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越來越近,顧眉笙腳下生風,在高大的樹林裏穿行,不一會兒,她停下腳步,喘着粗氣,看着迷霧中,那露出的霧濛濛的紅色一角。
穿過霧氣,她看清了那人。一襲紅衣的公子,盤腿坐在一堆枯葉上,墨色的長髮用一根紅色髮帶綰着,右手邊放着一個鏤花的墨鼎,裏面燃着沉水香,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他腿上放了一把琴,白皙的指節從紅袖中伸出,緩緩撥動琴絃。
他的臉卻看不清楚,始終遮着一層淡淡的霧氣,平白添了一層神祕感。
顧眉笙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什麼反應,身後的黑衣人緊追而至,她抱着以荷,兩步並作一步,跑進了紅衣公子身後的樹林裏。
“公子,救救我們……”
紅衣的公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撫着琴,渾身散發出一種冷冽的氣息。琴音飄散在空中,與沉水香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帶着隱隱的殺氣。
“剛纔那姑娘呢?”那幾個黑衣人走近他,用劍指着他的鼻尖,其中一個伸出腿,煩躁的踢倒了他的墨鼎。
墨鼎裏的香木散落在枯葉上,燃起了枯葉的一角,因樹葉潮溼,不一會兒,零星的火星,消失無蹤。
他依舊撫着琴,不發一言,對他們的追問充耳不聞,仿若遺世獨立的仙人,不染半分煙火氣息。
見他這樣不識抬舉,其中領頭的黑衣人看了一眼紅衣公子的身後,對旁邊的人點點頭,示意他們去追顧眉笙,而他,則握着手裏的劍,暗暗運氣,內力慢慢往雙手凝聚,按他往日的手段,只要一劍,就能讓紅衣公子斃命。
他們追殺顧眉笙的事,是萬萬不能傳出去的,知道的人,都得死!
旁邊的黑衣人起身往紅衣公子身後追去的同時,領頭的黑衣人一劍朝他劈來。
在琴音中,紅衣公子伸出左手,寬大的衣袖裏飛出的銀針,一瞬間插進了那幾個黑衣人的太陽穴。
即而右手放在額頭,中指和食指併攏,死死的夾住了前面那個黑衣人的劍,他兩根手指輕輕一轉,“叮”地一聲,劍瞬間斷成了兩半。
紅色衣袖裏的銀針,趁機“咻”地飛出,帶着破風的聲響。
“嘭”地幾聲,所有黑衣人,在沒有反應過來時,全部倒地死亡。
他腿上的琴絃還在顫動,在半空中的琴音,還沒有消散,整個過程只有幾秒的時間,紅衣公子伸手,繼續撥動琴絃,接上空中飛散的琴音的旋律,一氣呵成。
他不急不緩,眼睛注視着手裏的琴,似是忘了,他身後,剛纔跑過去了一箇中毒的姑娘。
曲畢,他起身,長身玉立的模樣,抱着琴剛要走,卻蹙着好看的眉頭,僵在原地。
“哥哥,你救救姐姐吧!姐姐睡着了,我搖不醒她……”一個穿着淡藍色衫子的小丫頭,抱着他的腿,跪在地上,哭得小臉都花了。
他淡淡掃了她一眼,一言不發,拔腿就要走,可那丫頭瞧着小小的身子,卻像一塊黏黏的白糕,抱着他的腿,便不撒手了。
他有些不習慣這樣被人拉扯,被她抱着的腿一瞬間僵硬,他厭惡有人離他這樣近,便低了眉眼,咬牙切齒,“放手!”
“哥哥,姐姐……姐姐……”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時間吸着鼻子,說不出話,只是把眼淚鼻涕都蹭在了他的紅衣上,緊緊的抱着他。
他眼底的厭惡更盛,彎腰一把扯開禁錮的手,“你再不去看她,她就要死了……”
小丫頭聞言,在原地愣了一瞬,隨即哭着跑進林子裏,小小的身子搖搖晃晃,頭上的髮髻散成一團,亂麻麻的像一個鳥窩。
隨後,是小孩子特有的尖厲的嗓音,“姐姐……”
紅衣公子拂袖而去,臉上沒有表情,佩玉從腰間滑落,躺在枯葉上,暖玉淡綠的色澤,上面刻着一個“雪”字……
顧眉笙醒來時,天已大亮,耳邊是嘰嘰喳喳的鳥鳴聲,一聲一聲,清脆悅耳,林間縈繞着霧氣,陽光穿透霧氣,灑在林間,金黃的色澤。
以荷緊緊抱着她,已經睡着了,她活動了一下身子,發現左側肩膀已經麻木,連帶左手,都沒有了知覺。
衣裙全部溼透,穿在身上黏膩不堪,而以荷,額頭滾燙。
她起身,抱着以荷,跌跌撞撞走出林子,看到黑衣人雜七雜八的橫躺在草地上,那個公子昨日坐過的枯葉上,一方暖玉,在眼光照耀下,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拾起那玉,上下看了一眼,一個“雪”字,映入眼簾。
公子雪麼?她看着玉,知道了那個紅衣公子是何許人也。
“邪醫”賀蘭雪,用毒和醫術天下無雙,無歸城城主,但很少有人去他那裏治病,因爲他這個人不近人情,救一人,便殺一人,而且診金極高,不是普通百姓付得起的。
所謂醫者父母心,在他身上,卻是一點都沒有體現出來,聽聞多年前,令人聞風喪膽的江洋大盜慕容風,就是被他治好的。
慕容風好了以後,繼續爲禍一方,百姓紛紛對賀蘭雪表示不齒,賀蘭雪關了城門,“他要怎麼禍害百姓,與雪何幹?他治病,我收錢,僅此而已。”
還有很多爲禍人間之徒,都是被他治好的。被禍害的百姓日夜詛咒,終於咒到這些匪頭互相殘殺,他們的春天即將到來,可賀蘭雪不問黑白,生生破了他們的希望。
因此,在民間,賀蘭雪的名聲,是極臭的。有大人哄不睡覺的孩子,再不睡,“邪醫”要來抓小孩兒了。
顧眉笙也曾耳聞,不過卻一直沒有見過他,傳聞中,賀蘭雪是個如玉一般溫潤的人,雖然他是個男子,可容貌與女子比起來,卻是還要勝出一籌。
雖則此人心狠手辣,但不免有不怕死的大膽姑娘,遠遠瞧過他一眼,便丟了魂,嚷着非公子雪不嫁……
因此,在江湖上,賀蘭雪憑藉詭譎的醫術和過人的美貌,打出了公子雪的名聲……
不過看他對她們姐妹見死不救,就可以看出這個人,不愧“邪醫”的名號。
顧眉笙看着玉佩,心下一緊,周圍樹稍之鳥,撲棱着翅膀,大片大片的飛散,是受了驚嚇的緣故。
“遭了,有人來了……”她還來不及躲藏,有個人,伴隨着簌簌的落葉,從空中落下,站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