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湫~
張景辰感覺鼻子癢得厲害,迷迷糊糊中打了個噴嚏,醒了過來。
一睜眼,就看到侄女張小雨那張圓乎乎的小臉湊在眼前,手裏舉着個雞毛撣子,正用上面的羽毛輕輕掃他的鼻孔。
“小雨?你咋來了?”張景撐起身子,有些詫異。
窗外天光晦暗,風雪聲依舊呼嘯。
“爸爸媽媽去奶奶家了,讓我來二叔家待着。”張小雨脆生生地說,放下撣子,好奇地看着他,
“二叔你睡覺打呼嚕。”
張景辰樂了,揉了揉她的腦袋:“人累了可不就打呼嚕嘛。你喫早飯沒?”
“沒呢,二嬸叫我等着喫粥。”小雨乖乖回答。
張景起身穿好衣服。
走到外屋,於蘭正在廚房案板前切着酸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於豔則用個小鐵鍬,正從膠皮桶裏往出剷煤面,準備給爐子裏的火壓一壓。
自從於豔來了,添煤倒灰這類雜活,張景辰確實沒再伸過手。
“豔子,辛苦了啊。”張景辰走進廚房,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準備洗臉。
於豔直起腰,擦了擦鼻尖上沾的一點煤灰,哼了一聲:“光動嘴說辛苦有啥用?來點實際的啊。”
張景辰就着冰涼的水搓了把臉,伸手拽過門把手上的毛巾,笑道:
“實際的?那給你介紹個對象行不行?我好幾個同學還單着呢,人都不錯。”
他想起於豔上一世的婚事,也是嫁給了他的同學。
二人剛開始挺好的,後來逐漸有些走下坡路,也有些磕絆,但總體來說也是衣食無憂,算個安穩的歸宿。
這一世如果還能促成,倒也算知根知底了。
於豔臉一紅,把手裏這把鐵鍬往煤堆裏一:“說啥呢?我還是個孩子呢,現在提這個太早了吧!”
“早啥?過年都二十一了。還小孩呢?”張景辰用毛巾擦着臉。
“我樂意,你少管我!”
於豔扭過身衝着於蘭告狀,“姐,你看看他!大清早就沒個正經!”
於蘭停下切菜的手,笑了笑,岔開話頭:“大哥大嫂一早就去媽那邊了,把小雨放這兒了。說晚上回來接走。”
於豔立馬接過話茬,語氣裏帶着說不清的味道:
“這是急着去商量本錢了吧,賺錢的事兒倒是真積極。”她這話有點衝。
於蘭看了妹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
有些事,自家人心裏明白就行,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於蘭把切好的酸菜找到盆裏,看了眼窗外,轉頭問張景辰:“今天還要出門麼?”
“必須去啊,不去哪兒行?”
張景辰走到爐子邊烤手,“二糧庫那單子得趕緊定下來。現在家裏錢匣子比臉都乾淨,全換成牆角那些箱子了。
這單要是黃了,咱倆今年過年就對着那堆炮仗喝西北風吧,飯都省了。”
於豔撇撇嘴:“誰讓你一下進那麼多貨?賭癮又上來了?”
“早上偷喫鞭炮了?說話這麼衝。你個小丫頭片子懂個六餅啊!”
張景辰倒沒真生氣,臉上擺滿不屑:“這叫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啊,這幾天最好天天在家燒香拜佛,祈禱你姐夫我馬到成功。
要是這單黃了,給你買新衣裳和工資可就都沒了。你這陣子也算是白忙活了。”
於豔一聽,眼睛立馬瞪圓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大概內心真開始祈禱了。
於蘭臉上的擔憂更重了,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怕給張景辰添壓力。
張景辰知道她的想法,衝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上來。
於蘭見狀默默跟在他身後。
到了屋裏,張景辰從懷裏掏出那張折得整齊的進貨單,又找來紙筆。
“來,咱倆盤算盤算,給糧庫的訂單配個貨,報個價。”
張景辰指着進貨單上的出廠價,於蘭拿着筆記錄。
他需要把出廠價換算成合適的“批發價”報給王敬峯。
既要讓對方覺得價格合理,自己也得有賺頭。
還得考慮搭配,讓三千多塊的預算看起來東西又多又體面。
張小雨好奇地看着二人的桌面上,看看紙又看看筆,仰着小臉問:
“二叔,二嬸,你們在寫作業嗎?像小叔那樣?”
於蘭被她逗笑了,伸手摸摸她的頭:“不是寫作業,是在算賬,賺錢呢。”
“賺錢幹什麼呀?”小雨眨巴着大眼睛。
張景辰一邊心算一邊隨口答,“賺錢就能給小雨買好多好喫的,買新衣裳,買糖。”
“能買大白兔嗎?”小雨眼睛亮了。
“必須能啊,下午二叔就給你買回來。”張景辰承諾。
“好!”小雨高興地拍手,安靜地待在一邊看,不再打擾。
於蘭看着張景辰耐心哄孩子的樣子,心裏微微一動。
她之前沒見過張景辰對孩子這麼有耐心,剛纔對侄女許下的承諾也格外認真。
於蘭心裏那根一直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絲。
隨即另一重擔憂又漫上來,張景辰這陣子的改變,會不會都是爲了二人的孩子呢?
萬一她肚子裏的是個女兒,他會不會失望?然後又回到以前那種狀態?
這念頭讓她剛剛放鬆的心情又緊繃起來,開始患得患失。
這時,於豔端着小米粥和饅頭鹹菜進來,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先喫飯,喫完飯再算吧,粥都快涼了。”
張景辰把單據和紙筆暫時推到一邊:“行,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四個人圍坐喫飯。
張小雨已經兩歲半,很乖,自己拿着小勺子喝粥,不哭不鬧的,也沒喫得到處都是。
於豔對這個乖巧不惹事的小孩兒也十分喜愛,偶爾給她夾點小鹹菜。順便逗弄她一番。
惹得張小雨笑個不停。
喫完飯,於蘭和於豔收拾碗筷,張景辰繼續趴桌上算賬。
二人忙完也立刻加入。
這個活兒不算複雜,但需要細緻和心眼。
既要保證王敬峯那邊覺得值,又要儘量把利潤空間留足,還得考慮哪些新品能撐場面,哪些傳統貨留着自己賣。
三人不時低聲商量幾句。
又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反覆掂量,一張讓三人都覺得比較滿意的報價單終於敲定了。
張景辰舒了口氣,起身來到客廳,看着那些堆放的貨箱。
他挑出幾個大小合適的空紙箱,開始按照清單從大箱裏往外配貨,準備組裝一份“樣品”。
於豔興沖沖過來幫忙,拆包裝拆得不亦樂乎,有種開盲盒的興奮感。
“哎哎,你別瞎拆!”
張景辰趕緊攔住她,“看標籤!我要的是五千響的‘大地紅',你拆這個幹啥?去去去,一邊待着去,別幫倒忙。”
他把於豔趕到一邊,自己按照單子,仔細挑選,每樣取一些,整齊地碼放進一個特意找來的紙箱裏。
這箱東西,就是他今天去二糧庫給王敬峯的敲門磚。
一切準備妥當,出門來到院子。
張景辰把拖鬥自帶的支腿放下,然後到連接處,用錘子從下往上把“鎖銷”敲出來。
今天出門不帶拖鬥,只開車頭去,靈活也省油。
回屋把樣品箱放到駕駛室,給水箱加滿水,啓動。
拖拉機突突突冒着黑煙,駛出衚衕。
這一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連馬車、汽車都少見。
風捲着雪沫子貼着地面流動,像一層會跑的白色薄紗。
視線很差,就算是在縣內,張景開得也格外小心。
好在路程不遠,二糧庫那一片高大的蘇式糧倉和寬闊的水泥場地很快出現在視野裏。
即使在風雪天,也能感受到這單位的規模和氣派。
張景辰把車停在糧庫氣派的鑄鐵大門外不遠處,熄火下車。
門衛室裏穿着棉大衣的保衛人員,正圍着爐子取暖。
張景辰走過去,敲敲窗戶,說明來意,找運輸科王敬峯。
門衛大爺打量他兩眼,叫來另一個年輕保衛,讓他領着張景辰進去。
糧庫裏面更是空曠,一排排巨大的糧倉沉默矗立,上面覆蓋着厚厚的白雪。
運輸科在一排紅磚平房裏,隔着門都能聽到裏面傳來嘈雜的人聲,還有收音機的聲音。
領路的保衛在門口喊了一嗓子:“王科長,有人找!”
不一會兒,王敬峯從裏面走了出來,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件帶帽黑色皮夾克。
看到張景辰,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
“喲!....張兄弟。這麼快就來了?我估摸你得過兩天才能來呢。”他邊說邊把張景辰往屋裏讓。
運輸科大辦公室裏人不少,一打眼小二十人,有的圍着爐子喝水聊天,有的在打撲克,還有幾個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這是收糧的旺季過了,冬天是他們一年到頭最清閒的貓冬時節。
張景辰跟着王敬峯走到角落一個單獨的大桌子旁,把懷裏抱着的紙箱放在一張空椅子上,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張精心準備的報價單遞了過去,
“王哥,貨我大致備了一下,這是樣品,您先過過眼。這是報價清單,您看看成不成。”
王敬峯漏出喫驚的神色,他以爲張景辰是來先跟自己確認訂單的呢。
他坐到椅子上,伸手接過單子,又看看那個沉甸甸的紙箱,眉毛揚得老高:
“你這是貨都進完了?我以爲你今天就是來敲定價格的!”
張景辰笑了笑,笑容裏帶着淡定,“昨兒去的,今兒剛回來。趕早不趕晚嘛。”
“昨天?這天氣你跑大蘭縣了?”
王敬峯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辦公室裏其他人的說笑聲也低了下去,好幾道目光看了過來。
“嗯,想着您這邊等信兒呢,我不能耽誤您的事兒啊。”張景辰說得平淡。
旁邊一個正搓着花生米喫的老司機咂咂嘴,插話道:
“小夥子,膽兒夠肥的啊!這老天爺擺臉子呢,你也敢往外跑?不要命啦?”
另一個年輕司機打量着張景辰:“這膽量,這勁頭,真是活該人家賺錢啊。我要有這路子,我也拼一把。”
最先說話的老司機嗤笑一聲:“拉倒吧你,上回讓你去鄰縣送趟貨,你不是嫌路遠,就是嫌有冰,磨嘰半天也沒去。你還跟人家比?”
辦公室裏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衆人紛紛嘲笑這個年輕司機。
王敬峯沒理會這些議論,他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在那個打開的紙箱上了。
他拿起一掛嶄新的、紅紙金字的五千響大鞭炮,有菜墩子大小。掂了掂。
又看了看幾種包裝明顯更精緻的“新春特供”煙花,眼神裏露出了滿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