殿內一片靜肅之氣,似乎化爲了有形的重物,壓在三人身上,讓三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格外粗重。

黃雲眼尖,才進門就看到遠處的陛下。

元昭帝撐拄着儀刀,扶膝坐在階上,冠發雖有些散亂,幾縷碎髮垂落胸前,可是那一身威壓卻分毫不減。

只是……郡主去哪裏了?

長春殿華麗恢弘,主殿內外貫通,多植花樹,故而春時多用於皇家宴飲。

其偏殿則更偏雅緻,元昭帝只在秋日楓葉紅時將此處做書房用,故而陳設不多,寢殿之內更是一覽無遺。

他們方纔一直守在門外,郡主不可能憑空不見了。

黃雲微微抬起目光,赫然在半掩的牀帳處看到滑落在地的一片粉紅衣裙。

郡主如今在陛下的御榻上!

是睡着了,還是怎麼了,怎麼一點聲息都沒有?

黃雲腦中嗡嗡迴響,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有求,等等要如何詢問陛下?是該問郡主如何,還是問太子妃娘娘如何?

……

太子妃娘娘如今在陛下的御榻之上?!

向元昭帝見禮之後,黃雲歪頭看了一眼宋天亭,確認了對方的眼中亦是一片驚駭,收回了視線,絕望地看着遠處陛下的衣角,再不敢看向殿內任何一處。

宋天亭壯着膽子問了一句,問元昭帝如今是否仍覺得不適,太醫正在寢殿外候着,兩位殿下也擔心他的安危。

元昭帝自胸膛之中發出了一聲冷哼。

“是嗎,他們是盼着朕死,還是盼着朕活?”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沉沉的威壓,如今這時候,威壓也不要緊了,宋天亭從一片空白的腦海裏拼命搜尋着能保命的話,才欲開口,元昭帝忽然道了一句:“平身吧,把頭都抬起來。”

三人抬頭看向元昭帝,對視的瞬間,又慌忙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前,不敢看他的眼睛。

陛下看起來的確已無大礙,甚至面色比晨起時更顯紅潤,可是神態卻比方纔宮宴之上凌厲森冷。

黃雲和宋天亭雖是侍臣,可是也練過幾日武藝,身形壯碩,不輸劉宇,三個大漢跪倒在地上,渺小如蛄蟻一般,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間,下意識地向彼此貼靠。

元昭帝沒有看他們,反而眺望着遠處窗外的流雲,他輕笑一聲:“慌什麼,都過來,坐到朕面前來。”

三人遲疑了一剎,而後摸爬着圍坐到了他的身邊。

元昭帝握在儀刀上的手輕輕釦了幾下,視線掃過三人,淡淡道:“朕問你們——什麼是忠臣良將?”

三人面面相覷,而後無非是答一些早被文官大儒辯透了的話,元昭帝卻搖頭,看着黃雲和宋天亭道:“那些朝臣在外,忠的是天子的名號,誰做君王他們效忠誰,你們不一樣。”

“若朕有一日病入膏肓,不能上朝,見不得那些朝臣,他們便會起了擁立新主之念,你們還在朕身邊,到那時候,你們兩個纔是忠臣,劉宇纔是朕的良將。”

三人心中一震,也都知道這是該向陛下表忠心的時候了,可是思及元昭帝一貫不喜奉承,討巧賣乖,在他面前只有賞罰分明,便不禁有些猶豫。

正在思索如何開口之際,元昭帝忽然將儀刀拔出,刀身發出一聲利嘯,嚇得三人當即將額心緊貼地上,渾身顫抖。

“朕知道你們的忠心。”

他站起身,握着刀行至三人背後,那刀鋒泛着寒光,自他手中垂下,離三人的後頸不過咫尺。

他讓黃雲和宋天亭拿着劉宇的腰牌,劉宇帶上二人的印信。

“要做忠臣良將,便不要屈就一職之間,這幾日,你們要替彼此好好做事。”

他將一張信紙交給劉宇,讓他拿着黃、宋二人的印信離開前去差辦,而後用刀挑起他的腰牌,丟在餘下二人面前。

“帶着他的腰牌,把這上面的人給朕立即找過來。”

黃雲宋天亭接過元昭帝遞來的信紙,認出這些都是陛下的祕衛,只是這字跡飛逸凌厲,還有許多勾畫圈點的痕跡,顯然是倉促之下所書。

兩人戰戰兢兢行至寢殿門前,卻又被元昭帝叫住。

“若有人問起朕如何了,你們怎麼說?”元昭帝緩緩道。

兩人對視一眼,小心翼翼道:“……奴婢等,就說陛下還未醒來?”

“對誰說?”

“誰來詢問,奴婢們就對誰說。”

“好,記好了,朕如今病重,不曾醒來,任是你們手下的,還是朕那兩個好兒子,那些庸碌朝臣,都是這樣回話!”

元昭帝微微側首,看着黃雲欲言又止的樣子,眸光一冷,沉聲道:“郡主純孝,才病癒不久,方纔同朕陳情一番,又見朕身子不適,一時傷心病倒,就在這裏安歇着——此後她的事,與旁人無半點干係,誰也不許過問,特別是徐禛,聽明白了嗎?”

兩人慌忙點頭,腳步虛軟地離開了寢殿,關上門的那一刻,方長出了一口氣。

只望大雍列祖列宗保佑,雖不知陛下究竟爲何忽然如此暴怒,但願最後都能安然。

這……這都是什麼事情啊。

陛下是擔心有人在外謠傳郡主將他氣倒?倒也是一片慈父之心……

還有,陛下病重未醒,郡主也暈倒了,聽來是合理,可這偏殿就這麼大,寢殿也就只有一張牀榻呀。

一張牀榻。

兩人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回稟徐禛的時候,黃雲替元昭帝圓了一下,只說陛下不曾責備郡主什麼,只是郡主擔心陛下,正在身邊陪着,要晚些再離宮。

他想,若是明日太子殿下再問,再說郡主病倒了。

徐禛聽罷,似乎是認可了,卻又微微蹙眉:“她要陪着?父皇不是還未醒來,她就在裏面陪着,沒有侍奉的人了?”

宋天亭垂眸道:“郡主說想守着陛下,等陛下醒來……您也不必在此等候了,若是陛下醒了,奴婢等一定會將消息送到兩位殿下府上的,陛下不便早朝,便依舊按從前所定,您二位代爲處置政務吧。”

徐禛點了點頭:“辛苦二位大人了,也請轉告郡主,讓她不必太過擔憂,我會等她回郡主府。”

“是。”

看着太子殿下那關切的眼神,黃雲和宋天亭頗有一種藏奸藏穢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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