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皖南的梅雨季節還沒到,天氣卻已經悶得像一口蒸籠。
天剛矇矇亮,陸懷民就到了學校集合點。
沈一鳴已經站在吉普車旁邊了。
他今天穿了件工整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腳邊放着一箇舊皮箱和一卷用牛皮紙裹着的圖紙。
“老師。”陸懷民走過去。
沈一鳴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家裏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沈一鳴沒再問,彎腰拎起皮箱,朝吉普車走去。
三輛軍用吉普車並排停着,墨綠色的帆布篷,車身上濺着泥點,輪胎上還沾着沒洗淨的紅土。
駕駛座上的司機都穿着便裝,但坐姿端正,目光警覺,一看就是部隊上的人。
車頭上沒有掛牌照,只在擋風玻璃內側插着一張白色的通行證,上面印着紅色的編號。
錢振華站在第一輛車旁邊,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正在和司機低聲交代什麼。見陸懷民過來,他招了招手。
“懷民,一共三輛車,你坐第二輛車吧。”他指了指後面那輛,“沈教授坐第一輛。繫好安全帶,路上小心。”
陸懷民點點頭,拎着帆布包上了第二輛車。
車裏已經坐了兩個人,方教授的學生趙毅誠坐在後座,懷裏抱着一個鐵皮工具箱;何教授的學生唐簡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正把一沓資料往帆布包裏塞。
“早。”趙毅誠往裏挪了挪,給陸懷民讓出位置。他說話帶着點江浙口音,眼鏡片後的眼睛黑眼圈很重,顯然昨晚沒睡好。
“早。”陸懷民坐下,把帆包放在膝蓋上。
前頭傳來關車門的聲音。沈一鳴上了第一輛車,教授和何教授坐最後一輛。
錢振華站在車旁,最後交代了幾句什麼,然後退到路邊,朝司機揮了揮手。
很快,發動機轟鳴起來。三輛車魚貫駛出校門,拐上大路,一路往南。
車窗關得嚴嚴實實。吉普車的鐵皮很厚,把外面的聲音隔絕了大半,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胎噪聲。
趙毅誠把鐵皮箱子放在腳邊,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問:“師弟,你去過軍工單位嗎?”
“沒有。”陸懷民搖頭,“你呢?”
“去過一次。”趙毅誠的聲音壓得很低:
“大三的時候,跟着老師去過一個廠子。在陝西,大山裏頭,坐火車坐了三十多個小時。到了之後還要換汽車,在山裏轉了大半天纔到。那地方,地圖上找不到。”
他沒再說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稻田上。
陸懷民沒接話,腦子裏卻不自覺地浮起前兩天回家的情景。
五月底他回去了一趟。說是回家,其實也就待了一天一夜。
父親陸建國蹲在門檻上聽他說完“有保密任務,時間不定”這幾個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句:
“去吧。家裏的事,別惦記。”
可哪能真不惦記。
第一批肉鴨已經出欄了。陸廣財在隊部的賬本上記了一筆:淨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塊六毛。
這個數字,陸懷民記得清清楚楚。
會計老李把賬本攤在桌上,激動地來回踱步:“一千二百四十七塊六毛!咱們陸家灣,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錢?”
合作社的賬目每月公佈一次,紅紙黑字貼在隊部的牆上。
陸懷民去看過,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寫得清清楚楚。
牆根底下圍着一圈人,有識字的在唸,不識字的在聽,唸到“淨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塊六毛”時,人羣裏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
那幾個當初告狀的懶漢,如今也扛着鋤頭下地了。
不是覺悟提高了,是不下地就沒飯喫。
陸老歪瘦了一圈,臉上的橫肉塌了下去,倒顯得精神了些。
這一次在田埂上碰見陸懷民,他訕訕地笑了笑,說:“懷民,你這路子,對。”
合作社下一步的計劃是擴建。
陸廣財在隊部的黑板上畫了一張圖,畫的不太好,但能看出是新的鴨棚、飼料倉庫和一條通向河灘的小路。
“明年這個時候,”他拿菸袋鍋點着圖上那些線條,“咱們要養到三千隻。”
陸懷民幫着參詳了半天。鴨棚的朝向、通風、排污,他都按書上的原理畫了草圖。
陸廣財看不懂圖紙上的線條,但聽得認真,末了把菸袋鍋往桌上一磕:“成,就按你說的辦。
"
走的那天清晨,周桂蘭往他包裏塞了一包炒米和一罐辣醬,陸建國送他到公社,一路上沒說話。
臨上車時,父親忽然開口:“別惦記,家裏一切都好。”
車子很快出了省城。
起初路還算平坦,水泥路面雖然老舊,坑坑窪窪的,但好歹是正經公路。
過了一個叫“三溪”的小鎮之後,路面驟然變窄了。
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變成了土路。
吉普車開始顛簸,車裏的鐵皮工具箱跟着“哐當哐當”地響。
窗外的景色也變了,稻田漸漸退去,丘陵起伏起來,先是矮矮的饅頭山,接着山勢越來越高,越來越陡。
趙毅誠把鐵皮箱子抱在懷裏,防止它亂跳。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說了句:“進山了。’
陸懷民點點頭。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杉樹、松樹、毛竹,密密匝匝的,把天遮成一條縫。
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這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前面有檢查站,都把通行證拿出來。”
陸懷民從帆布包裏翻出那張進廠通行證。
是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淺黃色的底,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單位,還有一行紅色的編號:JM-790601-07。右下角蓋着“皖省國防工業辦公室”的鮮紅公章。
車速慢下來。
透過擋風玻璃,陸懷民看見前方路邊立着一根橫杆,旁邊是一間灰撲撲的水泥崗亭。
一個穿軍裝,沒戴帽徽的年輕人從崗亭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塊夾板,朝他們做了個停車的手勢。
司機把車停穩,搖下車窗。
那軍人沒有寒暄,目光從司機臉上掃過,又掃過後座的趙毅誠和陸懷民。
“通行證”
三個人把證件遞過去。軍人接過來,對着一本冊子逐一覈對,又抬頭看了看每個人的臉。
覈對完了,他把證件遞回來,退後一步,朝崗亭方向揮了揮手。
橫杆緩緩升起。
“走吧。”他敬了個禮。
車子重新啓動。
陸懷民回頭看了一眼,崗亭旁邊立着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寫着八個字:“軍事禁區,禁止入內。”
之後又過了兩道哨卡,一道比一道嚴。
最後一道哨卡設在一條隧道口前,隧道不長,但黑洞洞的,看不見另一頭的亮光。
哨兵查驗完證件後,又繞到每輛車後面,掀開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夾帶不該帶的東西,才揮手放行。
過了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被羣山環抱的山谷。
四周的山不算高,但很陡,長滿了松樹和灌木,綠得發暗。
谷底是一片平整的臺地,上面散落着十幾棟刷了綠漆的建築,廠房、辦公樓、宿舍樓等等,排列得整整齊齊。
遠處靠山的位置,幾棟更大的廠房依山而建,外牆刷着僞裝色的綠漆,和山體的顏色幾乎融爲一體。
最引人注目的是廠房頂上那些天線,它不像是廣播站那種細鐵絲,而是顯得很粗壯,帶着金屬光澤,很可能是定向天線。
整個廠區被兩道鐵絲網圍了起來。
外道鐵絲網稀疏些,每隔幾十米掛着一塊“軍事禁區”的牌子;內道鐵絲網更密,頂上還拉着帶刺的鐵絲,鐵絲網之間是一條碎石路,有巡邏的哨兵牽着軍犬走過。
廠區大門比路上的哨卡氣派得多。水泥門柱,鐵柵欄門,門柱上掛着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國營第八二七廠”。
牌子下面的牆上,還有一行標語:“備戰備荒爲人民”。
門衛室裏有四個哨兵,都是實槍。
一個哨兵走過來,接過司機的證件,又繞到車後,掀開後看了一眼。然後他走到車窗邊,朝裏面看了一眼。
哨兵退後一步,敬了個禮。橫杆抬起來。
三輛車緩緩駛入廠區。
裏面的路比外面平整得多,水泥路面打掃得很乾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車子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樓門口掛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技術辦公樓”幾個字,旁邊還貼着一張紅紙,寫着“熱烈歡迎科學技術大學項目組蒞臨指導”。
沈一鳴從第一輛車裏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長途顛簸讓他的腰有些僵,但他站直了,目光掃過周圍的建築和遠處的廠房。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樓裏迎出來。
“沈教授!”他老遠就伸出手,“可把你們盼來了。”
沈一鳴握住那隻手:“韓工,好久不見。”
韓工叫韓維義,是八二七廠的總工程師,五幾年清華畢業,七十年代初調到八二七廠。
他和沈一鳴是老相識了,六十年代沈一鳴還在清華時,兩人就因爲一個軍工項目打過交道。
“這位是方輝教授,這位是何衡山教授。”沈一鳴側身介紹,“都是科大精密機械領域的最頂尖的專家。”
韓維義一一握手,握到方教授時多看了兩眼:“教授,久仰大名。您在精密測量方面的文章,我讀過不少。”
方教授點點頭,沒說什麼。他一向話少。
握到何教授時,韓維義用力搖了搖:“何教授,這回得辛苦您了。咱們廠的加工工藝,問題不小。”
何教授笑了笑:“韓工客氣,來了就是幹活的。”
韓維義的目光落在後面幾個年輕人身上。
周偉、趙毅誠、唐簡、陸懷民,還有一個是系裏的助理教授,剛剛從清華博士畢業,叫程啓。錢振華開通知會那天他也在,只是陸懷民不認識。
五個人站成一排,都穿着深色外套,胸前彆着校徽。
“這些是......”
“這位是程啓,去年剛從清華畢業,也是咱們的師弟。”沈一鳴把程啓單獨拉出來介紹,“現在是咱們系的助理教授。”
“師弟好!”韓維義哈哈大笑,立刻和他握手,問了問導師情況。聽說程啓的老師是機械工程領域的學部委員(院士),韓維義頓時肅然起敬。
其他幾個學生一一上前自我介紹,韓維義連連點頭:
“好,好。年輕人好,有幹勁。”
他側身引路:“走,先去招待所安頓下來。行李放好,再到會議室坐坐,喝口水,我把情況跟各位彙報一下。”
招待所在技術辦公樓後面,條件還不錯,老師們一人一間,學生們兩人一間,陸懷民和周偉一間。
幾人放下行李,就趕去會議室開會。
韓維義招呼大家坐下,親自拎起暖瓶倒水。
“沈教授,各位老師,”韓維義倒完水,放下暖瓶,在對面坐下:
“客氣話我不多說了。廠裏的情況,你們大概知道一些。我們要製作一批導彈制導系統的關鍵零部件,現在用的東德設備,已經是全國最先進的了,可精度還是不夠。廠裏想了不少辦法,換軸承、刮導軌、改冷卻,能試的都
試了。最好的時候,勉強能到零點零零八。離要求的零點零零五,還差三個微米。”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沓檢測記錄,遞給沈一鳴:
“這是近三年的數據,每臺設備,每次檢測,都有記錄。你們看看,精度是往下走的,不是往上。”
沈一鳴接過來,翻了幾頁。數據密密麻麻,每一條後面都簽着檢測員的名字和日期。
他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蹙起。
“先看看設備吧。”他把記錄本合上,站起身。
韓維義點點頭,從牆上取下幾頂安全帽,分發給每個人。
“廠區裏有些地方得戴這個。”他解釋道,“安全第一。”
一行人跟着韓維義出了技術樓,往廠區深處走。
韓維義走在最前面,他邊走邊側過頭,對沈一鳴說:“沈教授,咱們先去精密加工車間。最關鍵的幾臺磨牀就在裏頭,我讓人把近期的試切件都留着,沒動過。”
從技術樓到精密加工車間,要穿過兩道鐵門。
每一道門都需要韓維義親自刷通行卡,門衛室的哨兵覈對了每個人的證件,又在一個厚厚的登記本上記下姓名、單位、進入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