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浪的路上,她慢慢長高,然而細得像一枝初春的柳條,細胳膊細腿,臉上常年污黑,頭髮像一團枯草,在戰亂中,隨着難民從江東流浪到嶺南,再從嶺南輾轉到長陵。
在南山腳下,飢餓的難民,虎視眈眈的慢慢朝她靠近,她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沒有樹皮的樹後,冷眼看着這些瘋狂的人,五日前,這棵樹上的葉子和樹皮,就被上一波逃難的人給啃光了。
朝廷常年征戰,又遇上旱年,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死的人死在番邦的鐵蹄之下,逃的人餓得兩眼放光,看着瘦骨伶仃的小女孩,單薄的站在樹下,腹中飢火,燒得他們喪失了基本的理智。
看着她,像是看着一鍋熱氣騰騰的燉肉,他們齊齊嚥了口口水,雙方僵持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邁出了第一步,其他的人便一窩蜂似的朝她撲來。
她看慣險惡,心下漠然,轉身拔腿就跑,那些人紅了眼,瘋了一般朝她追來,她心中沒有任何感覺,不愛也不恨,也毫不畏懼,只是單純的覺得應該跑。
在食物面前,那些難民爆發出驚人的速度,風呼呼的從耳邊吹過,那一團枯草似的頭髮被吹在腦後,雙腿像兩個輪子,一直滾一直滾。
不知道跑了多遠,她跑到了懸崖邊,因一時間沒剎住腳步,她一個落空,便像一塊自由落體的石頭,從高高的山崖上掉了下去。
她沒有任何思想的閉上眼睛,想着自己其實是一隻沒有思想的鳥兒,此刻,在風中華麗的飛翔,等落地的那一刻,就融入大地的懷抱裏,像她安靜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最後,安靜的離開。
沒有眷戀,也沒有疼痛,跌入下一個輪迴,來生做花、做草、做泥荷、做螻蟻,只希望別再做這亂世中,沒有根的一抹浮萍。
一會兒之後,風的聲音停止了,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如期傳來,她慢慢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女子,託着她的腰,慢慢落在地上。
那女子生得很美,明眸皓齒,遠山眉,大眼睛,只是瞧着年紀大了些,但仍掩不了她的風華。
睜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覺得被她託着地方,格外的溫暖,那種溫暖很奇異,與她在寒冷的冬天烤火時的那種溫暖,一點都不一樣!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
她想,可能與她們口中,孃親的感覺,是一樣的……
顧眉笙的嘴角微微翹起,她舒服的翻了一個身,卻在下一秒睜開了眼睛,然後看着映入眼簾的綠色,在密密麻麻的樹林中,一臉蒙逼。
她翻身從草地上站了起來,轉了一圈,愣頭愣腦的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處,周圍全是樹木,然後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知道她是被賀蘭雪下了藥,然後扔了出來,她衝着旁邊的大樹踢了一腳,嘴裏恨恨的罵道:“賀蘭雪,你大爺的!”
她被扔在了彎月橋旁邊,順着樹林一直往外走,就可以到無歸城與官道的岔口。她在樹林裏繞了一圈,發現真的是見不着無歸城了,才悻悻的走了出去。
走在官道上,她慢騰騰的往長陵城走去,卻不曾想,遇到了騎馬而來的沈言。
“喂,你怎麼在這裏?”沈言見到她,勒住了僵繩,調轉馬頭,驚訝的問道。
“咦!好巧。你要去哪裏?”顧眉笙看着翻身下馬的沈言,也很是驚訝。沈言手裏牽着馬,安撫似的摸了摸馬的頭,抬頭對顧眉笙大敕敕的笑着,“蝴蝶山莊。”
顧眉笙很訝異的看着他,一頭霧水,他與蝴蝶山莊又沒有多大的關係,去那裏幹嘛?可是又不好意思開口問,畢竟他們也不算很熟,這樣太冒失了,因此她嘴角翹起,“哦”了一聲。
“你呢?從無歸城回來嗎?”沈言也很是驚訝,傳說中的賀蘭雪殺人不眨眼呢?爲什麼顧眉笙好端端的站在這裏。
顧眉笙扯了一個笑臉,“嗯,我現在要去一趟長陵城。”
沈言聽了,略微思索了一下,“你去無歸城,是爲了查蝴蝶山莊的事嗎?”得到肯定回答後,他又說道:“我們一起去吧!”
顧眉笙心裏是拒絕的,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絕,只好扯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僵硬的點點頭,嗯了一聲,心裏卻是大大的不情願,畢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來頭,這樣莫名奇妙的一路,有些不妥。
於是,沈言就牽着馬,和她一起步行朝長陵城出發。他也不是說一個人不能去,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身邊沒有一個幫手,很多事情都不方便。而且這一路,還不知道要發生些什麼,一個人寂寞得很,路上有她作伴,自然要好些。他這個人,從小就怕孤獨。
倆人邊走邊聊,顧眉笙在看似隨意的聊天中,套出了他的話,原來他是長陵城順天府衙的捕快,白葉清的死,引起了朝野上下的震動,皇帝下旨,務必徹查此事,因此,徹查的任務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既然是皇帝下旨,那賀蘭雪與白葉清的死有關之事,想必是沈言說出去的,而那個王爺,便有了藉口,就請兵來捉拿賀蘭雪!
顧眉笙心裏有點不快,因爲沈言還沒有查證,就隨口把賀蘭雪說了出來,想來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隨便把屎盆子往人身上扣,還不知辦了多少冤假錯案呢!顧眉笙想着,心裏就更加彆扭了。
而且,她沒發現,賀蘭雪與她無親無故,她這樣替他不平,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一種心理。
“你在想什麼?”沈言看着身旁一臉呆愣的顧眉笙,開口問道。
“哦!沒什麼,只是覺着蝴蝶山莊這事,有點棘手,不知該怎麼辦。”她尷尬的笑笑,無話找話的敷衍他。
“那什麼,我這裏,也查到了一些,總之你不用擔心,總不能破不了他們口中的詛咒。鬼神這種東西,總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作爲自己罪惡的掩飾。”
沈言看她愁眉不展的模樣,不知她心裏已經轉了好幾個彎,而且對他鄙視得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真心實意的跟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