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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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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皖南的梅雨季節還沒到,天氣卻已經悶得像一口蒸籠。

天剛矇矇亮,陸懷民就到了學校集合點。

沈一鳴已經站在吉普車旁邊了。

他今天穿了件工整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腳邊放着一箇舊皮箱和一卷用牛皮紙裹着的圖紙。

“老師。”陸懷民走過去。

沈一鳴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家裏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沈一鳴沒再問,彎腰拎起皮箱,朝吉普車走去。

三輛軍用吉普車並排停着,墨綠色的帆布篷,車身上濺着泥點,輪胎上還沾着沒洗淨的紅土。

駕駛座上的司機都穿着便裝,但坐姿端正,目光警覺,一看就是部隊上的人。

車頭上沒有掛牌照,只在擋風玻璃內側插着一張白色的通行證,上面印着紅色的編號。

錢振華站在第一輛車旁邊,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正在和司機低聲交代什麼。見陸懷民過來,他招了招手。

“懷民,一共三輛車,你坐第二輛車吧。”他指了指後面那輛,“沈教授坐第一輛。繫好安全帶,路上小心。”

陸懷民點點頭,拎着帆布包上了第二輛車。

車裏已經坐了兩個人,方教授的學生趙毅誠坐在後座,懷裏抱着一個鐵皮工具箱;何教授的學生唐簡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正把一沓資料往帆布包裏塞。

“早。”趙毅誠往裏挪了挪,給陸懷民讓出位置。他說話帶着點江浙口音,眼鏡片後的眼睛黑眼圈很重,顯然昨晚沒睡好。

“早。”陸懷民坐下,把帆包放在膝蓋上。

前頭傳來關車門的聲音。沈一鳴上了第一輛車,教授和何教授坐最後一輛。

錢振華站在車旁,最後交代了幾句什麼,然後退到路邊,朝司機揮了揮手。

很快,發動機轟鳴起來。三輛車魚貫駛出校門,拐上大路,一路往南。

車窗關得嚴嚴實實。吉普車的鐵皮很厚,把外面的聲音隔絕了大半,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胎噪聲。

趙毅誠把鐵皮箱子放在腳邊,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問:“師弟,你去過軍工單位嗎?”

“沒有。”陸懷民搖頭,“你呢?”

“去過一次。”趙毅誠的聲音壓得很低:

“大三的時候,跟着老師去過一個廠子。在陝西,大山裏頭,坐火車坐了三十多個小時。到了之後還要換汽車,在山裏轉了大半天纔到。那地方,地圖上找不到。”

他沒再說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稻田上。

陸懷民沒接話,腦子裏卻不自覺地浮起前兩天回家的情景。

五月底他回去了一趟。說是回家,其實也就待了一天一夜。

父親陸建國蹲在門檻上聽他說完“有保密任務,時間不定”這幾個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句:

“去吧。家裏的事,別惦記。”

可哪能真不惦記。

第一批肉鴨已經出欄了。陸廣財在隊部的賬本上記了一筆:淨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塊六毛。

這個數字,陸懷民記得清清楚楚。

會計老李把賬本攤在桌上,激動地來回踱步:“一千二百四十七塊六毛!咱們陸家灣,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錢?”

合作社的賬目每月公佈一次,紅紙黑字貼在隊部的牆上。

陸懷民去看過,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寫得清清楚楚。

牆根底下圍着一圈人,有識字的在唸,不識字的在聽,唸到“淨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塊六毛”時,人羣裏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

那幾個當初告狀的懶漢,如今也扛着鋤頭下地了。

不是覺悟提高了,是不下地就沒飯喫。

陸老歪瘦了一圈,臉上的橫肉塌了下去,倒顯得精神了些。

這一次在田埂上碰見陸懷民,他訕訕地笑了笑,說:“懷民,你這路子,對。”

合作社下一步的計劃是擴建。

陸廣財在隊部的黑板上畫了一張圖,畫的不太好,但能看出是新的鴨棚、飼料倉庫和一條通向河灘的小路。

“明年這個時候,”他拿菸袋鍋點着圖上那些線條,“咱們要養到三千隻。”

陸懷民幫着參詳了半天。鴨棚的朝向、通風、排污,他都按書上的原理畫了草圖。

陸廣財看不懂圖紙上的線條,但聽得認真,末了把菸袋鍋往桌上一磕:“成,就按你說的辦。

"

走的那天清晨,周桂蘭往他包裏塞了一包炒米和一罐辣醬,陸建國送他到公社,一路上沒說話。

臨上車時,父親忽然開口:“別惦記,家裏一切都好。”

車子很快出了省城。

起初路還算平坦,水泥路面雖然老舊,坑坑窪窪的,但好歹是正經公路。

過了一個叫“三溪”的小鎮之後,路面驟然變窄了。

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變成了土路。

吉普車開始顛簸,車裏的鐵皮工具箱跟着“哐當哐當”地響。

窗外的景色也變了,稻田漸漸退去,丘陵起伏起來,先是矮矮的饅頭山,接着山勢越來越高,越來越陡。

趙毅誠把鐵皮箱子抱在懷裏,防止它亂跳。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說了句:“進山了。’

陸懷民點點頭。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杉樹、松樹、毛竹,密密匝匝的,把天遮成一條縫。

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這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前面有檢查站,都把通行證拿出來。”

陸懷民從帆布包裏翻出那張進廠通行證。

是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淺黃色的底,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單位,還有一行紅色的編號:JM-790601-07。右下角蓋着“皖省國防工業辦公室”的鮮紅公章。

車速慢下來。

透過擋風玻璃,陸懷民看見前方路邊立着一根橫杆,旁邊是一間灰撲撲的水泥崗亭。

一個穿軍裝,沒戴帽徽的年輕人從崗亭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塊夾板,朝他們做了個停車的手勢。

司機把車停穩,搖下車窗。

那軍人沒有寒暄,目光從司機臉上掃過,又掃過後座的趙毅誠和陸懷民。

“通行證”

三個人把證件遞過去。軍人接過來,對着一本冊子逐一覈對,又抬頭看了看每個人的臉。

覈對完了,他把證件遞回來,退後一步,朝崗亭方向揮了揮手。

橫杆緩緩升起。

“走吧。”他敬了個禮。

車子重新啓動。

陸懷民回頭看了一眼,崗亭旁邊立着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寫着八個字:“軍事禁區,禁止入內。”

之後又過了兩道哨卡,一道比一道嚴。

最後一道哨卡設在一條隧道口前,隧道不長,但黑洞洞的,看不見另一頭的亮光。

哨兵查驗完證件後,又繞到每輛車後面,掀開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夾帶不該帶的東西,才揮手放行。

過了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被羣山環抱的山谷。

四周的山不算高,但很陡,長滿了松樹和灌木,綠得發暗。

谷底是一片平整的臺地,上面散落着十幾棟刷了綠漆的建築,廠房、辦公樓、宿舍樓等等,排列得整整齊齊。

遠處靠山的位置,幾棟更大的廠房依山而建,外牆刷着僞裝色的綠漆,和山體的顏色幾乎融爲一體。

最引人注目的是廠房頂上那些天線,它不像是廣播站那種細鐵絲,而是顯得很粗壯,帶着金屬光澤,很可能是定向天線。

整個廠區被兩道鐵絲網圍了起來。

外道鐵絲網稀疏些,每隔幾十米掛着一塊“軍事禁區”的牌子;內道鐵絲網更密,頂上還拉着帶刺的鐵絲,鐵絲網之間是一條碎石路,有巡邏的哨兵牽着軍犬走過。

廠區大門比路上的哨卡氣派得多。水泥門柱,鐵柵欄門,門柱上掛着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國營第八二七廠”。

牌子下面的牆上,還有一行標語:“備戰備荒爲人民”。

門衛室裏有四個哨兵,都是實槍。

一個哨兵走過來,接過司機的證件,又繞到車後,掀開後看了一眼。然後他走到車窗邊,朝裏面看了一眼。

哨兵退後一步,敬了個禮。橫杆抬起來。

三輛車緩緩駛入廠區。

裏面的路比外面平整得多,水泥路面打掃得很乾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車子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樓門口掛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技術辦公樓”幾個字,旁邊還貼着一張紅紙,寫着“熱烈歡迎科學技術大學項目組蒞臨指導”。

沈一鳴從第一輛車裏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長途顛簸讓他的腰有些僵,但他站直了,目光掃過周圍的建築和遠處的廠房。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樓裏迎出來。

“沈教授!”他老遠就伸出手,“可把你們盼來了。”

沈一鳴握住那隻手:“韓工,好久不見。”

韓工叫韓維義,是八二七廠的總工程師,五幾年清華畢業,七十年代初調到八二七廠。

他和沈一鳴是老相識了,六十年代沈一鳴還在清華時,兩人就因爲一個軍工項目打過交道。

“這位是方輝教授,這位是何衡山教授。”沈一鳴側身介紹,“都是科大精密機械領域的最頂尖的專家。”

韓維義一一握手,握到方教授時多看了兩眼:“教授,久仰大名。您在精密測量方面的文章,我讀過不少。”

方教授點點頭,沒說什麼。他一向話少。

握到何教授時,韓維義用力搖了搖:“何教授,這回得辛苦您了。咱們廠的加工工藝,問題不小。”

何教授笑了笑:“韓工客氣,來了就是幹活的。”

韓維義的目光落在後面幾個年輕人身上。

周偉、趙毅誠、唐簡、陸懷民,還有一個是系裏的助理教授,剛剛從清華博士畢業,叫程啓。錢振華開通知會那天他也在,只是陸懷民不認識。

五個人站成一排,都穿着深色外套,胸前彆着校徽。

“這些是......”

“這位是程啓,去年剛從清華畢業,也是咱們的師弟。”沈一鳴把程啓單獨拉出來介紹,“現在是咱們系的助理教授。”

“師弟好!”韓維義哈哈大笑,立刻和他握手,問了問導師情況。聽說程啓的老師是機械工程領域的學部委員(院士),韓維義頓時肅然起敬。

其他幾個學生一一上前自我介紹,韓維義連連點頭:

“好,好。年輕人好,有幹勁。”

他側身引路:“走,先去招待所安頓下來。行李放好,再到會議室坐坐,喝口水,我把情況跟各位彙報一下。”

招待所在技術辦公樓後面,條件還不錯,老師們一人一間,學生們兩人一間,陸懷民和周偉一間。

幾人放下行李,就趕去會議室開會。

韓維義招呼大家坐下,親自拎起暖瓶倒水。

“沈教授,各位老師,”韓維義倒完水,放下暖瓶,在對面坐下:

“客氣話我不多說了。廠裏的情況,你們大概知道一些。我們要製作一批導彈制導系統的關鍵零部件,現在用的東德設備,已經是全國最先進的了,可精度還是不夠。廠裏想了不少辦法,換軸承、刮導軌、改冷卻,能試的都

試了。最好的時候,勉強能到零點零零八。離要求的零點零零五,還差三個微米。”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沓檢測記錄,遞給沈一鳴:

“這是近三年的數據,每臺設備,每次檢測,都有記錄。你們看看,精度是往下走的,不是往上。”

沈一鳴接過來,翻了幾頁。數據密密麻麻,每一條後面都簽着檢測員的名字和日期。

他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蹙起。

“先看看設備吧。”他把記錄本合上,站起身。

韓維義點點頭,從牆上取下幾頂安全帽,分發給每個人。

“廠區裏有些地方得戴這個。”他解釋道,“安全第一。”

一行人跟着韓維義出了技術樓,往廠區深處走。

韓維義走在最前面,他邊走邊側過頭,對沈一鳴說:“沈教授,咱們先去精密加工車間。最關鍵的幾臺磨牀就在裏頭,我讓人把近期的試切件都留着,沒動過。”

從技術樓到精密加工車間,要穿過兩道鐵門。

每一道門都需要韓維義親自刷通行卡,門衛室的哨兵覈對了每個人的證件,又在一個厚厚的登記本上記下姓名、單位、進入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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