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竊賊進村 胡虜追來
丹穗月事持續了七天, 得益於韓乙的照顧,她整個月事期間除了去茅廁, 幾乎沒有踏出過房門,不受寒風侵擾,喫喝洗漱皆是熱水,也無煩事掛心,她把自己養得紅光滿面。
又是一天晚飯,韓乙端飯進來, 說:“今晚是泥鰍燉豆腐,前幾天逮的泥鰍,擱清水裏養了四天, 泥巴吐乾淨了, 這頓湯裏肯定沒有土腥味。”
之前燉的雜魚泥鰍鱔魚湯, 丹穗當時喫了沒說什麼,過了六七天,韓乙又要拿魚簍去逮泥鰍和鱔魚時,她有些挑剔地說泥鰍鱔魚湯土腥味重,想讓他燉魚湯。韓乙當天是燉了魚湯,但他也逮了泥鰍和鱔魚, 他把泥鰍和鱔魚放清水裏養着,日日換清水,等泥鰍和鱔魚把腸子排空了才着手宰殺。
丹穗倚在牀頭縫髮帶,她迅速抬下頭,又垂下眼說:“稍等一會兒,還差幾針就縫好了。”
韓乙“嗯”一聲,他擺好桌子,出門去竈房端飯。
髮帶也縫好了, 丹穗咬斷繡線,她取下套在手指上的頂針,把針戳在線箍上,掀開被子下牀穿鞋。
“又給你縫好一條髮帶,你拿去換着用。”丹穗把紫色團花髮帶遞過去,這是她做襖裙剩下的邊角料,做不成別的東西,只能縫成髮帶用來束髮。
韓乙接過,他捏着髮帶掃一眼,在帶尾看見一柄銀白色小刀,跟她給他做的棉袍、荷包一樣,都繡着小刀,和他隨身攜帶的大刀樣式一模一樣。
丹穗坐下喫飯,她先舀半碗湯喝。
“怎麼樣?沒有土腥味了吧?”韓乙揣起髮帶,他盯着她問。
丹穗點頭,“韓大俠,你懂的好多啊。”
韓乙滿足了。
二人安靜地喫完晚飯,放下碗,丹穗纔出聲說話:“你明天打算做什麼?我身上乾淨了,想出去走走。”
“明天要去河邊等賣藕的船伕,你別去,這兩天降溫了,河邊的風剌臉。”韓乙收拾碗去竈房。
門開了,一股寒風捲進來,丹穗凍得打個哆嗦,她趕忙換上火狐皮裘。
等屋裏的飯菜味散盡,她纔去關上門。
半柱香後,韓乙送來一桶熱水,交代一句早點睡就回屋了。
丹穗睡不着,她一天到晚沒怎麼動,壓根沒睡意。她躺在牀上回憶自己看過的書,擇一本最喜歡的小聲誦讀,從頭唸到尾,念罷猶不盡興,她把胳膊從被窩裏伸出來,揮着胳膊打着拍子又抑揚頓挫地背一遍。
不知不覺,聲音大了起來。
一牆之隔,男人默默睜開眼,他望着黑乎乎的屋頂,豎耳聽隔壁的吟詩頌曲聲,他聽得半懂不懂,卻絲毫不耽誤他欽佩她的才華。這纔是讀書人,比老秀才唸的酸文腐字悅耳多了。
毗鄰讀書人,韓乙自覺這晚他也受到了薰陶,夜裏做夢他竟然一副書生打扮的模樣坐在學堂裏搖頭晃腦地唸書,上首的夫子看不清模樣,聲音卻是他熟識的。
他正想去一探究竟,扶案的夫子含笑走到他跟前,臉也露了出來。
“韓大俠,我的聲音好不好聽?”
猛地驚醒,韓乙喘着粗氣坐起來,他抹一把臉,一手的汗。
他長吁一口氣又砸回牀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換褲子。
丹穗醒來聽到院子裏有劈柴聲,她穿戴整齊開門出去,天色還是霧青色,而竈房根下堆着一大堆木柴。
“你天不亮就起來劈柴?”她納悶道。
韓乙含糊地“唔”一聲,他不敢看她,只答一句:“早飯在鍋裏。”
“你已經喫過了?”
韓乙猶豫兩瞬,還是選擇如實回答:“沒有。”
丹穗沒多想,她哈氣搓搓手說一句要下雪了,“夜越發地長了,我們要不琢磨個打發時間的事?我教你認字怎麼樣?”
夢裏的場景乍然在眼前迸開,韓乙嚇了一跳,手上的劈柴刀都劈歪了。他忙不疊拒絕:“不行不行,我不是讀書的好料。”
“說不準是你沒遇到好夫子,你是不是好料讓我雕一雕才知道。”丹穗故意逗他。
韓乙堅決不肯,死活不肯認她當夫子。
丹穗白他一眼,“的確不是塊兒好料。”
說罷,她進竈房舀洗臉水,片刻後,她出來說:“你教我習武如何?我認你當夫子。”
“你更不是這塊兒料,年紀也不合適。”韓乙直截了當地說,她就沒這個根骨。
丹穗不放棄,她爭取道:“那你教教我怎麼劈人?劈哪個地方能劈暈?劈哪個地方能劈死?你教教我。”
這下韓乙總算正眼看她了,見她眼巴巴地盯着他,拒絕的話到嘴邊,出口換了詞:“等離開這兒再說,路上我給你逮個胡虜兵練手。”
他可不敢拿自己的脖子供她練手。
丹穗興高采烈地答應下來。
“喫飯吧。”韓乙不劈柴了,他待會兒還要去河邊等賣藕的船伕,陸陸續續已經兌了八十貫鐵錢,他打算今天託船伕拿一百貫的錢引兌五個銀錠。
早飯是紅豆粥,下飯菜是小蔥拌豆腐,粥煮得多,韓乙出門時還用竹筒裝一筒滾燙的粥帶走。自他得知船伕在深更半夜就要出船離家,顧不上喫飯,他每次煮早食都會多準備點。
韓乙離家後,丹穗打水把她睡的臥房仔細擦一擦,出了自己的門,她猶豫片刻,又重新換水去打掃男人睡的屋。
門一開,一條溼答答的褻褲映入眼簾,綁在牀柱上的麻繩一頭系在鋤頭上,繩索上空蕩蕩地掛着一條溼褲子。
“我回來了。”
半晌午,韓乙進村,靠近落腳的小院,他高聲喊一聲,免得院子裏的人聽到腳步聲提心吊膽。
丹穗給他開門,目光順勢在他臉上刮一圈。
韓乙聞到久違的清苦味,葉子的清香氣混着淡淡的苦香,提神又醒腦。
他朝她頭上看兩眼,沒洗頭啊。
“船伕從他村裏給我買了五斤羊肉,晌午燉羊肉?”他問。
“行,喫罷我正好洗頭髮,你要洗頭髮嗎?”丹穗問。
“也行。”
韓乙把羊肉送到竈房,他脫下新棉袍,打算換上舊棉袍去做飯。
門一開,摻着苦意的清香味撲面而來,他模糊分辨出茶的香味,下一瞬,他呆住了。
“我打掃屋子的時候幫你打掃了下,順便用茶葉和艾蒿燻了燻,免得屋裏黴潮味重。”丹穗走到他背後,她不緊不慢地問:“韓大俠,你洗了褲子怎麼晾在屋裏?外面又沒下雨下雪。”
韓乙動了動嘴,他好似被掐住脖子,拼盡力氣也發不出聲。
“忘記拿出來了?”丹穗歪頭問。
“對,忘記拿出來了。”韓乙僵硬地說,“我這就去拿。”
“什麼時候洗的褲子?夜裏?怎麼還綁了繩子?鋤頭還拿進來了。”丹穗不急不忙地戳穿他話裏的漏洞,她擋着門又嘀咕:“難不成我們住進來的時候,這間屋就是這樣佈置的?”
韓乙不吭聲了,他取下褻褲,解了繩子,扛着鋤頭,目光直直地往外走。
二人錯身而過,丹穗盯着空蕩蕩的屋露出賊笑,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韓乙沉默地鑽在竈房裏燉羊肉,飯菜做好他不喊丹穗,自己匆匆填飽肚子,撂下碗筷就出門了。
“哎!”丹穗喊一聲,他溜得更快了。
丹穗忍俊不禁,他在這種事上也太純情了叭?
黑雲欺壓,今天的天暗得格外早,韓乙在河邊等得快要看不清人影了,賣藕的船纔出現在河面上。
“義士,義士,我回來了。”張小樹撐船靠近,他如撂燙手山芋似的,從懷裏拽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扔到岸上,“五個銀錠子都在裏面,你清點一下。”
韓乙撿起掂一下就清楚斤兩沒問題,他提一貫鐵錢扔船上,說:“這是今天的辛苦錢。對了,你兌錢的時候沒人問什麼吧?”
“問了,錢莊的人問我那張錢引是哪來的,我按你交代的,說是賣了一方太湖石給施家。”張小樹覷着他的臉色交代,他接着說:“他聽我這麼說就沒問了。”
韓乙點點頭,接着又打聽城內是什麼情況。
張小樹說不明白,他也不敢再跟他多說。
“義士,近幾天可能有雪,天冷,我婆娘不讓我出船賣藕了,你還想買什麼東西找旁人吧。”張小樹猜測這個走江湖的人八成跟那個被大火燒盡的施家有牽連,說不準他就是官府懸賞的江湖客。看在他屠了二三十個胡虜兵的份上,他不去告密,但也不敢跟他再有往來。
韓乙沉默一瞬,說:“也行,雪天難行路,你在家歇歇也好。”
兩人一船就此作別。
晦暗的夜色下,韓乙疾步往家裏跑。
丹穗在家沒等到男人回來,見天漸漸黑了,她用頭巾包着今天才洗的頭髮,擼起袖子進竈房做飯。
晌午剩的還有羊肉湯,她打算揉團面扯兩碗麪片丟羊湯裏煮。
聽到開門聲,她笑盈盈出去,“回來得正好,飯要……”
“我要出去一趟,我出門後從外面鎖門,你喫完飯回屋睡覺,門從裏面栓好,沒聽到我的聲音你不能出聲。”韓乙掂着大刀從臥房出來,他匆匆交代一番,快步走了。
大門從外面落鎖,鐵環砸在門上“鐺”的一聲,丹穗心裏也咚得一聲響。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心裏慌張得厲害,寒風一吹,她渾身發涼。
一隻孤鳥從屋頂飛過,“呱”的一聲叫,丹穗猛地回神,她咬一下指節,疼痛讓她冷靜下來,不外乎是兩個人的行蹤暴露罷了,有韓大俠在外面擋着,她害怕什麼,她可曾毒死了二十七個胡虜軍士。
丹穗快步回到竈房,她把鍋裏的羊肉面片湯盛起來,又拿鋤頭在牆角挖坑,一股腦把半盆羊肉面片湯倒進去埋了。
竈房門敞着散味,洗鍋碗時,她把今天燻屋子燻頭髮的艾蒿葉和茶樹葉倒竈洞裏燃燒去味,末了一瓢冷水澆進去,澆滅所有的火星。
快速把竈房和小院僞造出無人居住的痕跡,丹穗反複檢查三遍,她摸黑回到臥房,拉上門栓,再搬來桌子抵在門後,她合衣躺在牀上靜靜地等着。
韓乙還沒靠近河邊,遠遠看見河面上有三團光懸浮,他判定是船上的燈籠。
果然讓他猜中了,張小樹在城裏兌錢的行蹤被有心人察覺到,有人追出來了,就是不知道來者是誰。
眼瞅着船在河面上飄遠,韓乙擔心這幫人會找到張小樹,給他帶去無妄之災。他敲掉一個鳥窩,失去鳥巢的渡鴉嘎嘎叫,引得船上的人紛紛回頭看。
“有人!誰在那兒?”船上的人喊。
聽出話裏的胡虜味,韓乙主動露出行蹤,他高聲喊:“聽說你們在找你韓爺爺,我這不就來了。”
樓船快速迴轉,韓乙擲出三塊兒石頭擊碎燈籠,趁着船上混亂,他跳上船砍人。
沒有一絲光亮的村落裏陡然闖進一批人。
“真沒有人!消息不假,周莊的人走空了。”
“什麼動靜?”
“是雞,這戶人家還有雞沒帶走。”
“走走走,去逮雞。”
“他孃的,嚷什麼嚷?都給老子閉上嘴,別一副土匪樣。”人羣裏,一個個高的男人吼一聲,“都給我利索點,雪下大之前我們就撤。”
“記住,只拿農具、船隻和家畜,棉被、衣物和糧食不能動,都是七裏八鄉相識的鄉親,我們得給他們留點活命的東西,今天走這一趟發點小財就夠了。”另一個人囑咐。
丹穗猛地聽見雞的尖叫聲,她握緊簪子,有人進村了。
樹上棲息的麻雀被驚動,在雞鴨的尖叫聲中,一羣麻雀飛離村莊。
麻雀飛過河面,被沖天的血氣嚇得喳喳叫,韓乙心裏一驚,飛禽類若不受驚擾,夜裏不會離巢,難不成村裏有情況?
這一分心,他腰上捱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