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辦學 韓乙離家
“二哥, 我走了啊。”魏丁站在門外喊一聲。
丹穗看向韓乙,韓乙抬腳走出去, 他夾着眉盯着魏丁,良久,他給出選擇:“你要是跟飛雁把話說清,你倆之間不再有誤會,你就搬過來住。”
魏丁猶豫片刻,說:“我回春水寨住。”
韓乙擺手, 魏丁轉身就走。
韓乙站在樓上看他大步下樓,最後拎起樓梯旁裝衣褥的竹筐走出土堡,他才轉身進屋。
丹穗在屋裏等着他, 他一進門, 她直白地問:“老實交代, 你今天怎麼跟你五弟打起來了?”
“聽你的訓導,我管教他呢。”韓乙拿過官印,笑着倚坐在桌邊。
丹穗白他一眼,“真不打算說?”
韓乙想了想,他坦誠相告:“你不用再鄙視老五了,他對飛雁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不過他也不是個好東西, 爲了讓自己有個家有個親人,爲了讓飛雁不再嫁人,他對飛雁的心思心知肚明,卻沒有迴避,甚至是故意放任。”
丹穗當即明白了,她面露複雜,一臉的難言之色。
“你想說什麼?別憋着,也別裝。”韓乙帶着打趣說。
“你們兄弟幾個, 都不是一般人。”丹穗含蓄道。
“說他們就說他們,別連帶我。”韓乙避之不及,他訴冤:“我可沒做什麼昧良心的事,跟杜甲和魏丁相比,我是老實人。”
老實人?丹穗咀嚼着這三個字,她輕蔑一笑。
“老實人,你想篡奪縣令一職想多久了?”丹穗瞥他一眼,“馬縣官讓位,你連推讓都不推讓一下,嘴臉不要太難看。”
韓乙面上一訕,他真誠地辯解:“冤枉,我是真沒想到他會有這一出,我平時除了進出跟他碰個面,其他時候沒跟他打過交道。至於推讓,我又不會做面子活兒,搞不來虛僞那一套,他樂意給,我就願意接。”
丹穗還想說什麼,她聽見孩子的哼唧聲,是晏平醒了,她俯身去抱孩子。
“不哭不哭,娘在,娘在呢。”丹穗怕孩子離了被窩冷,她隔着被子把孩子抱起來。
韓乙傾身過去,他胳膊長,輕鬆地連帶被子一起把孩子抱懷裏,說:“我來抱,你看看她是不是尿了。”
兩人折騰好一會兒才把孩子哄好,丹穗脫下外衣外褲坐被窩裏餵奶,她接着說之前的話茬:“馬縣官沒跟你透露過他要讓位給你的想法?”
韓乙確定地說:“沒有。”
“李嫂子經常在樓上,你去找她打聽一下,近幾天是不是有潮州人頻繁來找馬縣官。我懷疑潮州人想要回潮安縣探探情況,而馬縣官不願意管這個事,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拒絕,這才突兀地把官印撂給你。”丹穗說。
韓乙被她這麼一指點,頓時神思清明,他去隔壁找李黎打聽一二,回屋說:“被你猜準了,金鄉長、王鄉長還有住在這個土堡的鄉民好多都去找過馬縣官。”
“最晚後天,他們就要來找你了。”丹穗說,“你趁早琢磨琢磨,是不是要帶一部分人回潮州探探情況。”
韓乙點頭,“我去找曲大哥他們商量商量。”
“幫我把飛雁叫來。”丹穗交代。
韓乙有些不樂意,“魏丁明顯不想讓飛雁知道他的心思。”
“那是因爲他清楚他無賴卑鄙。”丹穗毫不客氣地說,她提醒道:“魏丁是你兄弟,飛雁也是你妹妹,你可別偏心太過,飛雁待你女兒可不差。”
韓乙沒辦法,他只得去叫飛雁。
丹穗把魏丁的陰暗心思一五一十全部告訴飛雁,飛雁聞言極明顯地鬆口氣,她不好意思地低聲說:“他對我沒心思我就放心了。”
丹穗詫異她是這個態度,“你不生氣?不失望?”
飛雁苦笑,“說真的,還真沒生氣,也不覺得失望。你看我二哥就知道了,我倆雖爲兄妹,但他對我沒什麼感情。我跟魏丁也是半路相識,哪來的情分,我對他來說是個大麻煩,幫一次兩次還能說於心不忍,幫一年兩年可是樁苦差事,換我我肯定不願意。他要是對我沒所圖,他這個人要不是懦弱沒主見,要不就是個大聖人,能割肉喂鷹的那種。所以我能接受他對我有所圖。至於失望,表裏不一的人太多了,我自己也做不到說的和做的一樣,失望個什麼。”
“你看得太開了。”丹穗佩服。
飛雁心說她沒立場埋怨,也沒底氣埋怨。
“二嫂,這個事我會跟魏丁說開,就不勞你跟我二哥費心了。”飛雁決定給這段見不得光的感情收尾。
丹穗說行。
之後的事,丹穗就不清楚了,她只知道在兩天後,魏丁挑着家當搬到定安寨,暫時住進大鬍子的屋。大鬍子則是要跟韓乙一起,帶上縣衙的衙役、二十個武館學徒、以及二百潮州鄉民返回潮州去探情況。
韓乙離開那天,飛雁搬上樓和丹穗一起睡,幫她夜裏照顧孩子。
“晏平還這麼小,我二哥就放心離開?他手下又不是沒人用,再不濟把魏丁派出去也行。”飛雁說。
“他不放心。”丹穗說,“如果胡虜還沒走,這次回去探路,稍有不慎,這二百多人會全軍覆滅,甚至還會把胡虜引到梅州來,他親自去盯着才安心。”
飛雁嘆氣,“這世道,也不知道還要亂多久。”
“過一天算一天吧。”丹穗不敢往久遠了想,她迅速轉移話題:“我明天去上課的時候,晏平會交給李黎嫂子照顧,我不得空你得空的時候多回來看看。”
“行,我知道,我二哥走之前跟我交代了。”飛雁說。
丹穗的私塾暫時定在一座土堡裏,她授課的時候,那座土堡將會被空出來,住戶全被清走,願意聽課的人上二樓,坐在二樓聽她講課。
次日,丹穗把孩子餵飽哄睡之後交給李黎,她前往寨子中央一座年歲最悠久的土堡,這座土堡佔地不算大,牆圍較小,能容納的人不算多,但能保證每個人都能聽見她的聲音。
“曲夫子,來了?”劉寨主候在土堡門口,看見丹穗,他殷切地迎上去,“真是勞煩你了,剛出月子就要給孩子們授課。”
“劉寨主,你不要客氣,我是極願意的。”丹穗說。
劉寨主跟着她走進土堡,說:“我就在這兒守着,有什麼麻煩,或是有不聽話的孩子,你跟我說,我去替你教訓。”
丹穗點頭,她踩上豎在牆上的木梯,一步一步爬上屋頂,她站在屋脊上的橫樑上,幾乎跟二樓的地面一樣高。她環視一圈,二樓大多數人都是面容稚嫩的孩子,他們新奇地望着她。
丹穗扶着屋頂上的煙囪站定,她清了清嗓子,高聲用客家話問:“大夥兒能聽見我的聲音嗎?能聽清嗎?”
“能!”
“能——”
“聽得清。”三道長短不一的話先後齊聲發出,造成前一句話的尾音和後一句話的頭音重合,頓時亂成一片。
丹穗等所有的聲音消失,她規定道:“接下來,大夥兒看我手勢,我的手抬起就跟着我讀,手放下就不要再出聲。好,現在我們演練一遍,都聽清了嗎?”
手抬起,一道道“能”、“聽得清”彙在一起;手放下,衆多小孩齊齊閉上嘴巴,土堡裏只餘迴音。
不知哪個孩子對迴音感到好奇,乍然嚷嚷一嗓子,引得其他孩子鬨笑出聲,也不乏有模仿的。
“誰在給我嚷嚷!滾下來!”劉寨主氣得大喊,他走到聲音最先發出的方向,挑出一個認識的孩子問:“箍子,是不是你在搗亂?”
“不是我,是小丘。”
“放屁,纔不是我,是金蛋。”
“也不是我。”金蛋不承認。
“就是你。”周圍的小孩齊聲說。
“金蛋給我下來,以後你別來聽課了,不想學就滾回去做個蠢蛋。”劉寨主喊,“快給我下來,別讓我上去揪你。”
一整層樓的孩子紛紛看過去,之前跟着喊叫嚷嚷的小孩躲在人後,不敢再露面。
“其他人也叫了,你咋不讓他們也下去?”金蛋羞得臉發紅,他不肯下去,厚着臉皮說:“我不叫了,我聽話,寨主爺爺,你不要上來揪我。”
“劉寨主,饒他這回吧。”丹穗及時出聲做好人。
劉寨主爽快鬆口:“看在曲夫子的面子上,我饒你一回,再有下一次,你爹來求情我也不依。其他人也如此,都給我老實聽話,我就在這兒盯着,誰敢搗亂,有你的好果子喫。”
劉寨主立下下馬威,丹穗就不適合再用這招,等劉寨主退到堡門處,她用起激將法:“有多少人是真心想來跟我瞭解聖人之言的?不少人是被劉寨主逼來的吧?”
土堡裏靜了一瞬,隨即響起鬨笑聲,不少孩子瞅着劉寨主相繼點頭。
劉寨主看向丹穗,不明白她的用意。
丹穗舉起手,手再緩緩落下,樓上的孩子相互提醒,五六息的功夫,所有的聲音消失了。
“讀書不是個好玩的玩意兒,我能理解,畢竟我的丈夫也是個不喜歡看書的,他總說他不識幾個大字,也長這麼大,橫行江湖數十年,沒喫多少沒學問的虧。但在前幾天,我女兒滿月那天,他當上了潮安縣縣令,當天席一散,他捧着官印上樓找我,要我教他識文斷字,畢竟身爲一縣之長,看不懂文書寫不了案卷可是要遭人恥笑的。你們別不信,等他從潮州回來,會成爲你們的同窗。我拿他出來調侃,就是爲了告訴你們,讀書不僅是爲明理,更是你們走出定安寨、走出山嶺、走出梅州必要的捷徑。”最後一句話喊破音了,丹穗暗吸一口氣又長吁出來。
待喉間不適感消退,她接着說:“你們或多或少都知道,我們漢人統治的朝廷被胡虜攻破,胡虜的鐵騎在我們漢人的地盤上燒殺搶掠,逼得中原地區的人不斷向南遷徙逃難,海邊生活的鄉民也躲進大山。國家將亡,胡虜統治朝堂已是必然,然而胡虜人不懂漢人的歷史,不懂漢人的文化,他們拿什麼治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漢人?必然是學習漢人文化任用漢人官員。胡虜都要學習我們老祖宗的文化,你們身爲土生土長的漢人,總不能比胡虜還差勁吧?”
“那不能!”劉寨主激昂地嚷一嗓子。
二樓有一部分孩子爭先恐後地出聲,帶着其他孩子也跟着開口。
丹穗聽了一會兒,在衆人情緒平靜下來,她接着說:“梅州山多水多,方言難懂,比起中原大地,此地更難管理。在這一點上,你們比胡虜有先天性的優勢,你們要儘快成長,學會官話、學會治家、學會刑訴、學會老祖宗留給我們的治世之道,在梅州這片土地上當衙役、縣丞、主簿、縣令、訟師,我們自己人管理自己的地盤,別讓胡虜來欺壓我們的父母叔伯和兒女。”
樓上的小孩個個被她鼓動得攥住拳頭,一臉的躍躍欲試。
“好,現在我們來學《三字經》……”
劉寨主猛地聽到腳步聲,他扭頭看去,這才發現身後站了個人。
“杜小將……”劉寨主追出去,“杜小將,您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聽到動靜,怎麼也沒人來喊我。”
“聽說這邊有夫子講學,我就沒讓人來打擾。劉寨主,軍中有一批將士受傷了,我受文大人交代把人送到寨子裏養傷,還要你替我們多多費心照顧。”
“好說,寨子裏大夫多,糧也多,以後再有受傷的將士,您只管把人送來。”劉寨主一口應下。
杜甲道聲謝,說:“我這就走了,不打擾您,您去忙吧。”
“韓小兄弟回潮州了,我要不喊曲夫子出來……”
“不必,不用打擾她,我去見過魏丁了。”杜甲打斷他的話,再次囑咐:“不用打擾她,我馬上就要走。”
丹穗中途歇息,回去餵奶的路上聽寨民說她大伯哥回來了,她去問魏丁,魏丁說杜甲來看眼孩子就走了。
六天後,兩駕牛車從北邊駛來。
“杜義士交代了,這兩車書是送給曲丹穗曲夫子的。”車伕跟巡邏的寨民說。
等丹穗趕來,車伕又拿出一個匣子遞給她,“這是杜義士送給他侄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