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天氣越加冷了起來,空氣也變得乾燥,風捲沙石走,尤其是南來北往的行道,行人過處盡是灰塵,映襯着路兩旁已經枯掉的草木,滿目的蕭條冷落。
瓊花城通往聽七樓的路上,一輛馬車奔跑如飛,直奔着聽七樓而去,踏起一陣陣塵土飛揚,就快要模糊了人的視線。
馬車很是精緻,車身用上好檀木料打造,車上的布料皆是上等錦緞,精剪裁製而成,兩匹精良好馬並駕齊驅,跑得快速且步伐一致。
聶涯兒不斷抽打鞭子催促拉車的馬,時不時回頭看向馬車裏。
“公子,依我看,你還是就待在瓊花城休息着,待聶涯兒回去給你取了藥,我很快的,來回只要一夜。不不,不用一夜的”聶涯兒神色焦急得很,聽到車內的人輕輕咳了幾聲,更是心神不安。
“我沒事,你好好駕車就是”車內的人顯然就是洛夜白,他撩起邊上的簾子,看了看窗外,眼神一如窗外的秋景一般,荒涼無比。
他說着放下簾子,低頭斂目,胸口卻冷不防地一陣刺痛。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多久?兩年多。
是啊,兩年多沒有了,卻不知爲何在近日頻頻出現,而且每一次都是那般沒有徵兆,沒有緣由。師父不是說,只要絕情絕愛,只要心無旁騖,只要把心思放到聽七樓的事務上,便可無事麼?這兩年多來他也確實這麼照着做了,一心只管聽七樓的大小事宜,也確實讓那種心痛的感覺好了很多,甚至從他接管聽七樓的事務以來,心痛之症已經緩了下來,消失了。
究竟會是何事,重新勾起了這種感覺?
駕車的聶涯兒聽得洛夜白的話,忍不住撅起了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安慰的說不出,關心的說不出,可憐的更說不出,可是他卻是那般可憐又同情他的主子,他的公子。所有人都看到他冷酷絕情,果斷凌厲的一面,他們懼他怕他信他服他,他的心思深如潭,他的感情冷如冰,在別人眼中,七公子就是神的化身與代表。卻只有他聶涯兒知道,聽七樓七公子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他始終記得初見洛夜白那日,天氣很糟糕,滿天飄動的烏雲,像隨時會傾倒而下的墨汁。那天聽七樓的樓主蕭痕親自帶他去見洛夜白,在走進那幢高高聳立的七角閣樓之前,蕭痕跟他說了很多話,就站在那個似乎隱藏了無盡祕密的樓下。
“這座樓裏住着的就是你要服侍、要跟隨、要忠於的人,聶涯兒,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麼?”蕭痕的神情是聶涯兒少見的深沉和嚴肅,似乎聶涯兒要去跟隨的人是一個比蕭痕他自己都更爲重要的人。
“聶涯兒明白。從今日起,他便是聶涯兒的主子,他說什麼聶涯兒就聽什麼。”聶涯兒答得很簡潔明瞭,他心裏比誰都明白,聽七樓弟子萬千,蕭痕偏偏選中他來伺候這樓中住的人,不是沒有理由的。
瀟瀟亂世,他這個孤兒能存活下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從他有記憶起他便待在這個讓很多江湖人望之卻步的聽七樓,親眼看着衆多在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死在聽七樓弟子手中,也看到很多同門兄弟走出了聽七樓就再也沒有回來。他不喜歡打打殺殺,卻也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很努力地接受訓練,卻從來不輕易現露自己的水平,他心知,若是還站不穩腳便貿然露面,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所以他一直都是無聲無息地站在最後,直到那一年蕭痕在一年一次的弟子大會上,用絕對奇異的眼神看向他,那種眼神太深邃也太誘人。
蕭痕一生沒有收徒,樓中的人都知道,那是因爲他自恃心高,聽七樓中沒有具備做他徒弟資格的人。
那次的弟子大會後,蕭痕留下了聶涯兒,並告訴他,有一個極爲重要極爲嚴峻的任務要交給他,那個任務便是跟隨在七角樓主人的身側,照顧他保護他,盡全力不讓他受的一點傷害。
“聶涯兒,你可知我爲何把這事交給你?因爲你是真正忠誠,你性情率真,不用別人去猜你的心思。聽七樓弟子萬千,卻沒有一個能像你一樣,你站在人羣之中,站在那麼大一片個個居心叵測,心懷異議的弟子之中,眼睛卻是如雪一般的亮,我知道自己不會看錯人,聶涯兒,你說是麼?”蕭痕的語速不緊不慢,說道最後一個字時,轉身看向聶涯兒,眼中是信任。
聶涯兒甚至沒有片刻的猶豫,立刻答道:“是。”
乾脆利落。
蕭痕便欣然一笑,抬頭看着身後的七角樓,像是說給聶涯兒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這個人不是普通的主子,他的生命裏有太多常人所沒有的東西,他揹負了太多”
七角樓,顧名思義,不似尋常閣樓那般,四角六角或是八角,它只有七角,格局威嚴卻又冷清,好像是獨立於世的天外來客。
聶涯兒走進樓中之後,嘴上雖然什麼也沒說,心裏暗暗驚歎,樓中上上下下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手指撫過座椅桌面牆壁,竟是不沾一點灰塵,滿樓淡淡的清香,那時的聶涯兒並沒能聞出那是世間少有的龍涎香,有治咳喘氣逆,神昏氣悶,心腹諸痛的功效,他只是覺得在樓中走了一圈之後,整個人神清氣爽了很多。
上了樓,轉過幾道屏風,有人站在窗前憑欄眺望,一襲白色長衫,手執摺扇垂手站立,如天人遺世獨立,滿身的氣質冰冰冷冷。
聶涯兒驟然就想到蕭痕之前說過的話:他是個與常人不同的人,註定有常人沒有的氣勢和資質。
如今看來果真是超凡脫俗。
“公子”聶涯兒沒有走得很近,站在他身後三丈遠處,微微行禮:“聶涯兒見過公子。”
洛夜白並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依舊那麼站着一言不發,聶涯兒不由得開始心慌,臉色漸漸變了,就在聶涯兒六神無主的時候,洛夜白身形微動,語氣淡然地對聶涯兒說了第一句話:“聶涯兒,你說今天會下雨麼?”
很隨便的語氣,像是在和熟人談話一般。
聶涯兒被這突然一問給問得暈頭轉向,怔怔地看着洛夜白,愣了半晌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洛夜白,搖了搖頭。
“回公子,聶涯兒不知道。”
那個時侯,聶涯兒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回了這麼一句話,未見洛夜白之前,他也曾聽說過關於洛夜白的一些事,有人說他是在一夜之間出現在聽七樓的,蕭樓主不但讓他住進七角樓,更是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七角樓,違令者殺無赦。聽七樓裏的人都知道,七角樓是組織裏的禁地,七角樓因爲他的出現變得神祕萬分,也讓人遐想無限,甚至有人猜測,樓裏住的那位怪異的公子是樓主的私生子。只是造此謠言之人第二日便從聽七樓消失了,自此,再也沒有人做此無端猜測。
聶涯兒從沒想到,兩個月後自己就被招進這充滿神祕氣息的七角樓,照顧這位神祕的公子,洛夜白。
洛夜白性格安靜,平日裏幾乎沒有什麼言語,聶涯兒便也一聲不吭的照顧他,因爲那是他聶涯兒的職責。
偶有一天,洛夜白執了本書靜靜地看着,聶涯兒則在一旁給他沏茶,洛夜白見了,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怕我?”
“公子是主子,聶涯兒畏懼您是應該的。”幾日相處下來,聶涯兒發現這個生性漠然的男子冷是冷了點,但並非他們想象中的那般殘酷。
聽了聶涯兒的話,洛夜白並沒有生氣,依舊是站立不動,“聶涯兒,你過來。”
聶涯兒一聽,立刻上前,心裏有些害怕,臉色倒還算鎮定,正琢磨着洛夜白是何用意,卻不想洛夜白先開口了:“聶涯兒,你可知你雖然步步小心謹慎,卻終究是個簡單純潔的孩子?”
聶涯兒渾身一顫,驀地抬頭看向洛夜白,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卻喊他孩子的白衣男子,他的眼神有着不符他年齡的深邃與滄桑,飽含了太多他聶涯兒還讀不懂的情感,那眼神也太凌厲,彷彿能直穿人的心底。
“你的眼中沒有怨氣沒有殺氣沒有恨意沒有恐懼,清澈無比,聶涯兒,你不該屬於這繁雜的塵世。”洛夜白說着,輕輕拍着聶涯兒的肩,“可是跟隨我,就意味着要與嘈嘈雜雜的世俗之事逃脫不開,你真的心甘情願麼?你若不願,我自是有法子讓你離開聽七樓,遠離這紛擾的武林”
“公子!”聶涯兒忽然屈腿跪在洛夜白身邊,眼眶微紅,喉嚨有些哽咽,“聶涯兒不懂江湖世事,卻還懂得何謂情義。在今日之前,聶涯兒只想盡心盡力照顧好公子,完成樓主交付的任務,但聶涯兒發誓,今日之後,聶涯兒便是公子的聶涯兒,公子的事便是我的事,公子開心我便開心,公子難過我便難過,從今往後,若是有人敢打公子的主意,對公子不利,聶涯兒第一個不放過他。”
洛夜白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清:“可是,這不是你該走的路。”
“公子!”聶涯兒抬頭看着他,“從今往後公子要走的路就是聶涯兒要走的,望公子能將聶涯兒留在身邊。聶涯兒雖然有些愚鈍,但一定會聽公子的話,照顧好公子。”
他說得很激動,神情真切,洛夜白看得心頭一陣暖意,眼神漸漸緩和,看着聶涯兒微微一笑:“聶涯兒,以後不許你跪着和我說話。”
“是。”聶涯兒很是開心地回答,卻看到洛夜白還是用那種邪邪的眼神看着他,他皺眉嘟了嘟嘴,突然直起身站好,又重新回答了一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