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塵兒,你先別說話。”感覺到阿難陀的虛弱,谷筠塵顧不得那麼多,連忙阻止她繼續說話消耗體力。
然,阿難陀卻只是搖頭,抓着谷筠塵衣袖的手越來越近,卻又有些力不從心,“筠塵,答應我將我的屍骨帶回金陵瓊花城”
“瓊花城”三個字讓谷筠塵的臉色驀然一怔。
又是瓊花城,她心裏想的唸的都是瓊花城,只因爲那裏有一個她一心牽掛的人。
深深抽了一口氣,又沉沉嘆了一口氣,谷筠塵終於苦苦一笑,將隱瞞她多日的事情說了出來:“關震帶來消息,最後一塊冰中水已經被毀”
他明顯感覺到阿難陀已經虛弱至此的身體驟然一顫,繼而慢慢平靜下來,一點一點掙脫他的懷抱,自己掙扎着挪到屋舍門口,神情淡然得讓谷筠塵心裏完全沒了主兒。
突然,她腿一軟,證人摔倒在地上。
“冷塵兒!”谷筠塵快步上前,想要將她帶回屋內,卻被她推開了。
“我要回去”她啞着聲音緩緩道。
“回哪裏去?”
“瓊花城”說着連着咳了兩聲,“是誰毀了最後一塊冰中水?”
“冷塵兒”谷筠塵神色焦急卻是無奈,垂首低聲道:“是洛夜白他自己。”
驀地,阿難陀怔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門外那一池冒着煙霧的溫泉,面無表情,神色恍若呆滯,最終,她微微斂目,胸口一陣絞痛,痛得她不得不伸手按住胸口,狠狠地皺起了眉頭。
最後一塊冰中水毀了,也就意味着洛夜白的牽情蠱沒有瞭解蠱的可能。這麼長時間以來,她所有的心血,便全都隨着冰中水的被毀,而付諸東流了。
“據說,本來已經集齊了晗光琉璃草和千年寒冰所做成的藥碗,正欲前往冰湖取冰中水的時候,卻不料冰中水已被洛夜白毀掉。”谷筠塵緩緩說着,將阿難陀從地上扶起,眼底深處的悲痛可無奈已然將他折磨得失了原有的冷酷,只見消瘦和清冷。
阿難陀靜靜聽着,隔了良久,終於輕輕出聲:“帶我回去”
“冷塵兒!”谷筠塵恨恨地搖了搖頭,“你這又是何苦?如今他已經親手毀了冰中水,解蠱再無希望,即便你回去了,最終能得到的也不過一具死屍。”
“帶我回去”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阿難陀只是反覆重複着那一句話。
“冷塵兒”
“帶我回去咳咳即便是死,我也要他死在我面前”因爲谷筠塵的阻攔,阿難陀的情緒有微許的激動,一個氣血不順,吐出一大口鮮血,頓然染紅了她蓮色的裙角,“帶我回去,帶我回去見他”
那雙曾經靜淡驀然的眼眸裏,有微光閃爍。谷筠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繼而苦苦笑開。
“好,我答應你,我帶你回去”他說着頓了頓,神情變得冷酷,“不過不是你的屍骨,而是你的人。”
這是他唯一的選擇,而他心裏也明白,這是註定的結果。
當初洛夜白中了蠱毒,塵如語爲救他性命,不惜求蕭痕以月上海棠相救,即使讓他忘記了前塵往事,忘記了她的存在,她也毫不猶豫。因爲,她要他活着,要他活。
只是,沒想到三年後,他們因爲顏家命案再次相遇,更沒想到他會以洛夜白的身份再次愛上她,這個他本已忘記的女子。所以,她從不以真面目相示,她對他冷酷,無情,淡漠。然而這些,終究沒能阻止得了他。
適逢無痕組織出現,而她塵如語爲了保護無痕組織的祕密,不惜沉入後院深潭,自此讓江湖人都認爲她香消玉殞。而她,卻早已化身成爲一線天的阿難陀,她以一個與塵如語全然不同的新的身份,新的面容,新的性格神態展現在人們面前。
而最終,最可悲、最可笑的,是她難逃的命運洛夜白放棄尋找塵如語,轉於阿難陀交好,這是江湖衆人皆知的事情。
沒想到,兜兜轉轉晃了一大圈,終究還是難逃這樣的結局,一切彷彿又重新回到了原地。
細細回想這些年所發生的事情,其實他就該猜到阿難陀的身份的,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看似冷麪無情,瀟灑不羈,性情超凡脫俗,然她卻一直擔憂着洛夜白的安危,雖然她以自己是塵如語朋友的身份作掩護,可是,她對洛夜白情況的瞭解,卻完全超出了一個友人該瞭解的程度。
至少,若她真是像人們看到的那樣,一心只爲錢財,又怎會爲了尋找一株晗光琉璃草,而冒着那樣的危險去查探沙洲荒甍的下落?
然而,如今即便他明曉了這一切又如何?
中什麼因,便得什麼果。當初是他爲了一己之私而對洛夜白下蠱,那麼今日,他就該陪着他二人一同承受這樣的噬心之痛。
即使他明知自己已經不能再去愛眼前這個女子,因爲,他們有共同的親人。
而他能做的,便是完成她的心願,盡一己之能幫助她。
那樣,至少可以爲孃親減輕一些罪孽,至少可以爲自己莫氏族人的身份做些補償。
攜起已經半入昏迷的阿難陀,谷筠塵輕輕走出屋舍,關震關桑兄妹二人早已垂首後在一旁。
方纔傳來阿難陀與他的爭執聲,他二人就已知道發生了什麼不對勁的事情,如今瞧見谷筠塵懷裏抱着的阿難陀,裙角已被血染紅,不由得更加喫驚。
“收拾東西,準備馬車,我們回瓊花城。”
“是,主公。”二人默默應聲。
關震前一步出去,待他們出了山洞,外面已經備好了馬車,以及一幹路上所需的東西。
除卻眼底深深隱藏的那一絲擔憂焦慮之色,谷筠塵幾乎面無表情,抱着阿難陀輕輕掠上了馬車,進了車內,之後就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關震二人什麼也不問,只管安心駕車,目的地:瓊花城。
想想,他們從金陵城出來,直到今天,已經半月有餘。
半個月,瓊花城裏的瓊花應該已經全都開了吧?也許,沒有了無痕組織的殘害,那裏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祥和與平靜。
平日裏,大家夥兒打點小酒,三五成羣地聚在街頭談論城裏的大小事務,比如,不醉不歸的陸少和纖月閣的老闆交情匪淺,兩家從對手變成了好友。
比如,城東的船舫又重新開起來了,不過如今的主人已經換成了纖月閣老闆的夫君,葉公子
總之,都比以前那個惶惶恐恐的瓊花城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