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炕上。
看着衆人對於蘭那種自然而然的關照,再看看於蘭那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她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心裏頭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她有點透不過氣。
以前於蘭來,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話不多,誰問一句她答一句,帶着點新媳婦的靦腆和生分。
大家的注意力,更多的在她這個長媳、這個最能幹、最會張羅的大嫂身上。
公婆有啥事,習慣先跟她商量。家裏來客,也是她端茶倒水招呼。飯桌上說笑逗趣,帶動氣氛的,往往也是她。
今天這是咋了?怎麼好像誰都圍着於蘭轉了?就因爲她懷了孕?自己肚子裏不也揣着一個嗎?
她又嚼了一口菜,
王桂芬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裏慢慢嚼着,眼睛的餘光卻一直瞄着炕沿邊的於蘭。
忽然開口,帶着點親暱的埋怨口氣:
“還是景辰有本事,疼媽。一給就是五十。不像我們家景軍,那點工資都不夠他自己花的,我想給媽買點啥都得算計半天。”
她知道對方家裏的錢一直都是在張景辰手裏,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瞧你男人大手大腳的,揹着你這麼花錢,你還矇在鼓裏吧?
要知道這可是五十塊啊!!不是塊八毛的小錢!
王桂芬說完這些,把眼睛眯了眯,看着張景辰和於蘭的反應。
而桌上熱鬧的說笑聲,像是被掐了一下。
張景辰聽到這話皺了皺眉,目光看向於蘭。
於蘭正細心地把一塊挑乾淨刺的魚肉放到奶奶碗裏,聞言,手上的筷子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先是掃了一眼一臉平靜的張景辰,又看向王桂芬。
臉上沒有王桂芬預想中的驚訝,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謝謝嫂子這麼替我操心。”
接着她轉頭,略帶埋怨地瞥了張景辰一眼,“我不是跟你說了,讓你給一百嗎?怎麼纔給了五十?”
“……”
屋裏徹底安靜了。
張景辰也是一愣,隨即才明白過來。
於蘭這反應,絕了!
他臉上立刻配合地露出苦笑,語氣略帶無奈:
“家裏的錢不都在你那兒嘛。我兜裏就那五十,還是之前你給我買煤剩下的呢。哪還有多餘的?”
於蘭像是纔想起來這茬,恍然大悟般點點頭,手卻伸進自己棉襖內兜,真的又掏出五張“大團結”。
她起身,走到李淑華身邊,把錢塞到婆婆手裏:
“媽,這錢您收好。我和景辰確實該好好孝敬你跟爸了。這麼多年我倆沒少回來連喫帶拿,光見我們往家劃拉,您也沒見回頭錢。”
她語氣真摯,臉上帶着點愧疚的笑,“這錢不多,是個心意。您跟爸別嫌少。以後啊,我們日子好點了再多孝敬您二老。”
這場面話說的真情實意,表情動作大大方方。
既全了張景辰今天“充大方”的臉面,又實實在在地表達了孝心,更重要的是——
她把“連喫帶拿”這頂帽子,從自己頭上摘了下來。
王明的讚歎聲立刻響了起來,他拍了一下大腿:
“哎喲!老張啊老張!你這福氣,真是沒得說了!兒子爭氣,媳婦更懂事兒!
啥時候我家那混小子跟他媳婦,也能這麼痛痛快快往我手裏拍錢,我真是……閉眼都能笑醒!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張華成雖然沒說什麼,但嘴角明顯上揚,被老哥們這麼羨慕地誇着,面子有了光。
抬起手中的酒杯,他笑呵呵地說道:“不說這個,來!整一口。”
李淑華攥着那錢,手指摩挲着紙幣,感覺有點燙手,但心裏還是開心的。
這真是見到“回頭錢”了,還是雙份的。
她看着於蘭的眼神柔和了不少,甚至拉起於蘭的手拍了拍:
“這孩子……你看你。”她聲音帶點不知所措,但場面話還是會說的,
“於蘭以後多來。想喫什麼讓老二跟我說,媽給你做。”
“哎,謝謝媽。”於蘭微笑應着,抽回手,又走回炕沿邊坐下。
王桂芬的臉,在燈光下先是漲紅,然後慢慢褪成一種難看的青白。
她手裏那雙筷子,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就僵在半空。
那塊鹹菜還在嘴裏,卻像嚼着木頭渣子。
張景軍也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狠狠瞪了王桂芬一眼。
似要說些什麼,但奈何人多,只能悶頭咳嗽一聲,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這酒度數可不低,衝得他眉頭緊鎖。
這頓飯的後半程,滋味便截然不同了。張景辰倒是胃口大開,喫得挺香。
這是實實在在地‘媽媽的味道’,也是他重生回來,頭一回這麼安心地喫上一頓家裏的團圓飯。
大哥、三弟陪着父親和王明喝得臉紅脖子粗,話也越來越多。
王桂芬卻很少動筷子了,只偶爾夾一點眼前的菜,味同嚼蠟。
窗玻璃上的霧氣越來越厚,外面早已黑透,偶爾有零星雪花撲在玻璃上。
牆上的老掛鐘,指針快蹭到七點了。
奶奶年紀大了熬不住,早就被老四扶着回裏屋歇下了。
張景辰看了看身邊的於蘭,她臉上有些倦色,明顯是在強撐着。
這屋裏煙氣、酒氣混在一起,確實悶人。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咱回吧?家裏爐子不添煤就要滅了。這屋裏味兒也重,你聞久了該難受了。”
於蘭贊同地點點頭,她其實早有些坐不住,腰也有些酸,只是不好先開口說走。
兩人便起身,向屋內的衆人告辭。
張華成喝得有點高了,擺擺手:“路上滑,慢點走。”
李淑華這次難得地跟着送到了外屋門口,還特意叮囑於蘭:
“把圍巾圍嚴實點,外面風大別嗆着。”
張景辰把門後那兜子菜拿到三輪車上,又把那隻綁着腳的小雞往旁邊挪了挪,給於蘭騰出點地方,免得被壓着。
然後他對李淑華說:“媽,那明天元旦我倆就不過來了。這於蘭月份大了,就不老折騰她了。”
“好好,今天來看看就行了。那明天你倆自己在家做點好喫的。”李淑華理解地點點頭。
“知道了,那我倆走了媽。”說完,於蘭向衆人道了別,慢慢坐進車棚裏。
車棚裏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她裹緊了隨身帶着的小毯子。
張景辰把三輪車推出院門,拐進黑漆漆的衚衕。
雪花似乎又密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