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岑清伊先上牀暖被窩,雖然江知意壓根不需要她這樣做。
江知意在洗手間裏給鍾卿意發信息,問她照片的事。
鍾卿意沒否認,回覆:是我準備用來做遺照的,我想自己都處理好,也算是一種特別的體驗。
給自己辦喪事……
江知意指尖按着屏幕,心中有所猜測,她問鍾卿意今天做什麼去了。
不出江知意所料,鍾卿意今天去江城陵園給自己買了一個位置。
鍾卿意:要不然哪天帶你去看看我的“新家”?
鍾卿意笑對人生,反倒讓江知意有說不出的難過。
或許鍾卿意真的豁達想開了,但旁觀者實在難以接受,鍾卿意發得齜牙笑表情包,江知意心口發悶。
江知意上牀,岑清伊滾到旁邊,哼唧:“姐姐去好久。”
江知意剛上牀,岑清伊抱住她,天氣熱,狼崽子粘人,她們的解決方法,開空調也要抱在一起。
這一晚,江知意睡得不好,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岑清伊。
週日,鍾卿意站在餐桌旁,問岑清伊:“能帶我去小南村嗎,我想看看曾經照顧你的人。”
天氣不錯,適合外出兜風。
岑清伊雀躍,江知意看在眼裏,反觀平靜的鐘卿意,她在有序地進行人生最後的打卡,一樁樁,一件件,全部做完,靜等死亡來臨。
這種心情反差,江知意心情沉重。
帶上元寶,一家人出發去小南村。
江知意餘光瞥着鍾卿意,她微微別過頭,嘴角抿成一條線,看不出開心,也看不出難過。
靈魂還在,但身體卻已開始失去生機。
元寶倒是很興奮,咿咿呀呀地嚷嚷,江知意抱着她,主動問鍾卿意:“你是第一次來嗎?”
鍾卿意低下頭,清了下嗓子,“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來。”
岑清伊回頭看一眼,詫異道:“你來過?”
岑清伊被陳家救了,鍾卿意偷偷來過幾次,確定老兩口對她是真心好,她才放下心。
一路上,岑清伊跟鍾卿意介紹,小南村的風景,夏天路兩旁都是綻放的鮮花,秋日裏一片金黃,冬日裏銀裝素裹……鍾卿意靜靜地聽着。
陳伯陳母在院子裏乘涼,突然聽見汽車滴滴聲,陳母忙起身眺望,喜出望外,“哎呀!伊伊她們來了!”
陳伯趕緊起身,張羅:“快進來!快進來!”
8月的小南村,翠綠成蔭,院子裏的瓜果蔬菜都成熟了。
剛進院子,岑清伊聞到植物成熟的香氣,回身笑着說:“今天可以喫綠色蔬菜了。”
岑清伊主動給老兩口介紹鍾卿意,兩人十分驚訝,開心道:“你竟然還有個姐姐,那太好了,以後伊伊有伴了。”
鍾卿意笑笑,鞠躬道:“謝謝你們照顧她,以後還麻煩你們多費心。”
農家大院,因爲她們的到來,充滿歡聲笑語。
岑清伊抱着元寶在園子裏採摘,元寶看見什麼都新奇,小爪子揪幾片綠葉要往嘴裏塞,岑清伊忙抱住她,“誒誒,可不能喫葉子。”
元寶笑呵呵地把葉子抵到岑清伊脣邊,她不喫,讓papa喫。
岑清伊假裝喫兩口,轉身把葉子丟了,哪知道元寶眼尖,唔唔兩聲,指着地上的葉子抗議。
岑清伊無奈地戳她的小臉,“你這麼小就糊弄不了你了啊。”
一行人在陳家喫晚飯,茄子,豆角,土豆……原材料都是純綠色植物,蘸醬菜搭配陳母炸的雞蛋醬,岑清伊最後喫到撐,“每次來我都會喫撐,伯母做的太好喫了。”
飯後敘舊,老兩口直說岑清伊忙,有日子沒來,岑清伊嗯嗯兩聲,“確實,事兒太多。”
“我去摘點菜,你們拿點。”陳伯起身往外走,岑清伊跟出去,勸不住只能幫忙一起摘,鍾卿意挽起袖子也進地裏。
江知意抱着孩子,陳母逗元寶,元寶咯咯笑,很給面子。
暮色降臨,她們開車回家,岑清伊車子開出很遠,收到陳母的電話。
原來是她們走了之後,陳母在抽屜裏發現一個大紅包,“可厚可厚了,你這孩子,趕緊拿回去。”
岑清伊大概猜測到是誰了,“給您,您就留着吧。”
掛電話後,岑清伊目視前方,問鍾卿意:“你放了多少在裏頭?”
“不多。”
“陳母說很厚的。”
鍾卿意沒做聲,岑清伊回頭看她,“你怎麼想着給紅包,又不是過節,回去我把紅包給你。”
“不用。”鍾卿意別過頭,望着車窗外的天際,泛着淡淡的紅,“那是我的心意,我感謝她們照顧我的妹妹。”
岑清伊沒轍,也只能暫時作罷。
或許是臨近晚期,鍾卿意疼得頻率越來越高,她繼續留在岑清伊家裏,被注意的概率很高。
週一一早,鍾卿意表示之後要回自家,“家裏挺亂的,我好久沒收拾,等我忙完再過來溜達。”邊說邊看江知意,看得江知意莫名其妙,也看得岑清伊不明所以,“你看什麼呢?”
“沒事,我先走了。”鍾卿意低頭走了,岑清伊點點頭同意,末了問江知意:“她剛剛是不是在看你?”
江知意佯裝不知情,“沒有吧?”
岑清伊腦子裏閃現最初遇見鍾卿意的畫面,她對江知意似乎有想法,不過相認之後好像再沒有過,可能她想多了。
江知意沒多說,只是上班後,發信息給鍾卿意,再次問她:真的不要告訴她嗎?
鍾卿意反問江知意:如果你遭遇我這樣的事,你會告訴她真相,還是讓她恨着你更好點?
問題是岑清伊現在不恨鍾卿意,鍾卿意回了語音,“想讓一個人恨你,其實很容易啊。”
“非要做這種事?不能好好的嗎?”江知意不贊同,但鍾卿意纔是本人,她需要尊重她的選擇。
鍾卿意也想好好的,只是從她生命進入倒計時,她就沒得選擇了。
恨一個人,遠比愛一個人更好過。
“你可能跟她久了,反而不瞭解她,她是執着的人,在某方面近似偏執的堅持。”就像曾經的秦蓁,岑清伊心底明明早就沒了她,卻因爲所謂的道德和責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江知意無話可說,她甚至有些後悔,或許不該讓她們相認。
可以的話,鍾卿意希望可以隱瞞岑清伊一輩子,“我希望在她的認知裏,我再也不會回來,永遠留在國外。”
鍾卿意說做就做,她開始籌備,假裝讓自己忙碌起來。
江知意本以爲鍾卿意有什麼更好的招數,但是隨着她來家裏的次數,她看自己的眼神,她明白了,鍾卿意拿捏到岑清伊的軟肋。
岑清伊最愛江知意,她受不了任何人覬覦她,早之前岑清伊的認知裏,鍾卿意對江知意有意思。
江知意在微信裏說她:你這個方法爛透了,難怪你之前那麼看我。
鍾卿意:這個方法最好用。
江知意:我不陪你演戲。
鍾卿意:那我只能對你死纏爛打了。
江知意無言,這都什麼事兒啊?
這日子怎麼過得跟鬧着玩似的?
岑清伊會和往常一樣叫鍾卿意過來,很快發現鍾卿意的眼神頻頻看向江知意,儘管江知意眉目冷淡,她心底還是很不爽。
次數少,岑清伊可以忍,多了她忍不住了,趁着江知意哄孩子玩,她一把拽鍾卿意到樓下談談。
岑清伊本想着委婉勸誡,讓鍾卿意注意點,“你是我姐,江知意是我妻子,我希望言行舉止有點分寸。”
鍾卿意佯裝無辜,“我怎麼了嗎?”
岑清伊瞬間感覺到,那個讓她討厭的鐘卿意回來了,她以前總是漫不經心說着噁心人的話,“你前陣明明不這樣,現在到底抽什麼風?”
鍾卿意笑了笑,“我試着忍住,但我忍不住,你還總叫我過來,那麼漂亮的人,怎麼能不讓……”沒等說完,岑清伊猛地揪住她的衣領,“你說什麼你!”
“我說她那麼……”這次等待鍾卿意的,是岑清伊猛地向後推她,她倒退幾步,差點摔倒,“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否認,江知意很迷人,她……”
岑清伊脾氣上來,“你再說,我可不管你是誰,我都要揍你。”
“呵。”鍾卿意不以爲意,岑清伊真的要打她的時候,江知意出來了。
江知意不勸還好,勸完岑清伊更氣了,在她看來,江知意變相護着鍾卿意。
“你再這樣,我們家以後不歡迎你。”岑清伊氣勢洶洶走了,她這人就這樣,什麼都可以分享給你,但江知意的一絲一毫都不行。
江知意等岑清伊走遠,無語地問:“這樣有意思嗎?”
“她已經開始恨我了。”鍾卿意靠着長凳坐下,“再等些日子,我就出國了,你們兩個都解放了。”
江知意站在夜風裏,簌簌聲響像是嗚咽聲,她不喜歡這種方式,但又沒有更好的方法,“如果我哪天忍不住告訴她了呢?”
“那在我死之前,以及我死之後,她都會很痛苦。”
“未來她發現真相,一樣會痛苦,甚至會後悔扼腕。”
“那就讓她一輩子別發現。”
一輩子那麼長,江知意有些頹敗,有一絲的賭氣,“我可沒那麼本事,能藏就藏,藏不住我就說出來。”
江知意也走了,明明現在的鐘卿意需要關心,她卻不得不隱瞞真相,和岑清伊一起冷漠地對待。
晚上岑清伊氣呼呼,背對着江知意,江知意也沒理她。
最後岑清伊氣不過,翻身委屈道:“姐姐是喜歡她嗎?”
“別瞎想,我只喜歡你。”江知意聲音疲憊,岑清伊覺得自己過分,她怎麼能懷疑江知意,“她喜歡你,我不想讓她來我們家了,我是不是太小氣了?”
“沒有。”
“她前幾天不這樣,不知道這幾天抽什麼風,”岑清伊趴在江知意身上問她,“你們兩個過去的事,能跟我說說嗎?”她以前沒細問過,現在越發在意。
江知意記憶也丟失過一部分,鍾卿意擅自對她們兩個人的記憶更改,她能記得的,是她在學校裏遇見了和岑清伊相似的鐘卿意,然後確實有意接近過,很長時間還是朋友,後來鍾卿意漸漸暴露出令人生厭的一面,江知意遠離她了。
“你們沒有在一起過?”
“當然。”
岑清伊眨眨眼,哼道:“那就是鍾卿意單戀你,對你圖謀不軌,這人太沒道德了,我拿她當親姐妹,她居然對我妻子動心思。”
哎,江知意內心嘆氣,其實她原來喜歡的人是你該喫醋的人是我纔對。
江知意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她內心煎熬。
鍾卿意確實開始籌備出國了,當然,是假裝籌備。
上次鬧完,岑清伊沒打電話叫她過去,江知意更不能叫,岑清伊一直醋着呢。
只不過,直播後續的工作需要兩個人一起去現場,鍾卿意在刑警隊表示,希望證物迪調查和開箱過程,能先從她蒐集的證據開始,“因爲我接下來要長期去國外,有可能不會再回來。”
岑清伊訝異,她居然才知道,轉而越想越氣,懶得理鍾卿意。
刑警隊最先提取監控錄像的記錄,設備記載了所有通過地下車庫駛入和駛出的車型,當然也包括岑簡汐出事那天。
只是錄像打開放了一段,在場的人都錯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