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因小宇瀚逞強摘葉送儲凝引起的溺水事件後,以林宇浩重度發燒停課三天、林宇瀚停課半個多月而告終。
而同時驚嚇過度的儲凝,以前每次儲天行和葉梅去林家時,她都是迫不及待地跟着、從不落下任何同林家兄弟玩耍的時間的。但是自溺水事件後,她最初只是因驚嚇過度導致晚上睡覺不安穩、夜半時時囈語、會下意識意地避開談論那次事件。
但是自從知道林宇浩和林宇瀚雙雙生病停課後,她的情緒便發生很大的變化,每天除正常的上課時間外,她常常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誰也不知道她在裏面做些什麼。
那段時間,儲天行爲了避免林家兄弟因停課造成學習上的影響,故堅持每天晚上給倆兄弟補課,儲天行每次準備動身前往時,女兒就會下意識地提前避開,回到她那片私人的小天地裏。於是本想帶上女兒一同前往的儲天行,每次只好望着那道門望而興嘆。
面對女兒不合常規的舉止,儲天行也是想盡了辦法,想與突然性情大變的她促膝而談,無奈每次一開口,女兒就像只受驚的小兔一樣退避三尺。於是這樣的女兒,不得不引起儲天行重視了。
一籌莫展中的儲天行,雖想了很多種辦法,但都沒能改變女兒的現狀,最後不得已,他只好找了醫院心理科的資深醫生求救,診斷的結果讓夫妻倆幾近崩潰,他們從來都不曾想象,他們的女兒竟患上了自閉症。
雖只是輕度的自閉,但儲天行和葉梅卻不敢有半點馬虎。
儲天行思來想去,覺得極大可能是溺水事件後,因驚嚇及自責所引起的。
心理科的醫生建議先採用保守療法試試,首先轉移她的注意力,慢慢緩解她的思想包袱,故建議經常帶她出去散散心,或者讓她聽聽舒緩的音樂。
爲配合醫生的治療,最初,儲天行夫婦本想多帶儲凝出去走走的,可是她一個人呆在房間時,根本不願意出來,儲天行如何勸說都沒用。最後儲天行只得換了另一種方式。他特意去買了一臺唱機回家,還配套買了很多有關音樂的唱片。
於是,儲家的客廳裏,時常都會傳出各種各樣的音樂。舒緩的、輕快的、流行的、古典的……,樣樣俱全。不得不說,音樂是一個神奇而美好的東西,它的旋律能幾秒鐘融入大腦,衝擊到心靈最深處。
時間久了,越來越焦急的儲天行驚奇地感覺到女兒有了些細微變化,他發現女兒偶爾會悄悄地從房間伸出頭來,先是探了探外間的動靜,然後輕輕下樓走到客廳,久久地佇足在唱機前……
終於有一天,儲凝的臥房裏增添了一架楠木材質的兒童古箏。
儲凝看着古色古香的古箏,先是有些驚訝,她疑惑地看着儲天行,在得到儲天行的首肯後,她忐忑地走到古箏前,愛不釋手地撫摸着排列整齊的琴絃和琴柱,最後緊張地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分別緩緩地劃過每根琴絃,於是,琴絃在她稚嫩的指尖下發出清脆而明亮、清澈而悅耳的聲音……
空谷幽蘭般的琴聲也深深地震憾着儲天行,二十年多年了,他一直潛心鑽研在醫學的領域裏,如今已是醫學界身居高位的專家和教授,卻從來不曾涉足在音樂的領域中,但是他聽着聽着,然後感覺眼圈似有什麼在滾動。他從不知道他才八九歲的女兒,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心結。
儲天行頓時百感交集、喜憂半參。喜的是他的女兒也延續了他的重情重義,憂的也莫不是怕這份情義,將來會像精神枷鎖一樣將她牢牢鎖定。
儲天行轉頭望瞭望窗外的天空,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邁着沉重地腳步走出了女兒的房間,並替女兒關上了門。
“天行--,我們這樣行嗎?”一直站在門外的葉梅,擔憂地看着女兒緊閉的房間,對儲天行道。
“葉梅--,女兒雖然年紀小,但是她並不脆弱。”儲天行伸手阻止葉梅欲進房間的舉動。
“可我還是不放心!”
“請相信我,相信我們的女兒,我們在這裏陪着她。”儲天行輕輕地拍了拍葉梅的手。
葉梅看着儲天行,許久,她朝他點了點頭。是的,眼前這個愛女兒視同生命的男人,她有什麼理由不去相信呢?
葉梅緊緊地依偎在儲天行寬闊的胸膛。他們靜靜地聽着女兒房間裏反覆傳出的由低至高、再由高至低的琴聲。雖然沒有曲調、沒有旋律,但是他們依然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是的,音樂因人而生,而琴音,則因聽琴的人而定……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的門忽有細微的響動,隨即,那個怯怯的小女生探出頭來,儘管她臉頰尚掛着未擦拭乾淨的淚痕,但是儲天行知道,她的寶貝女兒,已經走出了那段陰影。
儲天行看着女兒稍作遲疑、隨即又從容地走到他面前時,不由得想起一個詞語,--脫胎換骨,對,他肯定就是這個詞。
“爸爸、媽媽,我可以學它嗎?”
“好--,好--,爸爸明天就給你找老師。”儲天行激動地撫摸着女兒的臉頰,輕輕替她拭去殘留在眼角的溼潤。
“爸爸、媽媽,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們擔心了。”
“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葉梅緊緊地將儲凝擁進懷中。
“孩子,記住爸爸的話,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情,無論你有什麼樣的壓力,首先要想到你還有爸爸和媽媽。不管你是否能聽懂爸爸的話,但是請相信,爸爸媽媽永遠都是你的傾聽者,家裏永遠都是你的港灣。”
“謝謝爸爸、媽媽!有你們真好!”
自此以後,儲凝便開始她漫長的古箏學習生涯,也算是從那個時候起,就同音樂結下了緣分,當然,她在音樂上的天份和成就也是驚人的,這是後話。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消逝,而林宇浩的心卻一點一點地失去平靜。
關於十年前的那場意外,在那之前,他林宇浩從來都覺得他和弟弟享受着各種關懷是不容置疑的,所以在那段時間裏,他也是一直默默地、理所當然地享受着各種呵護的。
殊不知,當年他們兩兄弟的劫亂、卻也是她的劫。他只知道,自那以後,原本開朗活潑的她,變得沉默不言,那個整天粘在他們兄弟身邊的小丫頭片子,好像一夜之間成長;那個之前活蹦亂跳、少不更事的小女孩,至此後便沉靜、少言,也不再整天圍着他們轉了;那個對他百般依賴的凝丫頭好似突然就從他眼前消失般,竟連簡單的見面也成了一種奢侈。
而粗心如他,在那段被呵護備至的日子裏,卻從不曾細想,爲什麼在事發後,經常看不到她的身影?爲什麼曾經如影隨形般地跟在他身後的凝丫頭,同宇瀚越走越近,卻和自己越來越遙遠……
後來聽母親說,她愛上了音樂,得知儲叔叔多年來寒來易暑、從不間斷地送她去琴行學習古箏。
再後來,她和宇瀚雙雙以絕對的優勢考入了Y城的重點中學、乃至高中;再後來,她和宇瀚分別以最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宇瀚如願地進了上海的一家理工大學,而儲凝,則來到了他工作的江城、那個全國聞名的音樂學院……,而所有後來的這些,他都只能遠遠看着、聽着、感受着。
而他,當時又在做些什麼?他只記得,爲了不讓母親過多操勞,沒過多久後他就住校了,然後奮力地讀書,將所有的疑問和失落全部埋藏在心中,然後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緊張的學習中去。
幾年後,他終於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北方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後他卻不顧母親的反對,隻身來到了江城。這個從兒時的記憶中,父親常提到的地方,選擇了他父親一生最喜歡服裝設計。
儘管他的理想並不是成爲一名服裝設計師,但這卻是父親短暫的一生中,所熱愛和執着追求着的事業。
像往年一樣,儲凝和林宇瀚喫完團年飯後,便去儲家樓頂的天臺上燃放煙火去了,林宇浩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上去湊熱鬧了,加上他聽儲天行敘述了儲凝那段自閉的時光後,心情一直很低落,所以沒多久便和林瑾文回林家了。
可能是因爲除夕夜的緣故,時針雖已指向十點整了,可是漢江河邊南、北、西三個村子,此刻依舊燈火通明。
望着被煙火點綴得如繁花似錦般絢爛的夜空,林宇浩更是思緒萬千,想來這個除夕之夜,他註定也是無眠的。
此刻,他僅穿了件稍厚的睡袍,再度開啓通往陽臺的那扇門,徑直朝陽臺上走去。
嚮往常一樣,他一眼便看到那個默默看了很多年的窗口,然而透過隔着窗簾的暈黃燈光,今夜沒有看到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只是,他看到在儲家樓頂的天臺上正燃放着絢爛的煙火,煙花正如雪樹銀花般飄至空中,將夜空點綴得如白天般耀眼,他順着光芒,隱約能看到在天臺上兩個嬉鬧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