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謀算回鄉 敗勢起
雨後的天潮溼冰冷, 地上積的落葉一踩一汪水,在山嶺之間巡邏的守衛, 傍晚歸來時,腳上的鞋子,腿上的褲子,從裏到外全部溼透。
韓乙穿過一道又一道飯菜香,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踩着暮色上樓,樓上傳來一聲嬰兒的啊啊聲, 他抬起頭,是丹穗抱着晏平在樓梯口。
晏平已有九個月大,她記得人也認得人, 韓乙從潮州回來之後不再長久離家, 偶爾兩三天回來一次, 她兩三天不見他,他再回來,她還記得他。
韓乙提着氣一步跨三個臺階,他大步上去。晏平見他靠近,她高興得手舞足蹈,一見他伸手, 立馬傾身撲過去。
丹穗把沉甸甸的女兒交出去,她頓時輕鬆一大截,她接過韓乙手上的刀,跟着父女倆一起回屋。
“晏平想走路了,只要不抱着她,她就要下地拖着兩條軟綿綿的腿自己走。她個頭又大,穿上厚衣裳鼓囊囊一大團,我扶一會兒累得腰痠背痛, 只有她五叔能一直拎着她胳膊扶她學走路。”丹穗跟他分享孩子的變化,“對了,她又冒出一顆牙。”
韓乙看孩子一眼,發現她正盯着他瞧,他笑道:“怎麼?爹長鬍子了是吧,醜不醜?”
晏平摸他耳朵,韓乙耳後突然一疼,他這纔想起躲流箭的時候,耳後被樹杈劃破一道口子。他換個手抱孩子,說:“你倒是眼尖。”
一家三口回屋,丹穗立馬問:“這次受傷了嗎?我聽說你們遇到胡虜打起來了?”
“沒受傷。這次巡邏遇到的胡虜不是兵士,是流竄的鬍匪,人數不多,我們沒有喫虧。”韓乙把孩子放牀上,他蹬掉髒污的鞋子,脫掉溼淋淋的外褲坐在椅子上歇氣。見丹穗去撿地上的鞋褲,他阻止說:“放着,我待會兒撿,我歇一會兒。”
丹穗看他腳都泡白了,皮泡得發皺,腳心沒一點血色,她心疼他,沒聽他的,拎着髒鞋髒褲出門。
“你看好你女兒,小心她從牀上掉下來。”她交代一聲離開了。
等她拎着半桶熱水端着雞蛋湯麪上來,發現韓乙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她放下碗,抱走玩他鬍子的孩子。
“韓乙,醒醒……我給你拎了熱水,你洗洗臉洗洗腳,換身乾爽的衣裳,喫飽肚子回牀上睡。”丹穗叫醒他。
韓乙掐掐眉心,“我睡着了?”
“你出門的這四天,睡了多久?”丹穗問。
韓乙衝她一笑,不吭聲。
丹穗一看就知道打鬍匪沒他說得那麼輕鬆,她嗔他一眼,說:“先喫飯,反正你體壯,不怕水涼,晚一點洗也成。”
韓乙又衝她笑笑,他伸手端起熱乎乎的湯麪碗,支着腿倚着椅背喝湯吸溜面。一口氣喫完半碗麪,他滿足地抬頭吁氣,一抬眼看見那娘倆坐在牀尾盯着他,大的那個滿眼的心疼,小的那個滿眼的眼饞。他陡然笑出聲,身上的疲憊和心裏的疲累一下子散去大半。
他挑兩根短麪條喂嘴饞的閨女,順手揩去她的口水,抬眼看着丹穗說:“真不想打仗了,不想再有死人。”
丹穗聽話聽音,立馬明白了他話裏暗含的意思:“這次我們死了多少人?”
“二十七個,十個寨民,十七個潮州人,其中三個是追趕殘餘鬍匪的時候滾下山的,我們找了一天才把三具屍首找齊全。”韓乙低聲跟她傾述,“剿殺鬍匪七十三人,我們死了二十七個兄弟,雖說是勝了,我卻難跟鄉親們交代。”
“打仗沒有不死人的,好歹是勝了,沒讓鬍匪來寨子禍害鄉民。”丹穗乾巴巴地安慰,她按下晏平去碗裏撈飯的手,說:“你快喫,喫完洗洗睡一覺。”
韓乙又挾兩根麪條喂孩子,他看她用小牙細細地咀嚼,喫得津津有味,不由說:“這點隨我,像我們北方人,喜歡喫麪食。”
丹穗“嗯”一聲。
韓乙一邊喂孩子一邊自己喫,一頓飯喂下來,他洗漱乾淨上牀睡覺時,晏平黏着他也鑽進被窩躺他懷裏睡覺。
“是會哄你爹的。”丹穗笑着給他們父女倆掖被角,她點點孩子的額頭,說:“閉上眼睛,陪你爹睡覺,不要鬧。”
韓乙圈着孩子,他聞着她身上的奶香味入睡極快,晏平閉着眼,裝着裝着把自己也哄睡了。
丹穗等他們父女倆睡熟,她端着碗拎着水桶出門,她把韓乙的髒鞋髒褲洗乾淨晾掛好,飛雁回來了。
“二嫂,這次巡邏他們遇上鬍匪,戰亡二十七個人,劉寨主那邊決定給戰亡的寨民每人三石米,分給家眷。”飛雁打聽消息回來,她覷着丹穗,問:“我們要不要效仿?”
丹穗點頭,“跟魏丁說,讓他拿銀錢去春水寨買米,我待會兒給他拿錢。”
“你跟我二哥自掏腰包嗎?我二哥佔個縣令的名頭,又沒有俸祿,這不是白做工。”飛雁嘀咕。
“我心裏有數。”丹穗沒解釋,之前孫大成和大鬍子從王家九霸家裏搶來的銀錢在買一千三百石米後還剩二百來貫,今年這半年韓乙和曲丁慶他們去潮州暗中刺殺爲非作歹的胡虜兵,搜刮的不好出手的財寶都帶回來了,這兩筆錢財能用作撫卹金。
飛雁沒多問,她去竈房一趟,出來說:“二嫂,飯好了,喊我二哥嗎?”
“不喊,我們先喫,留兩碗飯溫鍋裏,他夜裏要是餓醒了自己起來熱飯。”丹穗洗手去盛飯,“老五呢?”
“在幫忙刨木板做棺材,不用等他。”飛雁說。
丹穗簡單喫一點,喫好後上樓找大鬍子,卻不料撞上李黎在給他清洗背上的傷口。
三人目光相觸,丹穗默默替二人關上沒關好的門,再默默離開。
“等等。”李黎紅着臉跑出來,“你找他有事?去說吧。”
“不是大事……”
“哎!”李黎跺腳,“你沒要緊事不會找他,快來說,別耽誤了。”
丹穗只得轉回去,她沒打趣什麼,正經地說:“曲大哥和孫大哥巡邏還沒回來,我只能跟你商量商量,我打算把你們這半年從胡虜兵手上帶回來的財寶換成銀錢買米糧,分給陣亡的鄉民的家眷。”
大鬍子沒意見,“隨你安排,那些東西我和曲丁慶還有孫大成沒打算要,隨你們處置。”
“我就爲說這個事,沒事了。對了,你傷勢嚴重嗎?”丹穗順帶關心一句。
大鬍子搖頭,他示意她趕緊走。
丹穗如他的意,她回房去數錢,十七個人丟命,一人三石米,新糧米價二貫,一共需要一百零二貫錢。她剛把一百零二貫錢從麻袋裏拿出來,聽見飛雁說劉寨主來找她。
劉寨主過來是爲解決陣亡鄉民家眷的生活問題,也就是飛雁帶回來的消息,不過他的意思是潮州人巡邏也爲保護寨子,爲表心意,他打算給潮州陣亡的鄉民每人分一石米。
丹穗聞言,立馬錶示也會給陣亡的寨民每人送上一石米,回到屋裏,她又拿二十貫錢出來。
隔天,魏丁挑着一百二十二貫錢回春水寨,傍晚和春水寨的寨民一起送來六十一石米,丹穗和韓乙給沒能回來的二十七個巡邏兵的家眷送上米糧。
自此,這個標準的撫卹金就此定下。
韓乙在家待三天,他處理好十七個人的身後事,曲丁慶和孫大成帶着巡邏兵回來,換他和大鬍子繼續去方圓三十裏巡邏。
如此換班巡邏持續兩個月,定安寨、春水寨和附近的高山寨、以及梅州本地的雲水鎮沒有受到胡虜的大規模侵擾。
年關的時候,韓乙和曲丁慶他們商量着要潛回潮州看看情況,然而他們還沒出發,文大人帶領的義軍被胡虜打散了,一部分義軍逃到梅州,並帶回文大人被捕的消息。
“我們營救了三次,三次損傷慘重,不僅沒救出文大人,兵力直接掉了三成,目前還被胡虜分頭追擊,已經聚不起來了。”逃回來的客家人說。
“杜甲呢?你有杜甲的消息嗎?他也被捕了?”韓乙着急地問。
“他沒被捕,不過不知道他逃到哪兒去了,估計還在甩追兵,不把追兵甩開,他不會往這兒來。”
“二哥,我帶一隊人去迎一迎。”魏丁着急地說。
“你又不知道他從哪個方向過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話雖是這麼說,韓乙還是決定擴大巡邏範圍,他邀這批逃回來的義軍一起加入巡邏的隊伍。
這些人毫無二話,當場答應。
有數百個義軍的加入,巡邏的隊伍兵力大增,巡邏範圍擴大到方圓一百裏,將梅州一個縣納入巡視的範圍。正月到二月一個月內三次跟胡虜兵發生正面交鋒,藉由地勢的緣故,三次皆險勝,殺敵六百餘人。
二月初,杜甲等三百餘個義軍輾轉多地,從潮州逃到梅州,帶傷回到定安寨。
“不要再打了,梅州的事已傳到潮州胡虜的耳中,不想引來胡虜的軍隊,你們的防守立馬撤了。”杜甲回來立馬找上劉寨主和韓乙,他帶回消息:“幼帝所在的地方已被胡虜包圍,要不了多久就會像鄂州和襄陽等城池一樣被胡虜攻破,待胡虜解決掉心腹大患,必掉頭收拾餘下反抗的殘軍。你們不是朝廷正規軍,一沒盔甲,二來連趁手的武器都不能人手一把,在胡虜的軍隊面前不堪一擊。”
“那怎麼辦?就這麼撤了?不反抗了?要是還有胡虜的軍隊來呢?”劉寨主不安地問。
“既然梅州抗敵的事已經傳出去,胡虜軍中肯定要派人來掃蕩。”韓乙冷靜地說,“要不抗擊到底,要不我帶人往西南逃。我曾聽說西南石窟多,可藏人。”
“我有一計,我從潮州過來,胡虜在潮州兵力空虛,大半人隨船去圍剿幼帝了,餘下的不足兩千人。我們趁機帶人打過去,聯合當地百姓殺光留在潮州的胡虜兵,之後潮州人住下,寨民回梅州,我們餘下的人北上,讓胡虜以爲藏在梅州的兵力從海上逃了。”杜甲說,這是他在從潮州回梅州的路上,想了一路纔想出的法子。
杜甲此計得到所有義軍的支持,不少人還打算趁機潛進上京,等文大人被帶回上京,他們再尋機會營救。
韓乙也覺得此計值得一試。
劉寨主沒有戰場上的經驗,他決定聽他們的,既能助潮州人回鄉,又解決掉胡虜大軍圍剿梅州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