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眉笙轉頭,看着陽光下漂浮着的塵埃,金色的小顆粒,在陽光下肆意飛舞,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你外祖父,難道是秦堂春秦大將軍?”顧眉笙細細回憶過去,她的師父,曾經給她講過西月國的名將,秦堂春則是其中翹楚,此人一生征戰無數,連連擊退番邦進攻!
可惜好人不長命,像葉將軍一樣,不是死在外敵手裏,而是死在了這個捍衛了一輩子的國家手裏,他們爲了國家的名譽而戰,爲了人民的生活而戰,卻死在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話上!
秦將軍被傳賣國的時候,恰是打戰期間,那個把自己獻給了國家的六十歲高齡的將軍,在戰場上被皇帝召回,剛進入長陵城,便被人截殺了,回來的,只是他的頭顱!
所以有的時候,顧眉笙會想,既然皇帝這麼昏庸無能,爲什麼自己還要管他的江山存亡與否,這些事情,原本就不是自己該關心的事情,她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普通人的能力,遠不及那些有戰功在身的將軍,更何況她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何以要挑起力挽狂瀾的重任?
“這個國家這麼讓人失望,你爲什麼還要坐到那個位置上?”顧眉笙閉上眼睛,幽幽的吐出字句!
慕容白看着空氣,眼神彷彿陷入了虛空中,沒有着落點:“有些事情,必須有人去做的!身爲皇室血脈,百姓的安危何生活的安定富足,是作爲一個皇子的責任!”
顧眉笙嗤笑了一聲,慢悠悠的再次開口道:“皇子?當初你詐死逃出那個地方,就是爲了如今打回去?”
慕容白沒有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看着顧眉笙,苦笑了一聲:“我寧願不是皇室中人,如果我沒有從那個地方逃出來,如果我沒有見過刑天門這些門徒的遭遇,如果我沒有看到百姓流離失所,那麼,我會和你一樣,尋一處山好水好的桃源,生老病死,一輩子都那樣隱姓埋名,過逍遙自在的日子。”
顧眉笙懂他的心情,她一路走來,看過太多,也聽過太多,她原本是個什麼樣的人?無賴,順手牽羊,得過且過,混喫等死?是的,她就是那樣一個人,可是現在的顧眉笙,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顧眉笙。
人都會長大,都會改變,即使那個改變,並非是我們想看到的那樣!
生活就是一把刻刀,它會把你雕刻成各種各樣的模樣,儘管它雕刻出來的模樣,並不是你想要的模樣,可是除了接受,你還能如何?
時代的洪流和巨輪,不是僅憑一己之力就可以改變的,可是若這個人的能力很強大,強大到可以改變這股洪流,你可以看到他扭轉不好的局面,你還會不會坐視不理,如果你也有那麼一點點能力,那麼你會不會,奉獻出你的力量,哪怕只是一點點微薄的能力?
顧眉笙盯着空氣中的塵埃,金黃色,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塵埃,她願意奉獻出自己的能力,只要能讓賀蘭雪好好的,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少受顛沛流離之苦,她願意的!
“刑天門,並非是我創立的!”慕容白淡淡開口,“是外祖父創立下來的,原本的目的只是收留那些無家可歸之人,作爲一方避難所,可是沒想到,在祖父死後,它會變成一方門派,容芷死後,我便來了這裏,成爲了刑天門的掌門。”
“這是她贈與我的玉蕭,她死後,我便一直帶在身上,容芷希望的太平盛世,她希望的山河安穩,她看不到的,我便代她去完成。”慕容白看着手中的玉蕭,眼神帶着悲慼。
顧眉笙終於知道了他爲什麼給不了綵鳳未來,知道了他的眼神爲什麼總是帶着悲色,一個人的心裏完全被另外一個人填滿了,怎麼會還留得出空隙,讓另外一個人住進去?
綵鳳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她怎麼可能與一個已經逝去的人爭愛情,爭希望,爭她所要的執子之手?
顧眉笙坐在椅子上,寬大的袖子下,她的手裏死死的握着一張紙條,手心裏的汗意已經濡溼了紙條上清秀的字跡,可是有什麼關係?一字一句,都已經被她記在了心中。
“大哥,眉笙這一輩子的朋友不多,可是能認識你,我覺得不枉此生!我沒有求過你什麼,可是以後,我希望你能好好對綵鳳姐姐,看在她對你一往情深的份上,我希望你就算不能給她愛情,也能護她一輩子風雨無憂!”顧眉笙笑着起身,往外走去。
慕容白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一種悲傷湧上了心頭,她的背影那麼決絕,又那麼幹脆!
眉笙,我對不起你們!
顧眉笙那日喫了很多飯,把自己的肚子填滿了,她回了房間,顧眉笙脫了鞋子,與賀蘭雪擠在一張牀上。
賀蘭雪依舊昏迷不醒,安安靜靜的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樣,顧眉笙把頭靠在他胸口,靠着靠着,眼淚便掉了下來。
“冬郎,你會不會想我?”她伸出手指,隔着衣料,在賀蘭雪胸口處畫圈,一個接一個,慢慢的,緩緩的,與她波濤洶湧的內心,一點都不一致。
顧眉笙吸了吸鼻子:“以前都是讓你保護我,你快醒來,讓爲妻保護你一次,好不好?”
“你都不知道,我總覺得自己幸運,能嫁給你,我很幸運,真的!”
“冬郎,你不要忘了我……”
顧眉笙把賀蘭雪衣服上墜着的暖玉解了下來,然後在黑暗中,緩緩打開賀蘭雪隨身攜帶着的藥箱子!
夜裏風大,顧眉笙穿了一身單薄的襦裙,她拿着一個小燈籠,行走在山間,一步一步,緩慢的走着,一點都不覺得冷。
來到目的地,顧眉笙放下燈籠,坐在以荷的墓前,看着那塊小小的墓碑,眼神平靜!
“以荷,姐姐來看你,若以後不能來看你了,你也不要生氣。”顧眉笙伸手,拔掉了墓碑旁多餘的雜草,絮絮叨叨的說着話。
“以荷是大人了,不要隨意哭鬧,以後姐姐會來陪你的!”顧眉笙拿過旁邊的燈籠,把紗罩取下,她手裏捏着一張紙條,把汗溼的紙條湊近跳動的火苗,刺啦一聲,紙條被燒燬,冒出了一道淡青色的煙霧。
這一次,她不會回頭!
顧眉笙又做了一會兒,末了,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提着燈籠,走了兩步後,她回頭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墓碑,她彷彿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個整日黏着她的丫頭,在那裏笑得恬靜,像每一次她下山時,以荷送她到門口,然後靠在大門上衝她笑。
她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大老遠的,顧眉笙便看到了不遠處的淡黃色的光芒,她提着燈籠靠近,路邊一人一馬,站在路邊,手裏舉着一個火把,火光照亮了他臉上帶着的笑意。
“來了?”沈言放下手裏的火把,朝顧眉笙走了過來,“怎麼只穿了這麼一點衣服?冷不冷?”
沈言脫下身上的披風,給她披上,顧眉笙後退了一步,沈言拿着披風的手,停在了半空,顧眉笙的舉動讓他心裏很不快,可是這種不快很快便消失了。
“解藥呢?”顧眉笙垂眸,低聲開口。
沈言脣角上挑:“放心吧,等我們回到皇宮的時候,賀蘭雪就醒過來了!”
“我憑什麼信你?”
“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顧眉笙垂眸,站在原地一言不發,沈言伸手過來,掌心躺着一枚紅色的藥丸,顧眉笙毫不猶豫的拿過,她看着沈言的眼睛,吞了下去。
沈言不會讓賀蘭雪死的,不會,相反,他會讓賀蘭雪好起來,因爲等賀蘭雪好起來,知道是自己的女人,用她自己來給他換了解藥,這種痛苦,遠比讓他這樣死去要痛苦得多!
“走吧!”輕佻的朝顧眉笙一笑,他大權在握的樣子,等着顧眉笙上馬。
沈言雙手拉着繮繩,剛好從顧眉笙腋下穿過,把顧眉笙圈進了懷裏,他低頭,狠狠嗅了一口顧眉笙的脖頸,淡淡的百合香氣,魂牽夢繞的味道,終於把她攥在了手心中!
山路上,夜風習習,沈言帶着顧眉笙遠去,剛纔的空地上,留下了一支燃盡的火把,一個破碎的燈籠!
好像一切都是一場夢,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
顧眉笙腦袋越來越昏沉,直到失去意識,沈言抱着懷裏溫軟的女人,一路往長陵城趕去。
他已經離開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被人發現他擅自出宮便麻煩了,而他出宮的原因,只因了一個女人,哈,多可笑,他打小在宮中,見慣了各色美人,對美色向來是看厭了的,直到他遇到了顧眉笙!
他不知道顧眉笙爲什麼會這樣吸引他,她就像一枚刺,深深的紮根在心中,時不時就要冒出來,刺得他鮮血淋漓,如果不得到她,他坐擁萬里江山,還是會覺得孤獨無限,他的風光無人分享,他的寂寞無人分擔,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她。
無論以何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