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謝家請的媒人剛踏進程府大門,國公府和程家再度聯姻的消息,便迅速傳遍京城。
瞬間,整個京城都震驚了。
雖然在這之前,已經有歐陽夫人上門、白雲觀流言等一系列信號,但大部分人都覺得這些只是謝家用來逼退公主的障眼法——
謝鈺之立下赫赫戰功,又深得聖上信任,可謂是前程似錦。若是成了駙馬,就相當斷了自己的前路,這種時候,和從前的嶽家做場戲,營造出自己已經“心有所屬”的假象,好讓柔嘉公主知難而退而已。
沒有人想到他竟然真的要與程家聯姻,娶的還是程家那個庶出的五娘子!
一時間,所有人都忍不住問一句:這個程家五娘子到底是誰?
她有什麼了不得的地方,能讓謝鈺之放着滿京城那麼多名門閨秀不要,選她一個小小四品官的庶女做繼室?
偏偏蘭氏這個主母十分苛刻,又爲了凸顯大娘子的聰慧有才,出門交際時,很少會帶着庶女。雖然蘭氏不願意承認,但事實是:五丫頭的顏色太好,六丫頭確實有些才氣,將她們帶到身邊,大娘子的風頭會被大大削弱。
一直等到大娘子成功嫁入謝家,程若又到了年紀後,蘭氏纔開始帶着家中庶女進行交際。只是那時程菀忙着編書,想早日賺到錢,好將姨孃的牌位供奉到西華寺去,時常會藉故不出門。
這樣一來,就導致大部分人對程菀都沒什麼印象,大家打聽來打聽去,根本沒打聽出什麼關於程菀的有效信息,只知道她是程家大娘子的庶出妹妹。
“說起程家的大娘子,那我可就太熟了,不都說她出嫁前是京城第一才女嘛,確實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不知道這五娘子與她嫡姐相比如何?”
“聽說大娘子在謝家,賢良淑德,又誕下了嫡子,有她珠玉在前,程家五娘子這繼室不好做啊。”
“照這般說來,國公府是因爲大娘子的情分才特意選的程菀?那他們這可是選錯了,大娘子可是第一才女,有哪個庶女能比得上她的?”
一個嫡姐,一個庶妹;一個原配,一個繼室,簡直是天然的對比。
大家不熟悉程菀,就只能拿相熟的大娘子出來說話,再加上其中還有些愛慕謝鈺之,嫉妒程菀能嫁入國公府的人推波助瀾,一時間,到處都是將程菀和大娘子進行對比的批評聲。
特別是那些天然看不上庶女的人,話裏話外,恨不得將程菀踩到泥裏去。
消息傳到程府時,蘭氏聽完,鬱悶的心情終於好了幾分,又招招手叫來一個小丫鬟,讓她不動聲色的,把這些話傳到程菀的院子裏去。
“就該讓她知道,她這一輩子都比不上苒兒一根指頭。”
程苒還在世時,曾經抱怨過好幾次,說謝鈺之對她態度冷淡,謝家長輩也不看重她,最嚴重的一次,甚至還痛哭出聲。
蘭氏心疼女兒,因爲這事也埋怨上了謝鈺之,尤其是大娘子死後,她偷偷詢問過給大娘子診治的太醫,太醫說大娘子是心中鬱結,纔會年紀輕輕就拖垮了身體。
心中鬱結?這不就說明是謝鈺之冷待了她,叫她心灰意冷,她的身體纔會油盡燈枯,無藥可醫嗎?
蘭氏越想就越恨,後來謝家出乎意料的願意與程家聯姻,她更加確定了這點:肯定是謝鈺之對苒兒有愧,覺得自己虧待了她,纔會在繼室的事上找補回來。
所以,程菀能嫁入國公府,都是憑着苒兒昔日的情分。
必須要讓程菀深刻的意識到這點,要讓她知道,她永遠比不上大娘子,這樣一來,程菀纔會將孃家視爲唯一的靠山,會乖乖的聽蘭氏的話,會一心一意的對束哥兒好。
白雲觀事後,蘭氏把程若身邊的下人們,全都狠狠打了一頓板子,全靠着程若求情,才留下了他們的性命,但程若自己也被禁足了,整天只能關在屋子裏抄書反省。
聽到婢女傳來的消息,原本正在平靜抄書的程若,突然不由自主的拽緊手,她力氣太大,筆桿都被應聲折斷,鋒利的木屑掐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娘子,您這是怎麼了!”原先貼身伺候的婢女全都被放到莊子上去了,現在剛調來的小丫鬟,對程若還不熟悉,見她手心鮮血淋漓,嚇了一大跳,連忙急急忙忙要喊人。
“我沒事,你把牀頭的藥拿來就行。”程若聽見那些拿程菀和大娘子對比的話,就好像回到了自己每次出門,不,不僅出門,就連在家中也是如此,不管她做什麼,不管是誰,都會拿她和嫡姐對比,一次又一次的告訴她,她有多麼無能,有多麼糟糕。
想到那個場景,她就感覺渾身發抖,身體發虛,好像靈魂都要出竅一般,只有疼痛,才能讓她短暫的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誰。
小丫鬟一邊上藥,一邊看着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娘子,您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請大夫?”
病了?
她應該是病了,但大夫治不好她的病。
程若猛地抓住小丫鬟的手,懇請道:“你去,你去幫我看看五姐姐怎麼樣了,現在就去!”
她後悔了,她討厭事事都要與大娘子作對比,所以費盡心思的逃了和謝家的婚事,她以爲這個婚事對五姐姐是個好選擇,可現在,卻讓五姐姐深陷和她一樣的困境。
她現在只希望五姐姐不要受那些話的影響,不要難過,不要和她一樣痛苦,否則她萬死難逃其咎。
——
程若憂心忡忡的事,對程菀,那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可以說半點影響都沒有,因爲她現在,已經開始琢磨束哥兒的事了。
她嫁入國公府,不是爲了謝家,也不是爲了謝鈺之,單純只是爲了束哥兒。從前在當幼師時,她接觸過數不清的小孩,但給人當後孃,還是頭一遭,必須要好好準備纔行。
因此,程菀屏退下人,走到書案前,把自己對束哥兒的全部瞭解,都寫了出來。
她雖然是束哥兒的姨母,但拋去那個夢,實際上對這小孩的瞭解是特別少的。從前大娘子帶束哥兒回孃家時,他還小,又是國公府的金疙瘩,周圍跟了一堆人,頂多在喫飯時能說兩句話,後來他生病後……對了,生病!
這是程菀之前就充滿疑惑的點,按照大娘子所說,束哥兒生了一場大病,後來身體一直時好時壞,十分孱弱,所以不能出府,連外祖家都再也沒來過了。
可是上次在正院看到束哥兒,臉色紅潤,機靈可愛,一看就是嬌養大的貴族小郎君,沒有半分孱弱的影子。
程菀之前想的是,可能是大娘子去世這一年,束哥兒的病治好了。
但她現在突然回憶起來一個細節,一年前,他們去參加大娘子葬禮時,蘭氏悲傷過度,哭暈過去,二嫂嫂便詢問謝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問能不能把束哥兒抱過來,有他寬慰,蘭氏的心情會好一些。
那嬤嬤卻說束哥兒得了風寒,大夫還沒請過來,要等大夫看過了,給開了藥,情況好轉了再來看完外祖母。
以謝家的財力、和對謝束這個嫡孫的看重程度,如果他真的像大娘子所說的那般孱弱,府中會沒有大夫,還要急匆匆出去請嗎?
程菀輕敲桌面,是她多想了?還是這裏另有隱情呢?
“娘子,要傳飯嗎?”
程菀瞬間起身:“傳吧。”天大地大,喫飯最大,想不出來可能是餓了腦子轉不動了,喫飽了就有力氣繼續琢磨了。
而且自從謝家的媒人上門後,膳房送來的菜色是越來越好了,都不用她動用小金庫,都能頓頓喫到兩個葷菜,好耶!她愛喫肉!
程菀美滋滋的喫着飯,一旁的藜麥倒是有些欲言又止的,她用眼神示意藜麥趕緊說。
“娘子,我是突然想到的,您說謝小郎君那般受寵,爲何沒被封爲國公府的世孫?”
國公府除了束哥兒,只有二房有個庶子,謝鈺之是世子,那麼束哥兒自然就是世孫,程菀喝了一口魚湯,沒多想:“世孫是需要請封的,可能世子是覺得小郎君年紀太小,怕他壓不住吧。”
藜麥點頭,又小心翼翼道:“娘子,外頭那些人說的話,您千萬別放在心上,在我們心裏,您纔是最好的!”
藜麥雖然不懂娘子爲何要藏拙,要是像大娘子那般美名在外,不就沒人敢看輕了嗎?但她們這些貼身侍奉的都知道,自家娘子的本事非但不比大娘子差,還要更厲害呢。
程菀笑道:“傻丫頭,放心吧,我根本不在乎這些。”
她重活一世,就是爲了活的舒坦,要是旁人幾句酸言酸語就影響心情,那纔是浪費光陰浪費生命。
那些人不管說什麼,都無所謂,她唯一有些擔心的,就是傳說中對謝鈺之情根深種的柔嘉公主。那可是公主,萬一真的因爲對謝鈺之求而不得,而對她採取什麼報復,那就有些棘手了。
程老爺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一早就親自告訴程菀,這幾天不要出門,就待在家中準備嫁妝。但好在從婚事公開到現在,柔嘉公主那邊沒有任何情況,程老爺這才鬆了口氣。
程菀女紅很糟糕,也不會真的讓她繡嫁衣,只要拿針在衣服上繡朵花,做做樣子就行了,剩下的就教給繡娘來做。
不過即便是一朵花,也花費了她快一整天的時間,放下針,程菀只覺得腰痠眼睛脹,她連忙去跑了半個時辰的馬,放鬆一下。
剛從馬場出來,粟米就說蘭氏院中來了人,讓她準備準備,明日去寧南侯府參加宴席。
程菀蹙眉:“寧南侯府?”
她記得程家和寧南侯府之前是沒有任何來往的,怎麼突然來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