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校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他把缸子放下,目光轉向那個濃眉中年人。
“張副院長,你這話問得實在。”嚴校長說:
“咱們今天開這個座談會,不是要給懷民同學戴高帽子,是要給他指路。你在科學院搞了二十年精密測量,最清楚國際前沿是什麼樣。你說說,像懷民這樣的苗子,下一步該怎麼走?”
張副院長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裏的鋼筆,靠回椅背,斟酌了一下,他纔開口:
“懷民同學,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咱們國家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陸懷民想了想,說:“人才。”
“對,也不完全對。”張副院長搖搖頭:
“人才,咱們不缺。五六十年代那批人,哪一個不是從零開始?錢學森、錢三強、鄧稼先,他們是人才,可他們剛回國的時候,手裏有什麼?什麼都沒有。但他們硬是把原子彈、氫彈、衛星搞出來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
不缺人才,缺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缺的是能站在世界前沿、跟世界最頂尖的科學家平等對話、平等競爭的人才。”
“咱們過去三十年,在國際上發表的論文才三百多篇。三百多篇,聽着不少,可放到國際上,也就是人家一所頂尖大學一年的量。爲什麼?因爲咱們憋得太久了,門關得太久了。人家在做什麼研究,用什麼方法、朝哪個方向
走,咱們不知道,或者知道得晚,等咱們開始做,人家已經跑出去二裏地了。”
他轉向陸懷民,目光裏帶着幾分期待,也帶着幾分審視:
“你的論文我看了。說實話,能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上發表,說明你已經摸到了國際前沿的門檻。可門檻只是門檻,離登堂入室,還有很長一段路。”
“所以,我對你的建議是——走出去看看。”
走出去看看。
這五個字聽起來有些喪氣,但在場的人卻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陸懷民心裏也是一動。
“走出去看看”意味着什麼,他很清楚。
1979年,中美剛建交,國門剛剛打開一條縫。能出去的人,鳳毛麟角。
因此他過去一直沒有把留學的事作爲目標,但現在有學校的支持,無疑能夠事半功倍。
張副院長繼續說下去:
“不是現在,是將來。你現在才大二,先把基礎打牢,把少年班的課程修完。等時機成熟,爭取公派留學的機會,去德國、去瑞士,去那些精密機械最先進的地方,看看人家是怎麼做的,學學人家的思路和方法。
“當然,”他話鋒一轉,“出去不是目的,回來纔是。咱們培養你,不是讓你替人家幹活,是讓你把學到的東西帶回來,給咱們自己的精密機械事業添磚加瓦。”
嚴校長在旁邊接話:
“張副院長這話說得透徹。懷民,你記着,少年班不是把你當神童供着,是把最好的資源往你身上砸,讓你能跑得更快,飛得更高。可飛得再高,根還得紮在咱們這片土地上。”
他說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各位,還有什麼要說的?”
陳老擺了擺手:“該說的都說了。”
錢振華點點頭:“我沒意見。”
其他幾位也紛紛表示贊同。
嚴校長這才站起身來,走到陸懷民面前,伸出手:
“懷民同學,從今天起,你就是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的第一號學生。這條路,沒人走過,你是第一個。走好了,後面的人跟着你走;走不好,摔的是你自己,也是這個少年班的名聲。有沒有信心?”
陸懷民站起來,握住那隻手。
“有。”他說。
只有一個字。
嚴校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今天的座談會就到這,懷民同學,希望你在今後的科研學習生涯再創佳績!散會。”
第二天,一份紅頭文件就從校長辦公室發了出來。
《關於設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的決定》。
文件不長,措辭卻極重:“爲貫徹全國科學大會精神,落實‘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出高質量人才”的辦學方針,經研究決定,自一九七九年三月起,設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
下面蓋着鮮紅的公章。
紅紙不大,兩尺見方,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
可就是這張不大的紅紙,把整個校園都點炸了。
學生們路過公告欄,隨便瞟了一眼,然後就愣住了。
“少年班?啥是少年班?”
“不知道......哎,你們看,首批學生一人,陸懷民?”
“陸懷民?就是那個鍋爐房立功的?”
“對對對,就是他!去年英語大賽第一,還得了省科技進步獎那個!”
“我的天,他一個人一個班?”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傳十,十傳百。
到上午第三節課下課的時候,公告欄前已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有人踮着腳往裏擠,有人站在外圍大聲問“寫的什麼”,有人乾脆爬上旁邊的花壇,扶着樹幹往裏瞅。
“讓一讓讓一讓!我看看!”
“別擠別擠!我還沒看清呢!”
“少年班!學校新設的!就懷民一個人!”
“一個人一個班?這也太......”
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議論聲嗡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有佩服的:“陸懷民確實厲害,我聽說他上學期期末十一門滿分。”
有羨慕的:“一個人一個班,那待遇得多高?”
有酸溜溜的:“什麼少年班,不就是搞特殊化嘛。”
話剛出口,就被旁邊的人懟了回去:“你有本事你也發篇國際論文,學校也給你搞個‘老年班’。”
那人被噎得說不出話,訕訕地擠出了人羣。
食堂裏。
午飯時間,十幾個窗口前排着長隊,可很多人顧不上看前面的窗口,只顧着跟前後左右的人討論。
“你們說,這個少年班到底啥意思?”
“就是給那些特別聰明的學生單獨開班唄。我聽說是校長親自提的。”
“那以後陸懷民還跟咱們一塊兒上課嗎?”
“估計不跟了。人家有自己的培養方案,跟咱們一塊兒上,那不是耽誤人家嗎?”
“唉,人比人氣死人。我還在爲高數補考發愁呢,人家已經一個人一個班了。”
旁邊一個同學的拍了拍他肩膀:
“別比。人家那種人,一百年也出不了幾個。你能跟人家住一個學校,將來吹牛都有資本。”
那說話的學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嘿嘿笑了兩聲。
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幾個女生也湊在一塊兒嘀咕。
“你們說,那個陸懷民有對象沒有?”
“你問這個幹嘛?”
“隨便問問嘛。長得怎麼樣?我還沒見過呢。”
“我見過一次,在圖書館。長得......挺清秀的。不過人家那個腦子,長得帥不帥有什麼關係?”
“也是。我要是能找一個這樣的………………”
“得了吧你,人家能看上你?”
幾個女生笑成一團,吸引周圍不少人奇怪的眼光。
相比於外頭熱火朝天的議論,218宿舍裏,倒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雷大力坐在牀邊,周爲民靠在牀頭,陳景難得沒有看書,就坐在桌前,三個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門被推開。
陸懷民走進來。
三個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六隻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盯着他。
陸懷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雷大力把手中的書隨手往牀頭一放,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懷民,”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神仙下凡?”
陸懷民愣了一下:“什麼神仙下凡?”
“少年班啊!”雷大力一嗓子喊出來,把另外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一個人一個班!全校就你一個!這不是神仙下凡是什麼?”
周爲民也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鏡:
“懷民,公告我們都看見了。少年班,首批學生一人。這事兒,你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陸懷民把書包放下,在牀邊坐下。
他想了想,說:“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學校臨時決定的,沒來得及說。”
“臨時決定?”雷大力湊過來,“怎麼就臨時決定給你一個人設個班?”
“大力,前兩天懷民不是在國際頂刊發了一遍論文嗎?”周爲民接話道,“應該和這有關。”
“老周,懷民之前還得過省科技進步一等獎呢,相比這個,我覺得還是省科技進步獎更厲害。”
“兩個都很厲害,”周爲民推了推眼鏡,聲音都有些欽佩,“但能在這種期刊上發一篇論文,纔是真正的大師水準,意味着你已經是這個領域裏,能跟國際同行對話的人了。恭喜你,懷民。”
雷大力點點頭:“懷民,少年班,全校就你一個,恭喜你啊!”
陳景難得地露出羨慕的神色:“懷民,恭喜你。”
“謝謝你們。”陸懷民說。
雷大力一拍大腿:“謝什麼謝!咱們218出了個少年班的學生,往後這間宿舍就是風水寶地!對了,懷民,那個少年班......以後你還住這兒不?”
“少年班只是單獨制定培養方案,提前上一些更深的課程,應該還住這兒。”陸懷民說。
雷大力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是搬走了,我這心裏還真有點空落落的。”
周爲民說:“你是怕沒人給你講題了吧?”
雷大力一,瞪他一眼:“你這人,怎麼老拆臺?”
陸懷民忍不住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比往常更快了些。
少年班的牌子雖然掛出去了,但具體怎麼運轉,還有很多細節要敲定。
陸懷民被叫去教務處開了兩次會,討論課程安排的事。
按校長的意思,少年班不能搞成“拔苗助長”,得走一條新路:基礎課可以免修,但得通過嚴格的資格考試;專業課可以提前學,但得有導師一對一指導;科研實踐要儘早介入,但不能瞎忙活,得有方向、有規劃。
教務處的孫處長拿着那份草案,一條一條跟他解釋:
“資格考試就安排這兩天,數學、物理、英語三門。你之前期末成績都是優,可以申請免考,但學校的意思是,讓你參加一下,摸摸底,也給以後的學生留個參照。”
陸懷民點點頭,這個他能理解。
“專業課這邊,你可以提前選修高年級和研究生的課程,爭取兩年完成所有專業課程。”
“還有科研這塊。”孫處長翻到最後一頁,“沈一鳴教授那邊繼續跟着,同時科學院那邊有幾個項目,張副院長說可以讓你參與。但這學期課多,可能要等到下個學期,具體是哪個項目,回頭他跟你細談。”
正說着,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戴着眼鏡,穿着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口彆着一枚校徽。
“孫處長,”他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外事辦剛送來的,關於李政道先生訪學的最終接待名單和日程安排。”
孫處長接過信封,拆開看了看,臉上露出笑意。
他把那份文件遞給陸懷民:
“看看吧,你也在名單裏。三月五號,李政道先生抵達省城,三月六號上午來學校做首場報告會。你們十個入選的學生,要全程參與接待和學術交流。”
陸懷民簡單翻了翻,裏面的內容確實很詳細,每一天上午幹什麼,下午去哪兒,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孫處長在旁邊說:
“懷民,這一個月,你的主要任務就是這件事。李先生是世界級的科學家,他這次來,不只是講學,更是要看看咱們中國年輕一代的水平。你們十個,就是他眼裏的‘中國大學生”。而你還是少年班的首批學生,更是學校的招
牌,更要展現出科大學子的風采。你們這批接待的學生,這兩週要開個預備會,外事辦的人親自來講注意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