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言之也注意到宗勖白。
他在花城讀書一年多,也見過不少氣質優越,低調有品的富家子弟,但眼前男人矜貴高雅,能輕鬆壓住一襲白衣,鬆弛的老錢感在他腳下鋪開。
那張隱在雨珠和傘後面的臉更稱得上驚鴻一瞥,五官極濃,英俊中帶柔卻不會太陰,面容沒什麼表情,但烏眸緩緩抬過來時眼裏的壓迫感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天生的上位者。
葉言之忍不住誇:“這人長得真好看,感覺很有錢。”
和橙的思緒被拉回來,心想,猜得很準。
確實有錢。
早上還是清爽運動裝,現在又換了一身貴氣逼人的休閒白。右側肩頸處披了一片淺巧克力色真絲絲巾,從後頸繞至左側鎖骨繫了個結,尾巴順進敞開的胸膛,薄肌有若隱若現。
優雅時髦的裝扮,像是從Yves Saint Laurent秀場走出來的超模。
“他就是我的資助人,宗先生。”
葉言之瞠目,一臉驚訝:“你從來沒跟我說他長得那麼好看。”
他一直以爲資助人那麼有錢,會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大腹便便,和藹可親的那種形象。
沒想到不僅金尊玉貴,還如此年輕帥氣, 寬肩窄腰。
光是一路走來,精緻得像不染世俗又誤入浮華的神。
萬衆矚目。
與這附近的煙火氣實在不搭。
“這也沒什麼好說的呀。”她不覺得資助人的樣貌是個值得談論的話題,無論他長得好看與否,都與她的生活無關。
他走在溼漉漉又金燦燦的路面,帶着與生俱來的港城矜貴,停在她面前,雨傘傾斜,籠在她上方。
雨水沿着傘面落下,打溼他一半肩膀。
“該換了。
低磁的嗓像陳年樂器奏出的曲。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和橙不明白。
他倒依舊坦然紳士,將擎住的傘柄微微往前,推向和橙,長指抬起她的手,教她握住傘柄後鬆開。
“襯衫。”他垂睨着她,平靜地嗓和雨滴砸落的音一起響:“換成雨傘。”
傘不大。
三人躲在傘下形成明顯的分界。
和橙跟葉言之一條線,宗勖白跟她們對立。
他的眼神毫不避諱地從和橙的臉轉移到葉言之臉上,黑色瞳孔裏是高人一等的冷冽,古井無波的漠然。
像是在審判什麼。
視線落在他的嘴脣,蔑然冷漠地盯着。
和橙沒見過他這樣的眼神,一直以來他流露出的目光都是含春般溫柔繾綣,而今裏面沒有一絲憐憫和神性,像銳利的刀尖。
光亮又如履薄冰的冰面。
隨時要裂開崩塌。
如此直白的凝視讓葉言之愣了愣神,不自在地抿了抿脣。
他自認爲自己178的身高不算矮,宗勖白只是比他高出10公分左右,壓迫感卻從四面八方席捲着他,他不太自在地把頭頂用作遮擋的襯衫挪開。
葉言之從小到大都是學校尖子生,各種上臺演講面對大人物的場合都經歷過,大學也曾代表新生上臺發言,也算見過世面。
在家也是鄰居口中別人家的優秀小孩,逢年過節都能大大方方出來表演才藝那種。
此刻,哪怕他感覺到十足的壓迫也能不失禮數地先開口打招呼:
“您好,我是橙橙的男朋友葉言之,橙橙經常跟我提起您,宗先生百聞不如一見。”
橙橙和男朋友幾個字眼蹦進他耳朵,像進了飛蟲,曉得癢癢的,髒了他耳朵。
心底極其不爽,面上功夫卻如善從流。
眼裏濃郁的冷意隨着他的聲音慢慢化開,薄薄的脣角牽起細線,很淡,可以忽略不計。
不閒不淡地吐字:“你好,你倒是同我想象中差不多。
葉言之那麼能說會道一人,這會不知該回復什麼。
宗先生的話聽上去沒什麼錯,也彬彬有禮,但給人很疏遠客氣,並不想多聊的輕拿輕放口吻。
宗勖白睨向和橙,“既然遇到,一起喫晚餐。”
“我請客。”
和橙平時自己一人喫他的都已經很不好意思,怎麼好意思帶着男朋友一起嚯嚯他的錢包。以他的消費水平,隨隨便便就是上萬塊,她不想在錢方面欠他太多。
而且她們約會,他莫名其妙插/進來算怎麼回事。
他光是站在她們面前,她們都束手束腳。
像高中生遇到抓早戀的領導。
和橙拒絕,“不用,謝謝宗先生的好意,我們已經差不多喫好了。”
似聽見不得了的話,宗勖白微微歪頭,烏眸幾乎是在她說完話後泛開柔意,纏綿的絲像細密的網,纏在她臉上,她接收到他綿綿的眼神,鹿眼一咕嚕,發現自己又說了宗先生三個字。
她整天都跟葉言之在一起,緊繃無聊的日子好不容易放鬆了一點,神思也跟着鬆散,加上剛剛還跟葉言之討論宗先生,一時又忘記要改口。
見他薄脣欲張,她怕他把‘和橙bb'四個字在葉言之面前脫口而出,急忙把手裏的咖喱魚蛋蹭到他脣邊,“你嚐嚐,這個魚蛋好喫。”
有點欲蓋彌彰的意味。
其實她們壓根沒發生什麼,清清白白,哪怕喊和橙bb她也行得正,只是bb這兩個字到底太親密,旁人不懂他們之間的約定容易誤會,她又見識過他把和橙bb喊出甜膩寵溺的味道。
她是沒放心裏,但不希望讓葉言之想太多。
女朋友對於資助人的熱情讓葉言之有點懵,但出於女友男友'的心態,用招待女友朋友的語氣跟着附和:“對呀,好喫的,您嚐嚐。”
宗勖白垂眸,金黃魚蛋咬了一半,流暢的牙印還在上面。
她喫一半,葉言之喫一半的畫面清晰湧出腦海。
他找眉,這魚蛋見證了她們的甜蜜,他現在恨不得全港的魚蛋立刻消失。
“抱歉。”和橙也發現了這是自己喫過的,給別人喫過的確實不禮貌,他潔癖嫌不乾淨也是正常的,連忙用另外一根乾淨未使用過的竹籤,戳了一顆完整的繼續送到他脣邊。
“一顆魚蛋怎麼夠食?”宗勖白沒有要喫魚蛋的意思,繼續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第二次邀請,“晚餐一起喫麼。”
他推了下眼鏡框,慢條斯理地說原因:“你男朋友來香港,我理應盡地主之誼。”
又加了個籌碼,“我一人食,也沒胃口。’
和橙不想讓資助人破費。
又不想跟葉言之的約會被打擾,猶豫之時,他薄脣已微微張開,意識到他要說什麼,她再次打斷,“那破費了。”
他一人喫也挺可憐的。
就當陪他解悶。
太陽雨來得快去得快,雨過天晴,夕陽透過四周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折射,將所剩無幾的光吝嗇地潑灑,周圍染成溫潤的琥珀色。
炳叔見他們過來,立馬下車打開後排車門。
他注意到剛剛宗勖白下車時將後排中央扶手往上放,後排現在能坐三人。
招呼葉言之上車。
葉言之驚訝於司機的機靈和禮貌,上車說了聲謝謝。
和橙正要跟着上車時,站在身後的宗勖白忽然低聲開口,“和橙bb。”
彼此才能聽見的低嗓,在她耳朵刮過。
她像被電觸了下,背脊僵住,心跳要跳出來。
一束穿過高樓縫隙的夕陽餘暉恰好落在她側臉,將小小的臉暈開一圈茸茸的溫暖光,她燙極了。
和橙回頭,皺眉不理解地看他,“宗先生不要這樣喊我。”
和橙未料宗勖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她以爲答應一起喫晚餐就是心照不宣地抵消那句宗先生帶來的後果,沒想到他居然揹着葉言之又在她耳邊喊bb。
平白多了幾分禁忌感。
她莫名有一種當着男朋友的面,跟別的男人調情的錯覺。
又想到宗勖白之前說的祕密。
之前還清清白白,現在,彷佛她們之間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對於他的不守信感到失望和無奈。
宗勖白絲毫沒覺得自己破壞了祕而不宣的遊戲,無辜地勾起弧度,“是你先喊我宗先生。”
和橙攥住衣角,她不想玩這種遊戲,她內心尊重他、敬仰他,做不到直接喊他名字。葉言之還在車裏,這個地點不適合商量事情。
她只能之後找機會同他說清楚,他要是執意這樣喊她,她會不開心,會生氣,也會不敢同他接觸了。
“魚蛋還喫麼?我讓炳叔幫忙扔掉。”
昂貴的車要是沾上食物的氣味,確實不妥,她又不想浪費錢,沉默地將剩下的兩顆魚蛋塞進嘴裏喫完。
炳叔極其有眼力見地將扔垃圾的活攬上。
和橙彎腰鑽進車內,車外並未關上門。
杵在門外的宗勖白輕抬下巴示意她往裏面坐進去,她雖不理解也照做。
三個人坐在後排。
和橙看着空蕩的副駕有些疑惑,上次和盧琪坐後排,他坐副駕,怎麼這次硬是要擠進來。
車子夠寬敞,三人並排不算擁擠,但不知爲何,她有些不太舒服,之前種種突然跳出來腦海:他給她送中藥、給她戴紅繩項圈、讓她香港一個內地一個、教她說粵語我中意你,喊她bb......
全部事情串聯起來,她忽然脊背發涼,思緒混亂,害怕是自己想太多,又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擠着他,也怕碰着他,往葉言之旁邊又挪了挪,渾身冰冷僵硬。
葉言之進車之後沒有再拍視頻,他莫名有點怵宗勖白,這又是他的車,不知道他有什麼規矩還是禮貌些好。
見女友挪過來,順勢牽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衝她笑了笑。
和橙回他一個笑容,眼睛往下,盯着緊握的手。
上次宗勖白生氣,吐槽她總是提起男朋友,挑釁他未拍拖,如今,他看見兩人牽手會不會又敏感地以爲她在炫耀什麼?
孤家寡人自尊心還強。
如果是之前,她會選擇藏起來不讓他看見,但這會故意似的,握得很緊。
宗勖白旁邊空出好多間隙,視線掃過去,正是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她腕上的紅繩,和另外一隻手的紅繩貼着,異常醒目刺眼。
估計是情侶款。
跟她脖子戴的差不多。
葉言之應該也有。
他從鼻間噴出一絲冷笑,雙腿交疊,不太爽利地陷進椅背,鏡片下的桃花眼半耷拉着。
“香包買了麼。”
和橙神經還緊繃着,聽見聲音側目,對上宗勖白淡淡的目光,想起來香包一事。
她鬆開葉言之的手,從自己的帆布包裏找到兩個香包,在博物館葉言之就交給她了。
葉言之買之前給她拍了圖片,她選了兩個簡潔淡雅的灰色和米色。
本來她還想先發給宗勖自選,考慮到他日理萬機,不會對這種小事上心就沒問,直接自己做決定。
現在兩個香包攤開讓他選,他說米色。
是他會選的顏色,跟白色系大差不差。
和橙又找到裝了符的紅包塞進去。大小剛剛好,拉上封袋遞給他。
宗勖白睨她的手,這雙手跟葉言之牽了一天,小小的,粉色指甲修剪很乾淨,手心找着荷包,指腹圓潤粉嫩。
夕陽投進半降的車窗鋪滿她手心,香包刺繡閃着金光。
像捧了一手碎金。
他喉結輕滾,沒接,“先拿着。
和橙哦一聲,一手拿着香包,另一隻手繼續跟葉言之牽手。
宗勖白的目光再次落在兩人時時刻刻牽住的手,烏眸泛起冷意。
葉言之把女友對宗先生恭敬看在眼裏,宗先生話不多,哪怕面上帶着薄薄的笑卻總有疏離感。
他心底鬆了口氣。
剛剛得知如此賞心悅目的人物就是宗先生時,他隱隱還有點害怕,一個人怎麼能財富,樣貌皆有,他哪怕拼盡全力奔跑一輩子也夠不上人家的起點線。
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男人還跟自己的女友有聯繫。
他難免會比較,會揣測。
可能是異地戀帶來的患得患失,而且和橙對他的依戀和的喜愛不是那麼強烈,她是一個很理智,有自我並且愛自己的女孩,不會把愛情放在第一。
她六月底收到港大錄取通知書,但香港的上半年並不太平,因修例風波發生了很激烈的衝突,很多人把說普通話的人當成危險份子。
當時她手裏還有一份花城高校的錄取通知書,也就是葉言之的母校。
她因爲暴動有些擔憂和害怕,不知要不要去港大求學,他在這時候表白,想用這種方式讓她放棄港大。
她並沒有立馬答應,她說,如果和他進入同一所大學就在一起,如果去港大就不耽誤他。
她思考再三後給的答覆是去港大。
葉言之挺失落的。不甘心,過了兩天跑到她家門口,落魄地低着頭紅着眼眶問,他很差嗎?爲什麼不選他。
如果他當初被拒之後沒有追到她家門口,哭着問出那句爲什麼不選我,他們現在肯定是陌路的狀態。
在人生第一個選擇關口,他曾自負以爲和橙會選擇他,會跟他一起步入南大求學,但她沒有,哪怕孤身一人,前途未知也選擇香港。
這段感情,是他多次求來的。
他珍惜又怕出差錯。
如今,見她們相處客氣,雙方都沒過分舉止,不安的情緒散了不少。
車子在中環一棟大廈停下,是上次和橙陪宗勖白喫午餐的地方。
葉言之對車有點了解,附近停着的幾輛豪車吸引了他的目光,在香港隨處可見豪車,他又看了眼宗勖白的賓利。
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坐賓利。
還好和橙的眼裏沒有對豪車的驚歎和嚮往,一是她大概坐過多次,二是她不知道自己坐的車價值多少。
對於別人的東西,再好再貴,她也不在乎。
電梯進來幾個女生,淡淡香味裊繞轎廂,空間也變得擁擠,她們後退了幾步,宗勖白擠在最裏面。
他背靠金屬電梯牆,懶懶地仰着後頸,視線下垂,前面兩人不知怎麼又牽上手了。
牽了一天,不累麼?
他虛眯着眼,瞧和橙柔軟帶笑的側臉,她爲另外一個男人嬌羞的模樣很鮮活可愛,他呼吸逐漸濃重,眼瞳沾上冰涼鏡片的冷調,眼裏的敗壞濃郁得要溢出來。
電梯裏有個女生聽見葉言之說普通話,用港普問他是不是內地來的,又聊到哪所學校,女生知道那所學校,有點驚訝和驚喜,說到時候去南大請他當導遊,順勢問他有沒有WhatsApp或者Instagram。
葉言之說沒有,他只有微信。
女生把手機給他,讓他幫忙下載微信。
和橙的手終於落單。
宗勖白低眸,波瀾不驚地盯着那隻白皙纖瘦的手,略有所思。
垂在身側的長指,毫不顧忌地,遊蛇般緩緩探過去,用指尖輕勾觸碰她的小指。
那小指彷彿感應到微弱的電流,反射性回勾輕握。
她的手雖然小,但手心肉不算軟,有薄繭略糙,是經常幹活留下的痕跡。
體感溫熱,有密密的細汗,彷佛還殘留着另外一個男人的體溫。
想到她們牽了一路,從白天到黑夜,他黑眸一狠,原本還是溫柔摩挲試探的長指緊緊貼上去,十指相扣,毫無縫隙。
而她本人渾然不知有什麼不一樣。
低睫看葉言之幫忙註冊微信。
宗勖白脣角的勾漫不經心地暈開,盯着她柔和乾淨的側臉,心安理得地,從從容容地享受這份偷來的甜。
鏡片後略顯繾綣的烏眸隱隱閃着微芒。
有些期待,有些興奮。
等她發現。
她發現自己牽錯了人,會是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