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剛十八歲,坐在秋梧榭的紫藤花架下,與婢女弄紫藤花的汁液,顧姑娘,你一定不曉得,用紫藤花的花汁染的指甲,顏色絕好。”白玉蝶靠在門上,低頭看了她的手指,纖細的手指,柔弱無骨。
她有些虛弱的靠在門上,臉上卻洋溢出顧眉笙看不懂的光彩,使得她看上去容光煥發,像換了一個人一般。
“我那日弄好了指甲,坐在花架下,聽得婢女說爹爹帶回來了一個受傷的人,於是我好奇就去看了。想來也是命定之人,我平日素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那天偏偏去了,如果沒有這一眼,我想,很多事情也到不了今天這一步。
可是認識他,我心裏卻很欣喜,對於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女子來說,這一輩子,能夠遇到這樣一個人,此生便足夠幸運無悔了。
他那天被爹爹放置在牀上,屋子裏亂哄哄的,一大幫僕人婢女跑進跑出,清遠傷得極重,臉色蒼白,嘴脣也毫無血色,可這卻掩不了他清秀的眉眼。
顧姑娘,我說這些,並不是爲了告訴你,清遠生得多豐神俊朗,要不然,你就該笑我膚淺了,好像我喜歡他,是看上了他的容貌一樣。
可是不是的,清遠他,只是生得清秀些,容貌卻並不出衆。很多時候,緣分就是這樣的,你歡喜一個人,不在於他的外貌,只在於他對你是否真心實意的好。
有時候女子,便是這樣好哄騙的,情啊愛啊,都不過是藉口,男子就是這樣喜歡騙人,可我甘願被他以歡喜我的名義,騙我一輩子。
如果已經死心塌地的決定和這個人一輩子了啊,你就什麼都不怕了。顧姑娘,我們皆爲女子,我的心情,你大概也是能懂的吧?
咳……有些扯遠了,我當時站在牀頭看他,看他傷得那麼重,不曉得是被什麼傷了,血水被一盆一盆端出去,我的心裏突然奇怪的刺痛了一下,可他安靜的躺着,眉都沒有皺一下。
平日怕血的我,此刻卻坐在他牀邊,看婢女幫他處理好傷口,看他昏迷過去,又看他醒來。
他睜開眼睛看向我,我的第一反應是低下頭,心裏突然羞澀,然後一個彈身,我捂着通紅的臉跑了出去。
我並沒有跑遠,而是躲在門後,你知道嗎?我當時靠在門上,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見他,總是情不自禁的想要微笑,可是又羞澀,因此每次都是低着頭,自己偷偷的笑。
後來等平靜下來了,我便自己回了秋梧榭,從那次以後,我再沒有去看過他。
可是很奇怪,每次喫飯,我會在端着碗或是咬着筷子時,情不自禁的微笑,或者是折了一支新開的杏花,嗅着它的香氣,也會微笑,因爲此刻,心中腦海中,全都是他清秀的眉眼。
可能就是這樣吧,歡喜一個人,你想起他時,便要情不自禁的微笑,感覺心臟快要窒息,可那窒息中又有了一絲期待,還帶着一絲甜蜜,比喫了蜜糖還要甜蜜。
那時我不知道,我是真的陷入了對他的迷戀中,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心中總有枝蔓在瘋長,包裹住整顆溫熱的心,好像要開出花似的。
後來我自己會不時的去門外偷看他一眼,然後再捂着狂跳的心,紅着的臉跑回來,坐在花架下,腦海中他的面容在無限放大,心裏也更加甜蜜。
每日,我都會支開婢女,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去遠遠的看他一眼,半個月後,他已經完全痊癒了,那日,我又躲在窗外看他,他一身青衫立在花木後,我在窗外張望,他冷不防的回頭,嚇了我一跳。
我驚慌失措的想要跑,可他走出來,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嘴角含笑,聲如珠玉:“小姐,你爲何躲我?”
我第二次抬頭,光明正大的與他對視,他的眸子很澄澈,我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臉色微紅的自己,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一見鍾情,再見傾心’這樣的字眼兒,我以爲只有在話本裏才能見到,可是遇見了他,我才知道古言中,有很多話是正確的。
我不知道我是何時喜歡上他的,但從那天開始,我和他的關係就變了,我每次去見他,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跳得雜亂而無章,並且期待着與他再次見面。
而他再不叫我小姐,而是喊我蝶兒,我知道他也是歡喜着我的,那一日,在他牽了我的手後,我把手帕贈於他,當作是定情之物。
可惜,好景不長,爹爹發現了我們的關係,一向順從我的爹爹,不知怎地,對於我和清遠的事大發雷霆,而且還把我關了起來。
我怎麼求他都沒有用,他就是不同意,後來,我試過了各種方法,可是,爹爹就是反對。但凡我有一點辦法,我也不會選擇和他私奔的。”
白玉蝶說完,垂下了眼簾,思及前事,她的心情明顯的低落下去了,想來也是,如果不是她的任性妄爲,想來也不會造成現在這樣的結局。
白玉蝶停了一會兒,又抬頭對着顧眉笙笑了笑,她支撐着身子,往牢房門上靠,目光看着骯髒的地面,思緒又飄回了很久的以前。
“我和清遠走的那一天,什麼都沒有帶走,他帶着我一路顛簸勞頓,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我看着前方,放佛看到了我們的未來。可是不等我幻想實現,爹爹就帶人追上了我們。
我始終都記得那天傍晚天空的顏色,晚霞綺麗,殘陽如血,清遠就倒在我面前,他溫熱的血染紅了我白色的衣裙,那是我記得他的唯一的溫度。
後來我被爹爹押了回來,他對府中衆人宣稱我身子不好,不宜被人擾,然後把一幹衆人都趕了出去,實則他是在監視我。
你知道嗎?我被困在秋梧榭已經兩年了,終於在我娘祭日那一天晚上,我殺了他,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
很小的時候,我娘就離開了我,你知道嗎?沒有孃親的孩子,在這個世上,活得多寂寥!”
她說完,重重嘆了一口氣,顧眉笙聽了,心裏也被刺了一下,她看着白玉蝶,突然勾起了脣角。
“白小姐,你很幸運,至少,你還有一個疼愛你的爹爹,可我從小沒爹沒孃,若不是師父收留,恐怕顧眉笙早已死在某個寒冷的夜裏,或者,被那些人喫了……”
很多東西,沒有經歷過,是不會懂的,我們可以仗着有人疼愛,而肆意妄爲,可是卻沒有想過,如果突然失去了這個人的庇佑,我們是否,真的可以再肆無忌憚的闖禍。
所以,趁着還有機會的時候,就該好好珍惜你所擁有的一切,因爲不管愛與不愛,下一世,我們都不會再相見。
白玉蝶臉上又出現了奇異的色彩,她恬靜的笑着,“顧姑娘,我這輩子,怕是要終結在二十二歲了,所以,你說的,我可能已經來不及做了,如果有機會,下輩子,再讓我償還欠爹爹的吧!”
她蜷縮着身子,“我有點累了,顧姑娘請回吧!”
顧眉笙看她疲倦的眉眼,也不再說什麼,收了東西,想着明天再繼續來問她吧!今天確實讓她說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