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蘇州御彤七日之後便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忙着置辦年貨,喜慶之氣傳遍大街小巷,無論老人孩童全都喜笑顏開,似乎早已忘記了之前的毒殺之事。
尉遲空一行人突然消失,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一來原本就沒有太多人知道他們來到中原,二來,塵如語的事吸走了人們太多的目光和注意力,等到人們意識到尉遲空的存在時,他已經消失無蹤,想必是回狄沙城去了。
可是最近卻有人說,他們在郊外見到了疑似尉遲夫人的人。
不管是疑似,還是真的就是,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如語曾經在信中說過,娶了若煙,既能代替她保護好若煙,又能牽制住無痕組織的人。只是,她卻沒說,要牽制的究竟是何人。無痕組織一事,她又究竟瞭解多少內幕?
或者,真的如江湖傳言那般,她本就認識無痕組織的人,所以纔會引來那麼多人的上門追問。而最後,她爲了保守這個祕密,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
如語,你心裏究竟隱藏了多少不爲人知的祕密?認識你三年,我卻始終沒將你看清。
看着牆壁上的那幅畫,眉眼,嘴脣,輪廓,幾乎與當年他初見她時一模一樣,卻是一眨眼,還未及他多體會一下她近在身邊的感受,她就離開了。
兩年多前,叔叔意圖奪了他御彤山莊莊主之位,並下毒害他,是塵如語隨莫荻仙子出現救下了他,是塵如語以她超羣的智慧逼得叔叔親口承認了殺害爹爹一事,也是塵如語的澹然悠遠給了他坐穩這個莊主之位,替父報仇的決心。
那時他想,等他成了莊主,有所成就,他便有了向她提親的資格。爲此,御彤山莊莊主夫人之位他一直爲她空懸着,即使被人稱爲冰虞公子也毫不在乎。卻是不想,最終她還是沒能成爲他上官珣的夫人。
“莊主。”門外傳來輕輕的喊聲。
上官珣漸漸回神,才發現自己站在那裏太久,一直保持着抬頭看畫的動作,脖子已經有些僵直。
“進來。”淡淡應了一聲,他抬手拉下那幅畫旁邊的細繩,另一幅山水畫應聲落下,遮住了塵如語的畫像。他勉強着轉過身,走到桌案旁,卻沒有坐下。
一名丫頭推門而入,一進屋就四處看了一眼,然後微微一聲嘆息,走到已經快要滅掉的火爐旁,拿起火棍挑了挑,試圖重新引燃火爐。
“夫人的藥,喝了嗎?”上官珣瞥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一身白衣上。
“沒有,夫人的湯藥又被端了回來”冰嵐說着頓了頓,回身看了上官珣一眼,眼中有一絲憐憫,“莊主,您去看看夫人吧,眼見新年就要來了,總不能讓夫人帶着一身的病迎接新年吧。”
聞言,上官珣眼角微動,緩緩坐下,隔了一會兒才淡淡說道:“命人再煎一副藥,給她送去。”
“是。”眼見爐中的火又重新燃起,冰嵐鬆了口氣站起身,“天寒,莊主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爐子滅了要吩咐下人重新生火。”
聽得出她的關切之意,上官珣冷漠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着冰嵐清和的背影,他始終還是沒有開口把讓她以後莫要再着白的要求說出口。一是不忍,二是,他怕再也找不到一絲屬於她,屬於塵如語的氣息了。
內院金閣屋內,傳來一陣連續的咳嗽聲,在這個原本就靜謐的院子裏顯得格外響亮。
“夫人,你這是何苦?”霓裳立於一旁,頗有無奈地勸說着,“病得這麼嚴重,若再不服藥,只怕要落下病根子。”
坐在軟踏上那人,一襲煙色裙衫未改,只是早已失了昔日的明豔光彩,盤起的髮髻讓她的整張臉都顯露出來,越發形銷骨立,面色蒼白,很是憔悴。聽了霓裳的話,她彎起嘴角悽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咳咳霓裳,你不用擔心,我自己的病我心裏清楚,要不了我的命的”谷若煙氣息微弱,一眼就看得出她現在很虛弱。
“這不是要不要命的問題,而是而是你這個樣子讓人看了很不舒服。”見她又開始咳了起來,霓裳連忙給她倒了一杯水遞過去,接着說道:“難道你認爲自己這樣做,就可以減輕你的罪過與愧疚嗎?”
谷若煙剛剛放到嘴邊的杯子驟然停下,繼而呵呵一笑,說道:“沒錯,這樣確實並不能減輕我的過錯,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無論我再怎麼做,都不可能讓一切重新來過。可是”
她突然停下,放下手中的水杯,微微抬頭看着霓裳,看到她看似怨恨的眼中有隱隱的憐惜之意,不禁淡淡笑開,“可是,正因如此,我纔會更加難過,更加痛苦,我沒辦法讓自己安安穩穩地活着,唯有讓我生活在痛苦與折磨之中,我才能找到一絲平靜。”
“你”霓裳沒料到谷若煙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語塞,瞪着眼睛看了她半晌,末了沉沉一嘆,再一次將杯子送到谷若煙手中,低聲道:“你就是再怎麼自我折磨,也無濟於事。我看你還是乾脆把身體好好養好,否則你要是死了,也就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雖然她言語惡毒,卻字字句句在理,且谷若煙聽得出其中對自己的關心與不忍,心中又忍不住狠狠一沉。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霓裳雖對谷若煙仍有恨意,卻已漸漸變淡。她在這相處的過程中慢慢認識了谷若煙的品性,也一點點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在這一場復仇計劃中,其實谷若煙不過只是一枚棋子,一雙眼睛,更關鍵的是,這幕後的操縱者是她自己的孃親。
被自己的孃親以復仇爲原因而從小就送到了陌生的中原,遠離親人與家鄉,還有比她更爲悲哀的人嗎?
也許,正因如此,她纔會和塵如語那麼親密吧?
就在她失神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交給我吧,我來。”
“莊主!”霓裳微微一驚。
自從他們成婚後,上官珣就很少到谷若煙房裏來。他們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妻而已,在外人面前相敬如賓,在家裏形同陌路般。
“吱呀”門應聲而開,一身墨色雲紋錦衣的上官珣端着一隻托盤走了進來。
霓裳連忙上前接過上官珣手中的盤子,略有疑惑道:“莊主這是”
上官珣沒有答她,只是緩緩走近谷若煙,在她身旁坐下,不顧她的驚訝,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感覺到有些燙時,不由得皺起了每天,揮手示意霓裳將盤子送上前,然後端過藥碗,送到谷若煙面前。
“聽冰嵐說你已經好多天不喫藥了,這般固執,是想讓如語泉下不得安心麼?”他說着舀起一勺湯藥,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然後送到谷若菸嘴邊。
“莊主”一聽到塵如語的名字,谷若煙強忍多時的眼淚突然就傾瀉而出。
“如今,你既是我上官珣的夫人,我就有責任要照顧好你。來,喝了它,等你病好了,來年初一,我們一起去看看如語。”上官珣聲音輕緩,雖算不上柔和,但比起他平日裏的冰冷,已然讓人感覺舒服很多。
谷若煙闔上眼睛,眼淚順着她蒼白的臉頰緩緩滑下,然後她點了點頭,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靜靜地喝下上官珣喂來的藥。
站在一旁的霓裳見谷若煙終於肯喫藥了,不禁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還是莊主有辦法,知道什麼叫做攻心爲上。
屋內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勺子不經意間碰到了藥碗發出了“噹噹”之聲。
霓裳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不合適,便轉身準備離開,誰知她剛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個下人匆匆跑了過來。
“霓裳姑娘,你趕緊跟莊主說一聲,七公子到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