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衣雪出現了幻覺，十具屍體又出現在冷衣雪的眼前，她們的腦袋都長的出奇，像吊着脖子掛在菜場的死雞，讓人沒有辦法移開目光。
屍體們統一穿着黑色的裙子，在裙子底下有腳在晃悠。那些屍體們被吊着，彷彿在翩翩起舞，她們晃着腳，晃啊晃。
有人在冷衣雪的耳邊說，“現在可以轉圈了。”
屍體們晃着晃着把脖子扭過來。冷衣雪看着她們把脖子一百八十度的扭來扭去，看到她們都長着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覺得非常有趣。
一具屍體扭動的幅度太大，整個從繩索上掉下來，墜落到廚房的桌案上，鮮血從她的身體汩汩流出。周圍響起激動的喘息聲，屋子有風吹過。這是她的幻覺，讓冷衣雪以爲自己站在桌案上。
冷衣雪開始不知道什麼時候是醒着，什麼時候是睡着，她忘了自己有沒有喫過飯，忘了飢餓的感覺，什麼感覺都沒有，都忘記了。甚至，連外婆的筆記本也忘記了。
冷衣雪連活着的感覺也忘了。她在消耗，她要完了。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過了多少月，冷衣雪在世界之外，在時間之外，活了很久。
外婆的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沒有來救她，從冷衣雪被關進“容器”集中營到現在，都沒有來救過她。長久沒有和人說話，她思維遲鈍的厲害，幾乎忘記怎麼說話。
展曜瞳也一樣沒有來救她。展曜瞳根本不知道冷衣雪已經被捕進入“容器”集中營。
這裏極少與安全城的其他地方聯繫，時常也會有從其他安全城不明就裏來的平民女人被關進來。她們進來以後不問名字，人人只有一個編號。
就在冷衣雪以爲已經完了的時候，突然只在送飯纔打開的房門被開啓。冷衣雪也弄不清那時是白晝還是黑夜，門外的士兵喊了冷衣雪的編號：“一928。”
冷衣雪被士兵押着走過樓道，其實她已經不需要被押着，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變得任人擺佈。
從樓道裏出去，冷衣雪穿過迴廊的石階，這些石階很寬，兩邊各有一個石甕。
從迴廊裏可以看見修剪過的院子。她進來的第一天看見過三個穿黑裙子的年輕女子修剪枝子，根據這些樹枝枝條長出來的樣子，和現在的溫度，冷衣雪判斷她在囚室裏度過了起碼兩週時間。
在迴廊走過，冷衣雪聽到有女人吟誦女誡的聲音，那聲音是多麼的有節奏。
“女人應當柔弱，應當知足安分。修身的根本是‘敬’，避強的根本是‘順’。敬順之道，是婦人最大的禮儀......”
冷衣雪十分貪婪的聽着這些聲音，儘管說的都是垃圾。
若是在以往冷衣雪必然不屑一顧，可是她已經十多天沒有聽見，除了她自己發出的慘叫聲之外的任何聲音了。她覺得這些有節奏的吟誦聲實在太動聽了。她貪婪的聽着她能聽見的一切聲音，貪婪的看着她能看見的一切東西。
冷衣雪被帶上了樓，士兵將她交給了一個低眉順眼的女人。
女人帶着她走進一間餐廳，餐廳的雙重門都開着，走進去就可以看見一條長桌，蓋着白色的桌布，可惜上面什麼都沒有。
冷衣雪被迫坐在長桌的最末，她的對面是兩個並排而坐的女人。
一個她已經見過了，是長着一張刀條臉的老女人，穿天藍色裙子的新貴族女人，七十多歲。還有一個年輕一些，不過年紀也不小了，有五十多，從穿着打扮上看應該也是新貴族。她長着長鼻子和挺拔嚴厲的下巴。
冷衣雪的腦袋遲鈍了一下，但也明白餐廳變成審訊室，而自己正是被提審的對象。
兩個新貴族的女人開始對冷衣雪提問，還是老一套，問冷衣雪是否願意服從“容器”計劃，是否已經接受了“容器”這一身份。
原來她們費盡心思的折磨她，爲了讓冷衣雪服從，爲了讓她聽話。
都是爲了自願奉獻。
冷衣雪明白了他們的目的，這一切，給她洗腦也好，折磨她也好就是爲了讓她自願奉獻。畢竟要想長治久安，就要靠着自願纔行。把腦子洗乾淨了，將錯誤的東西灌輸進去並且根深蒂固，才能一代又一代的愚弄下去。
冷衣雪十多天沒有和人說一句話，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幾乎要喪失語言的功能，可是她的眼神裏透露的是不服輸。
冷衣雪舌頭打結的厲害，她組織語言功能的大腦怎麼都調節不好，她在那裏呆了半天。
兩個新貴族的女人沒有等冷衣雪開口，她們從冷衣雪樣子裏看出了，冷衣雪的不肯低頭。她們驚訝於冷衣雪的意志。
不聽話的新“容器”都會被這種方法整治。
超過九成的新“容器”在五天內就妥協了，餘下的像冷衣雪這樣堅持的十幾天的基本上都在禁閉室裏發瘋了。
得了十多年抑鬱症的人會在某一點上意志力驚人。
新貴族老女人招手讓守在外面的士兵把冷衣雪重新帶進禁閉的囚室裏。
審訊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審訊完，她們對冷衣雪的反應不滿意，又把她送回那個只有一張牀，一把椅子的空虛房間。
冷衣雪用盡全力掙扎着，發出了嗚咽地求饒：“求求你！”
刀條臉的新貴族女人冷酷地看着她，說：“只要你服從安排。”
“一928，只要你認錯。”
“不！”冷衣雪發出含混的怒吼，像淒涼的貓叫。
兩個新貴族女人沒有再看她一眼，冷衣雪又被拖回那個無聲無光，什麼都沒有的空虛中。
沒有，什麼都沒有。任何都沒有。
把人單獨囚禁在一件密室裏這一套做法用心險惡，對一個人的精神折磨是何等的嚴重。
就算是站在高臺上捱打，被打得血肉模糊，至少能看見其他人的臉，可以看見別人驚恐又同情的臉。
冷衣雪回到囚室，渴望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棵野草，一朵小花，甚至是一陣寒風都行。
不要只是這兩樣東西，一把椅子，一張牀。總是這兩樣東西，從來都不會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