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財神。
天還沒亮透,陸家灣的鞭炮聲就噼裏啪啦響了起來。
今年放炮的人家比往年多了不少,硝煙混着晨霧,在村巷裏慢悠悠地飄。
陸懷民醒的很早,他躺在木板牀上,聽着外頭斷斷續續的炸響,心裏盤算着今天的事。
昨天傍晚,隊長陸廣財來過家裏,說是明天晚上隊部開會,商量年後搞合作社的事。
“你那個養鴨子的想法,我這兩天跟隊裏幾個老夥計合計過了,都覺得有門道。”陸廣財蹲在門檻上,菸袋鍋一明一滅:
“隊裏幾個後生也來打聽,說願意跟着幹。不過得抓緊,必須在你回學校前把架子搭起來,不然你走了,大家都得兩眼抓瞎。”
陸懷民點點頭,把這事應了下來。
陸廣財走後,周桂蘭湊過來問:“懷民,真要搞那個什麼合作社?"
“嗯。”
“能成嗎?”
“能成。”
周桂蘭聽了,沒再問。她如今對兒子有股說不出的信任,縣裏的領導都誇,省報都登,還能有錯?
晚上的隊部,擠得滿滿當當。
煤油燈不夠亮,陸廣財又從倉庫翻出兩盞汽燈,把隊部那間小屋照得亮堂堂的。
牆上貼着一張手繪的河灘地形圖,是年前隊裏量地的時陸懷民順手畫的,哪塊能養鴨,哪塊能挖塘、哪塊能種飼料,都標得一清二楚。
屋裏坐着的,都算是村裏說話有些分量的:幾個生產隊的老把式,各家各戶的當家人,還有那幾個最先表態願意跟着乾的年輕後生。
陸廣財坐在八仙桌後面,清了清嗓子:“人都齊了?今兒個開會,就一件事——辦合作社,搞養鴨場。”
底下嗡嗡了一陣,但沒人站起來反對。
分地的甜頭大夥兒剛嚐到,懷民的話在村裏已經有了分量。
更何況,縣裏馬局長親自來撐腰的事,早就傳遍了全村。
陸廣財磕了磕菸袋鍋,看向陸懷民:“懷民,你給大夥兒講講。”
陸懷民站起來,走到那張地圖前。
“叔伯嬸子們,話我不多說。咱們村河灘那片地,幾百畝,靠着河,水源足。種莊稼不算最好,可要是養鴨,那是現成的寶地。”
他指着地圖上標註的幾個點位:
“這兒,建鴨舍。這兒,挖塘。這兒,種飼料——玉米、番薯藤、水葫蘆,鴨子愛喫,咱們自己種,成本低。”
陸懷民頓了頓,繼續說道:
“年前我跟馬局長彙報過,局裏支持。縣畜牧站的技術員答應開春來指導,鴨苗可以從縣種禽場進,一塊錢兩隻,買得多還能便宜。”
“不過,合作社怎麼個搞法,得先跟叔伯嬸子們說明白。縣裏馬局長年前叮囑過,這口鍋不能再是大鍋飯那種糊塗鍋,得是明明白白、各算各賬的明白鍋。”
他走到八仙桌邊,從兜裏掏出兩張紙,那是他昨晚連夜寫好的章程草稿。
“頭一條,自願入股。一股十塊錢,願意入的,按股分紅;不願意入的,絕不勉強。農閒的時候,大夥兒都可以來合作社上工,記工分,拿工錢。入了股的,年底除了工錢,還能按股分紅利。”
“一股十塊?”底下有人倒吸了口氣,“這可不老少啊。”
陸懷民點點頭:“是不少。可咱們要乾的是正經營生,鴨苗要錢,飼料要錢,搭鴨舍、挖塘子,哪樣都得先墊本錢。這錢不是給誰的,是咱們自己投給自己。掙了錢,按股分;虧了本,按股攤。這叫風險共擔,利益共享。”
會計老李推了推眼鏡,開口問道:
“懷民,你這章程寫的是這個理。可萬一......萬一虧了呢?大夥兒攢點錢不容易,都是牙縫裏省出來的。”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窩子。
屋裏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望着陸懷民。
陸懷民早就在心裏算了一筆賬,他蹲下身,從火盆邊撿起一根燒火棍,在地上劃了兩道:
“李叔問得好。咱們得先算一筆賬。一隻鴨苗,五毛錢。養三個月出欄,就算四斤重,按現在城裏板鴨的行情,一塊一斤,一隻就是四塊錢。刨去飼料、人工、防疫,一隻鴨至少能落兩塊純利。而且,城裏鴨肉來源少,銷路
不愁。”
他把燒火棍在地上點了點:
“咱們頭一年,假設養一千隻。一千隻鴨,年底能落兩千塊純利。咱們村一百多戶,平均每戶能攤個十幾二十塊錢。剛起步,保本不成問題,以後就是純賺。等規模起來了,咱們還能掙的更多。”
“這麼能掙錢?!”蹲在門口的一個後生脫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圓。
旁邊一個老漢拿菸袋鍋敲了他一下:“喊啥喊,聽懷民說完。”
陸懷民笑了笑,站起身:
“賬是這麼算的,可咱們得把醜話說前頭,這是往好了算。真幹起來,鴨瘟、天災、行情跌,啥都可能碰上。所以我才說,自願入股。想掙錢的,得先想好,能不能擔得起這個風險。”
他把手裏的紙展開,放在八仙桌上:
“章程我都寫在這兒了,一條一條念給大家聽。聽得明白的,回去跟家裏人商量;聽不明白的,現在就問。”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第一條,合作社定名爲‘陸家灣生產合作社。”
“第二條,合作社實行自願入股、按股分紅。每股十元,股金用於購買鴨苗、飼料、搭建鴨舍等生產性開支。”
“第三條,合作社設社長一名,副社長一名,會計一名,出納一名。”
他頓了頓,繼續念:
“第四條,合作社用工,優先錄用本隊社員。農閒時,社員可自願報名上工,按日記工分。工分標準:男勞力一天十個工分,女勞力一天八個工分,半勞力酌情減。年底統一折算成現金髮放。”
“第五條,年底分紅。先扣除來年生產週轉金,再扣除工分析金、公益金,剩下的按股分紅。賬目公開,張榜公佈,人人可查。
唸完了,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抬起頭:
“就這五條。大家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屋裏安靜了幾秒。
會計老李第一個開口:
“懷民,其他都好理解,這個公益金是啥意思?”
“公益金是給村裏辦福利的,比方說修路、修橋,可以從這筆錢裏支應一點。”
老李點點頭,又問:“那這個比例怎麼定?”
“這個得年底大夥兒一起商量。我的想法是,頭一年先少留點,讓大家多分點,嚐到甜頭。等以後規模大了,再多留。這個得看合作社的收益情況,再定比例。”
旁邊一個老漢插嘴:“懷民,那工分咋算錢?一年到頭,工分能換多少?”
“這個也得年底看賬。合作社掙得多,一個工分就值錢;掙得少,一個工分就不值錢。反正咱們把賬算清楚,該是多少就是多少,絕不虧待出工的人。”
底下有人嘀咕:“這不跟以前生產隊一樣?工分工分,到頭來還是分不着錢。”
陸懷民聽見了,他轉向那人:
“三叔,這話不對。以前生產隊,幹好幹壞一個樣,出工不出力也能混工分。現在不一樣,合作社是咱們自己的,掙了錢大夥兒分,虧了本大夥兒攤。你出工出力,鴨子養得好,年底分紅就多。你要是不出力,鴨子養死了,
虧的是你自己的錢。”
那人愣了一下,沒再吭聲。
陸廣財磕了磕菸袋鍋,接話道:
“懷民這話在理。以前那是給公家幹,現在是給自己幹。給自己幹,還能不出力?”
屋裏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陸懷民等笑聲稍落,又說:
“還有一點,得說清楚。合作社的賬目,每個月公佈一次。誰入了多少股,花了多少錢,還剩多少錢,一筆一筆都寫清楚。李叔當會計,他記賬,大夥兒隨時可以查。誰要覺得賬目不清,可以提,可以查,可以問。”
老李點點頭:“這個你放心,我幹了二十年會計,從沒出過差錯。”
“那就這麼定了。”陸懷民把那張章程摺好,遞給陸廣財,“隊長,您收着。明天開全體社員大會,把這章程念給大家聽,讓願意入股的現場報名。”
陸廣財接過章程,小心地摺好,揣進貼身口袋裏。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屋裏十幾個人,忽然說:
“懷民,叔有個想法。”
陸懷民看着他。
“這合作社,是你一手張羅起來的。章程是你寫的,賬是你算的,連養鴨子的門道也是你從省城帶回來的。”陸廣財頓了頓,把菸袋鍋在桌上磕了磕,“叔想推舉你當社長。”
這話一說,屋裏頓時熱鬧起來。
“對!懷民當社長!”
“他當合適!大學生,腦瓜子好使!”
“廣財叔這話在理,懷民不當誰當?”
七嘴八舌的聲音裏,陸懷民連忙擺手:
“叔,嬸子們,這可不行。我正月十五之後就得回學校上課,一走就是幾個月,合作社的事哪能顧得上?”
他這一說,屋裏靜了一靜。
是啊,人家是大學生,是要回省城唸書的,哪能天天窩在村裏管鴨子?
陸廣財卻擺擺手:
“懷民,你聽我把話說完。這個社長,不是讓你天天在村裏盯着。是讓你掛個名,有事兒寫信回來拿個主意。你人在省城,眼界寬,路子廣,萬一合作社遇上啥難事,你那兒能幫着想想辦法。這叫什麼?叫‘顧問’!城裏的廠
子都興這個。”
會計老李推了推眼鏡,慢吞吞地附和:
“廣財叔這話在理。懷民,你就掛個名,平時該上學上學,放假回來幫着掌舵。咱們村裏人,種地養鴨子在行,可往外跑,跟上面打交道,還是得靠你這樣的。”
旁邊幾個老漢也跟着點頭。
陸懷民想了想,正要開口,蹲在門口的一個後生忽然站起來:
“懷民哥要是不當,那讓建國叔當!建國叔是懷民哥的爹,懷民哥的主意,建國叔肯定能懂!”
這話一出,屋裏又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聲。
“對!建國叔當社長!”
“建國這人實在,幹活踏實,讓他當合適!”
“懷民,你看這樣行不?你當社長太忙,讓你爹頂上。你在外頭出主意,你爹在村裏領着幹。這叫上陣父子兵!”
陸建國正蹲在牆角,手裏捏着那根旱菸杆,一直沒吭聲。
他今晚就是來旁聽的,想看看兒子鼓搗的這合作社到底是個啥章程。
誰承想,這火突然就燒到自己身上了。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幫人在說啥。菸袋鍋差點從手裏滑下去,他連忙攥緊,嘴脣動了動,憋出一句:
“這……………這哪行?我大字不識幾個,就會種地,哪當得了社長?”
陸廣財磕了磕菸袋鍋,樂了:
“建國,你這話說的。當社長又不是考狀元,要那麼大學問幹啥?你就管兩件事:一是帶頭幹,你咋幹大夥兒就咋幹;二是管錢袋子,跟老李一起把賬盯緊了。旁的,有懷民在後頭出主意,有我們這幫老傢伙幫襯着,你怕
啥?”
會計老李推了推眼鏡,慢吞吞地接話:
“建國,賬目這塊你放心,我幫你盯着。你就領着大夥兒把鴨子養好,別讓誰偷懶耍滑就成。”
旁邊幾個老漢也跟着點頭:
“建國,你行!”
“就是,有懷民在,你怕什麼?”
陸懷民看着他爹,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他爹在村裏就是個悶葫蘆,說窩囊不至於,但也算不上出人頭地。
可這一世不一樣了。他兒子出人頭地了。
陸建國也被人惦記上了。
陸建國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被這麼多人盯着,被這麼多人誇着,被這麼多人推舉着。
那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只覺得臉上發燙,心裏頭發慌,手心一個勁兒地冒汗。
“建國,你就應了吧。”會計老李勸道,“大夥兒信得過你,這是好事。”
“對,應了應了!”蹲在門口的幾個後生跟着起鬨。
“行。”陸建國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慢慢站起來,也不矯情了,“既然大夥兒看得起我,我就試試。”
“好!就這麼定了!”陸廣財聞言很高興,他一拍桌子,環顧四周:
“社長建國,副社長我兼着,會計老李,出納......出納讓小偉當,他念過兩年高中,有文化。大家有意見沒?”
“沒意見!”
“小偉行!”
一片贊同聲裏,這事就算定了下來。
陸建國重新蹲回牆角,他望着屋外黑沉沉的夜,望着遠處零星幾點燈火,忽然覺得,這把老骨頭好像年輕了二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