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如何, 慧心, 我大嫂那邊的事情就先麻煩你了, 其實我也不要求她對那阿昭能有多好,只是也別虐待欺負了他,人家一個小孩子看模樣也就八九歲, 還跟親人走丟了,她想收留, 就做出個收留的樣子來,平日裏我也會看着點, 但總有看不到的地方, 我也怕她一個不痛快就對孩子下了手, 這才求了你來, 誰曾想……”
說着, 婦人輕笑了聲。
“誰曾想你那女兒腦筋比你轉得還快,鬼主意比你還多,直接想法子叫你大嫂將人孩子供了起來, 這供起來了, 肯定是不敢下手了,放心吧,桂枝姐姐,當初饑荒, 我差點餓死在你家門口的時候,是你那一碗粥救了我一命,我肯定能幫你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的, 只是……”
“只是?”
“只是我早年跟廟裏的老尼姑學過看相,若是我沒有看錯的話,跟你女兒一起過來的那小少年,一眼看過去,面相實是貴不可言,叫我也不敢多看,想來,阿暖口中許諾的菩薩金身,指不定……”
尼姑慧心說着,見自家桂枝姐姐連眉頭都皺起來了,頓時就住了口,隨即便打了聲哈哈,“桂枝姐姐你也別多心啊,我學藝不精,也就那麼一說,就是隨口一說……”
聞言,沈桂枝也跟着笑了笑,沒有多言,心裏卻不由得掠過了一絲痕跡。
這邊事畢,另一頭纔剛剛跟着裴昭走到了半山腰的溫暖則抬起頭看向山頂的方向,便露出了個瞭然的笑來。
但很快就丟開不管了,反而拉着裴昭就要去山下的小溪旁就開始幫着他洗起臉上的花汁草液來,洗着洗着,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兩人竟然就這麼在水邊鬧了起來。
不過這所謂的鬧也不過就是裴昭單方的被她潑水罷了,一邊被潑還一邊用無奈的眼神看她,溫暖鬧着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連忙掏出自己的小手帕,剛準備想幫他把臉上的水珠擦乾,她便忽然聽到岸上的大道上,突然就傳來了一個清越的少年聲。
“阿暖!”
聞言,溫暖抬頭一看,便看見一個青衫的秀氣少年正揹着個箱籠,站在岸上笑眯眯地朝她看了過來。
一看見他,溫暖的眼睛瞬間一亮,“長雲哥哥,你今日怎的從縣城回來了?”
見她這幅表情,一旁本來還在笑着的裴昭便緩緩就斂起嘴角,看了一眼面前溫暖含笑的側臉,又轉頭看了看岸上的少年,旋即,嘴脣便抿了起來。
顧長雲幾乎是一瞬間就感覺到了小姑娘身旁站着的少年眼神之中對他蘊含的敵意。
當即皺了下眉,便也從大路上慢慢走了下來,“有事情回家一趟,哦對了,昨日你哥哥被你爹爹從學堂接走了,說是你被蛇咬了,沒有什麼大礙了吧?小丫頭家家的,以後少往山上跑去知不知道?”
說着少年便要伸手去摸一摸溫暖的毛絨絨的小腦袋,只不過他的手還沒碰到人,一旁一直抿着脣一言不發的少年便立馬伸手拉了一下他身旁的小丫頭,剛好叫他的手落了個空。
見狀,顧長雲皺眉轉頭看去,“這位……”
此時正被裴昭扯到自己身旁的溫暖還沒來得及詢問對方怎麼了,就聽到顧長雲這麼問道。
“這是我阿昭哥哥!”
“阿昭?阿暖怎麼沒聽說你家有這麼個親人啊?”
顧長雲緩緩放下了自己的手,溫和地問道。
“阿昭哥哥纔不是親人,嗯,現在不是親人!”
溫暖認真地說道,隨即轉身,便看到裴昭抿緊的脣一直沒有鬆懈的意思,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拒絕,甚至還帶着一絲隱隱的委屈。
見他這樣,溫暖立馬伸手就拉住了對方的手,輕輕搖了搖,見裴昭沒有搭理她的意思,嘟了嘟嘴,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轉頭就對着身後一直注視着他們的少年說道,“長雲哥哥,現在也不早了,我跟阿昭哥哥要回家了,他現在暫住在我大伯孃家。”
“正好我也要回去了,一起走吧!”
“額……”
“怎麼了?阿暖,纔剛多一個哥哥就不理你長雲哥哥啦,小時候你哥他們出去玩不帶你,是誰一直揹着你去找他們的?小沒良心的……”說着話,少年在裴昭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勢在溫暖的頭上揉了下。
而對方在碰到她的腦袋的一瞬間,溫暖便瞬間感覺身旁的裴昭整個人一下子就繃緊了,活像是那沒見過人的狼崽子,用力捏住了溫暖的手,連個招呼都沒打的,拉着溫暖就往前走去。
徒留那顧長雲似笑非笑地抬腳跟在了後頭,看着前頭的兩個小的,互相拉扯着,快步往前走去,像是想要快點將他這個人甩開似的。
眼看着他們兩個越走越快,溫暖回頭看了一眼那顧長雲都已經被他們漸漸甩開了,這才小聲地喚道,“阿昭哥哥……”
沒有回應。
“阿昭哥哥?”
依舊沒有回應。
“阿昭哥哥……”
溫暖帶着哭腔地再次喚了一聲,然後果然看見裴昭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隨後便啞着聲音回了一句,“何事?”
他一這麼問,溫暖便立馬快跑到他的面前,抬起他的雙手就放在了自己的頭頂,“你揉,你揉,你不喜歡我以後一定不叫別人揉我腦袋了好不好?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你要是生氣,我看了也跟着難過了,嗯?”
溫暖撒嬌道。
見她這個樣子,感受着手底下柔軟的觸感,裴昭就是有那天大的火氣現在也什麼都沒了,他抿嘴小幅度地笑了笑,然後輕輕揉了下她腦袋,就牽着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了。
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麼了,他就看着溫暖對着別人笑得那麼開心,那人還不是她的親人,他的心裏就特別特別的難受,難受的只想那人立刻就從他們兩人面前消失了纔好。
他……他不想阿暖對別人笑,只想……只想她對他笑,眼睛裏只看得到他,然後整副心腸都想着他,全都是他才最好!
裴昭捏了捏手裏頭柔弱無骨的小手,閉了閉眼,就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是不對的,畢竟阿暖是個人,不是個物體,他不能隨時隨地地帶着她,看着她,管着她。
輕輕呼了口氣,裴昭就開始主動找起話題來了,“那顧長雲是個什麼人?聽他說話好像跟你很熟悉……”
“他啊,他跟我的哥哥是好朋友,現在正在跟我哥哥一起在學堂裏頭讀書呢,聽聞他去年就考中了童生,準備明年就下場去考秀才,以後還要考狀元呢,哦哦,我還聽說我們村子裏的好多姑娘都暗地裏偷偷喜歡他,想要以後嫁給他做狀元夫人呢!”
聞言,裴昭的手又是一緊,“哦?”
一聽裴昭又捏了下她的手,溫暖立馬錶忠心,“那些姑娘裏頭肯定是沒有我的,阿昭哥哥你放心,我就喜歡你,就想做你娘子,纔不喜歡長雲哥哥!”
聽到這樣的話,裴昭轉頭,看着小丫頭崩得緊緊的小臉,頓時撲哧一聲就笑了,隨後毫不在意地說道,“狀元夫人算什麼,你以後嫁了我還是……還是……”
“還是什麼?”溫暖追問。
可裴昭卻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腦中反而開始思考起讀書的事情來。
他好歹是一國太子,之前一直在外流浪沒法子,可現在……這幾年他一個人無法上京,總不能就這麼荒度幾年時光……
剛這麼想着,溫暖便看着裴昭思索的模樣,咬了咬脣,“其實,阿昭哥哥……”
“嗯?”裴昭低頭看她。
“你是不是看別人都讀書,也想讀書啊?”
聽她這麼說,裴昭詫異於溫暖的敏銳,隨後就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別胡思亂想了……”
一看他這樣,溫暖的嘴脣咬得更重了,“其實,阿昭哥哥你想讀書我也是有辦法的!”
小姑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裴昭也訝異地朝她看了過來。
傍晚,裴昭看着面前略顯簡陋的矮房子,溫暖剛剛纔說過的話就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了。
“其實,阿昭哥哥我偷偷告訴你,我們村子裏也有讀書人的,那李大夫你別看他是個大夫,我以前曾偷偷看到過他的家裏有好多好多的書呢,比……嗯……比哥哥學堂夫子家裏的書還多呢,我還偷看他常常摸着那些書,一個勁兒地嘆氣呢,我看那些書都舊的特別厲害,他肯定是看了好多好多遍了,一定是個有大學問的人……”
那麼他……他……
正胡思亂想之際,溫暖一下就衝他眨了下眼,隨後便立馬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
“李爺爺,李爺爺,我好疼啊,我的腿好疼啊,你幫我看看,看看……”
說着便帶着裴昭進去了,抬頭便看見一個留着一把鬍子的男人皺着眉頭走了出來。
一看溫暖這不停叫疼的模樣,當下就迎着他們進了屋子,開始細心地把起脈來,可是左把右把都沒把出什麼毛病來,抬頭就看見那個跟他的孫女一樣的可愛的小丫頭,眼淚汪汪地朝他看了過來,“爺爺,我不是要死了吧,我不想死……嗚嗚嗚……”
李大夫一連停了她哭了好幾聲,哭得他都有些難受了,當即把脈把得更加仔細了,眉頭跟着皺了起來。
難道那蛇有毒?
“哪裏不舒服?”
“腿還有肚子都不太舒服……”
“咦?”
然後他把脈從傍晚把到了天黑,四周都開始呼喚小孩子回家喫飯了,也沒能把出什麼來,可看這小丫頭,疼得一直哼哼,也不像作假,便告訴她明天再來。
“嗯,那能不能求求李爺爺不要跟我爹孃說啊,我怕他們擔心……”
“這……”
“李爺爺,我害怕……”
“好,明天你只管過來,我保證治好了你,定不叫你爹孃擔心!放心家去吧,啊?”
“嗯,謝謝李爺爺,你真的是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一聽這小丫頭甜蜜蜜的稱讚,李大夫只感覺自己這一把老骨頭都甜了,當下發誓一定要治好了她。
然後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日日這小丫頭都帶着那少年郎過來,偶爾還會給他帶些山上的喫食,甚至漸漸那少年郎都開始幫他劈柴,燒水,曬藥了,不知不覺,家裏全都被這兩個小傢伙給侵佔了。
這一天,李大夫捧着醫書,看着那日日喊疼的小丫頭正坐在他院子裏的鞦韆上,邊緩緩蕩悠着,邊啃着香甜的果子,突然福至心靈。
他這是被一個小丫頭耍了?
可他一個糟老頭子……
她何故無端耍弄他?
眼看着李大夫氣沖沖地從房裏走出來,知道他怕是反應過來的溫暖當即想都沒想地拉着收完藥材的裴昭就朝他跪了下來,格外坦誠地說道,“對不起,李爺爺,是阿暖騙了你,阿暖其實身上沒有哪裏疼的,你不要……不要怪阿暖……”
一看這小丫頭都主動下跪道歉了,小模樣又可憐得緊,李大夫覺得自己一把年紀了也不好跟人家小姑娘計較。
便忍着氣問道,“你到底……”
他還沒說完,溫暖便愈發可憐的說道,“其實……其實我主要是想讓阿昭哥哥來拜您爲師來着,我……我之前偷偷看到李爺爺家裏有好多好多的書,就知道爺爺一定是個很有學問,很博學的人,而阿昭哥哥又特別特別的聰明,他以前也是讀過書的,只不過後來與家人失散了,才一直在村口徘徊,不信您可以考考他,我知道爺爺不讓別人知道你家裏有那麼多藏書,還以大夫的名號在鄉間行走,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我一定不會將爺爺的祕密說出去的,阿昭哥哥也不會,他還會好好讀書,以後還會給李爺爺平了你心裏的委屈……”
“對不對?”
溫暖連忙看向一旁的裴昭。
“自然,一日爲師,終生爲父。”
裴昭一臉認真。
看着這兩個小的,又看了看近來多了不少生氣,也整齊整潔了不少的家,李大夫的眼睛略閃了閃,隨後又低頭朝模樣格外英氣的裴昭看去,許久才輕輕嘆了聲。
“你跟我進來……”
聽見這樣的話,裴昭立馬驚喜地抬頭看了過去。
溫暖則住了腳,乖巧地站在了原地,可不管她站了多久,裏頭的人都沒有出來的動靜,於是她靠在一旁的石桌上,頭一點一點了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屋裏的一老一小,才都面帶激動地走了出來。
一出來,就看見那小丫頭正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嘴裏還一直低喃着些什麼東西。
也是這個時候,兩人才發現外頭的天色竟然早就已經黑了。
見狀,裴昭眼中一暖,便衝着李大夫拱了拱手,“老師,弟子先行告辭。”
說完,見李大夫點了點頭,便背起了溫暖,一步一步地往家趕去。
夜晚的風迎面撲來,帶着泥土與稻穀的清香,不自覺地,裴昭的嘴角便翹了起來。
“阿昭哥哥……”
他聽見溫暖在他的耳邊這般迷迷糊糊地喚了聲,嘴角就翹的更高了。
“我在。”
我會一直,一直都在的……
不管我是太子也好,還是個要飯的都好。
都會是你的阿昭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嗯嗯,明天太子就走了,小倆口膩歪不起來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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