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裹着一身寒氣進來,臉上勉強掛着笑,眼神卻藏不住焦躁。
她走進屋沒坐下,就站在地當間,眼睛看着張景辰,聲音有點發緊:
“景辰啊,你大哥他們昨天也沒回來,這都第三天了”
她吸了口氣,像是給自己鼓勁,“今天天兒好了,風也停了,也該回來了吧?”
張景辰心裏估算了一下時間。
大哥他們是前天一早走的,就算路不好走耽擱了,或者像大嫂說的在那邊住了一宿,今天下午之前怎麼也該有信兒了。
他看了看窗外明晃晃卻沒什麼溫度的陽光,說:
“路況難說,昨天刮那麼大風,道上可能有雪子或者被風颳倒的樹根子擋路,又住了一天也正常。再等等吧,興許下午就到了。”
王桂芬像是沒聽進去,嘴裏開始小聲嘟囔,像是自言自語:
“這眼瞅着沒幾天就過年了,東西早點兒拉回來,還能趕着年前賣一波......
人可千萬別出啥事兒,平平安安回來就行,貨不貨的,都是其次......”
她這話顛三倒四,一會兒擔心人,一會兒惦記貨,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張景辰一時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擔心大哥三弟的安危,還是更怕貨砸在路上耽誤賺錢。
他只能寬慰道:“大嫂你也別太着急,大哥穩重,老三也不是毛頭小子了,倆人一起有照應。興許就是路不好,開得慢。”
王桂芬好像沒聽進去,她忽然抬起頭,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那個...小雨我先放你們這兒,我回趟孃家。”
說完,也不等張景辰回應,轉身就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沒一會兒,她果然把還迷迷糊糊沒睡醒的張小雨送了過來,往炕上一放手,匆匆說了句“麻煩你倆了”,圍巾往頭上一裹,就快步走出了院子。
於蘭在廚房衝着她背影喊了聲:“大嫂,你這身子慢點走,當心滑!”
王桂芬只擺擺手,頭也沒回。
於豔從姐姐身後探出頭,看着空蕩蕩的院門,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於蘭說:
“姐,看見沒?這紅眼病啊誰得了都夠嗆,自己男人還沒影兒呢,就急得火上房似的,也不知道是急人還是急錢。”她語氣十分直白。
於蘭瞪了她一眼,把她拽回廚房,不想讓張景辰聽到這些話:
“別瞎說。大哥沒回來,大嫂着急也是常理。”
話雖這麼說,她臉上也露出一絲無奈。王桂芬那點算計和急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三人坐在屋裏喫早飯。
見小雨睡得沉,也就沒叫她,打算等她睡醒了再單獨熱飯。
剛喫了沒幾口,外屋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冷氣捲進來一點,一個瘦小的身影帶着寒氣進屋,是史鵬。
“小鵬?你怎麼來了?”張景有些意外,“喫飯沒?快來坐下喫點。”
於蘭也趕緊招呼:“小鵬快坐,粥還熱乎呢。”
史鵬摘下舊帽子,臉上被風吹得有些紅,但眼睛透亮。
他先禮貌地跟於蘭和於豔打過招呼,才說:“姨夫,蘭姨,我喫過了來的。找姨夫說點事兒。”
“喫過了也再喫點,外頭冷,肚子裏得有熱乎氣頂着。事兒不着急。”
張景辰不由分說,拉他坐下,塞給他一個喧軟的白饅頭。
史鵬也沒太推辭,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就着於蘭遞過來的鹹菜,很快說明來意:
“姨夫,是這麼回事。前兩天您跟馬叔去大蘭縣那會兒,我在家裏也沒啥事兒,白天就去街裏轉了轉。”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張景辰的臉色,“發現了幾個地方,覺着挺適合擺攤賣炮仗的,比農貿市場那邊可能也不差。”
這話讓桌邊三人都停下了筷子。
張景辰看着他:“你小子不在家好好看書複習,大風天跑街上去瞎轉悠什麼?”語氣裏有關切,但更多是好奇。
史鵬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耽誤學習,真的。就是白天看書看累了,出去走走換換腦子。順便看看。”
於蘭心裏明鏡似的,知道這孩子是感念張景辰幫襯他家,總想着能做點什麼回報,不然大風嗷嗷的天,誰沒事出去走走?
但她沒點破,只是又給史鵬碗裏夾了點鹹菜絲,溫聲道:“多喫點。發現啥地方了?跟姨夫說說。”
史鵬見張景辰沒真生氣,便接着說:“一個是百貨大樓門口那片空場,那兒人多,買東西的都扎堆。一個是大供銷社旁邊那條小街,也有不少擺攤的。
還有一個是客運站對面那片家屬樓樓下,雖然擺攤的人少點,但住家戶多,下班點兒人流挺集中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都打聽過了,這幾個地方,只要不堵着大門、不佔主幹道,基本沒人管,也沒聽說要收錢。而且已經有擺攤賣炮仗的了,生意看着還行。”
張景辰聽完,心裏着實有些驚訝,不由得多看了史鵬兩眼。
這孩子不光有心,觀察得還這麼細,連人流時間、競爭情況都留意到了。
不愧是讀書的好苗子,腦子就是活絡,想事情也周全。
“行啊,小鵬!”"
張景辰拍拍他肩膀,“你這腦子可沒白換。今天天兒好,一會兒咱就去看看這幾個地方。”
史鵬眼睛更亮了,立刻問:“那咱啥時候去?上午就去吧,正好能看看上午的人流啥樣。”
“成。”張景辰點頭,想起另一件事,“正好,我也得去趟百貨大樓,看看洗衣機和電視。”
“洗衣機?電視?”於豔眼睛瞪得溜圓,“真的假的啊姐夫?你要買電視?還有洗衣機?”
她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興奮。
於蘭也愣住了,手裏筷子停在半空,看看張景辰,又下意識看了一眼放錢的櫃子。
洗衣機她還能理解,之前張景辰提過,心疼她洗衣服。
可電視那東西得多貴啊?而且還是兩個大件一起?
“我就是先去看看。”
張景辰強調,“看看有沒有貨,什麼價格。你以爲到了那兒說買就能搬回來啊?還得有貨纔行。”
他給興奮過頭的於豔潑了盆冷水。
於蘭回過神來,立刻說:“看啥看,別看了。那都不是必需品,貴得要死。
咱家現在剛緩過點氣兒,用錢的地方多着呢。再說,咱也沒那工業啊。”
她嘴上這麼說,心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家裏要真有臺電視會是什麼樣,晚上一家三口圍着看電視會是什麼感覺?
還有洗衣機,冬天不用碰涼水了,光是想想心跳都快了幾分。
可一想到要花出去那麼一大筆錢,就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肝,疼得抽抽。
說到底,這片衚衕的人還是窮,住的多是普通工人、小販,誰家要是有臺電視機,那絕對是轟動衚衕的大事。
真正有錢的、福利好的單位職工,都住在城中心那片新蓋的樓房裏。
“票的事兒你別管,我有門路。就是去看看行情。”
張景辰語氣很堅持,“賺了錢不就是爲了讓家裏過好點?該添置的就得添置。”
一聽張景辰真要去看,還可能買,於豔更是坐不住了,吵吵着:
“我也去我也去!姐夫,帶我一起去吧!我幫你參謀參謀!”
她長這麼大,進百貨大樓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更別說去看電視、洗衣機這種“高級貨”了。
於蘭立刻反對:“你去幹啥?添亂!老實在家待着。”
其實她也想去,可她這身子,實在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擠。
於豔小嘴一撇,不樂意了,轉向張景辰:“姐夫,你之前可是答應過我的,要給我買新衣服的。你別說話不算數啊...”
張景辰看看於豔滿臉的期待,想了想,說:“行,帶你去。但說好了,出去別嘰嘰喳喳的,多看少說話。”
“耶,姐夫最好啦!”於豔立刻多雲轉晴,歡呼一聲。
於蘭的臉更沉了,別過頭去。
張景辰趕緊湊過去,低聲哄:“讓她去,她眼睛尖,買東西能幫咱看看。
你在家好好歇着,想要啥我給你帶回來,想喫啥也說出來,保證一樣不落。
等以後你身子方便了,我再專門陪你去逛,想逛多久逛多久,行不?”
於蘭心裏還是有點不得勁,但也不是真生多大氣,主要是羨慕妹妹能出去,自己卻得悶在家裏。
她白了張景辰一眼,沒再反對。
等於豔興沖沖地去收拾準備時,於蘭把她拉到一邊,姐妹倆頭碰頭,小聲地蛐蛐起來。
主要是於蘭掰着手指頭交代要買的東西:家裏香皁沒了,鹽也要買,看見有好的毛線可以買兩斤,她想給未出生的孩子織點小衣服。
如果有便宜又好看的布頭也買一些,還有一些女人用的東西......林林總總,於豔聽得認真,不住點頭。
這邊,張景辰和史鵬快速收拾了碗筷。史鵬搶着去撿碗、刷碗,動作十分麻利。
張景辰也沒閒着,把屋裏的髒水桶提出去倒掉,又檢查了一下爐子。
一切收拾完後,張景辰、於豔、史鵬三人開始“全副武裝”。
帽子、圍巾、手套,一樣不能少。
於蘭像個不放心的大家長,挨個檢查他們穿戴是否嚴實,最後問張景辰:
“兜裏還有錢沒?”
張景辰說:“錢不都在你那兒鎖着呢嗎?我兜裏就點零錢。”
他伸手,“給我拿一百吧。一會兒主要是去看看,真要買大件再回來取也來得及。”
於蘭猶豫了一下,還是去開了小木匣,數出十張“大團結”,遞給張景辰時又忍不住叮囑:
“省着點花,看好了再買,別衝動。電視太貴就算了啊。”
“知道了。”張景辰笑着把錢揣進內袋。
屋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