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陸建國扛着鋤頭回家了。
剛進院子,就看見曉梅把那三封信端端正正擺在堂屋的方桌上,一字排開。
她退後兩步欣賞了一會兒,扭頭看見陸建國,連忙喊道:
“爹!爹!你快來看!”
陸建國放下鋤頭:
“看啥?”
曉梅已經拉着他的手往堂屋裏拽:“有人給哥寫信!寄到咱們家來的!都是姑娘寫的!”
陸建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三封信上。
“這……………”他蹲在門檻上,摸出旱菸袋,慢慢裝菸絲,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周桂蘭從竈房裏探出頭:“他爹,你說這事咋辦?信都拆了一封了,是曉梅非要拆的。”
“我就拆了一封!”曉梅連忙辯解,“就看看人家寫的啥!”
陸建國點着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暮色裏散開,他臉上的笑意卻藏不住了。
“信上寫的啥?”他問,語氣裏帶着難得的興致。
周桂蘭從竈房裏走出來,手裏捏着那張照片,遞過去:“你看看,這姑娘長得挺俊。”
陸建國接過照片,湊到眼前看了看。照片上的姑娘眉眼周正,笑得挺好看。
他把照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這才遞還給周桂蘭,又吸了一口煙,這回吸得慢,像是在咂摸什麼滋味。
“懷民這小子………………”他嘀咕了一句,後半截話沒說完,但臉上那笑意更深了。
“懷民知道不?”他問。
“還不知道呢。”周桂蘭說,“信是今天剛到的,還沒跟他說。”
陸建國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
“懷民過幾天放假,這事等他回來處理。”他說,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高興,“這小子......咱老陸家的門,還有人惦記着呢。”
臘月二十的黃昏,長途汽車在公社站停下時,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
陸懷民揹着帆布包下車,腳踩在熟悉的土路上,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又是半年過去了。
上次離開時還是暑熱未消的八月,如今已是滴水成冰的臘月。
皖南的冬天是那種溼冷,風不大,卻像能鑽進骨頭縫裏。
“懷民回來了!”
走到半路,迎面碰見趕牛回村的陸老三。
陸老三勒住牛,眯着眼打量他,臉上笑開了花:“大學生回來了!這回放假能待幾天?”
“待到正月十五,三伯。”陸懷民笑着應道。
“好好好!”陸老三連說了三個好,“你媽天天唸叨你呢!”
寒暄幾句,陸懷民繼續往前走。
進了村口,碰見的人就多了。
曬穀場上幾個婦女正在收晾了一天的紅薯幹,見他過來,直起腰招呼:“懷民回來了!”
“聽說你出書了?省裏都表揚了?”
“可不是嘛!省報上都登了,我家那口子念給我聽的!”
“書呢?帶回來了沒?讓咱也看看!”
陸懷民一一應着,從帆布包裏掏出幾本樣書,遞給她們翻看。幾個婦女湊在一起,嘖嘖稱奇:“了不得,咱也出寫書的人了!”
笑聲在暮色裏散開,驚起了牆根下覓食的麻雀。
曬穀場上堆着的稻穀垛子,還是老樣子。不高,不厚,跟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沒什麼區別。
村口老槐樹上的喇叭,還在播着去年就聽過的老調子。
那聲音透過薄暮傳來,帶着永遠除不淨的“嗡嗡”底噪,和十年前的廣播沒什麼兩樣。
日子,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走到家門口,院門虛掩着。
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父親陸建國蹲在門檻上,手裏捏着那根用了七八年的旱菸杆,煙鍋裏的火星一明一滅。
陸建國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有了光。
他站起身來,把煙桿往旁邊一擱,粗糙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回來了?”
“嗯。”
竈房裏飄出飯菜的香氣,是紅燒肉的味兒,濃油赤醬,在冬天的空氣裏格外誘人。
“媽——”
話音未落,周桂蘭已經從竈房裏衝出來。她手裏還握着鍋鏟,圍裙上沾着油漬,臉上卻笑成了一朵花:“瘦了!在城裏是不是不捨得喫?”
“沒有,媽,我胖了。”陸懷民笑着把帆布包放下,“您摸摸,這臉上全是肉。”
周桂蘭果真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捏完了,眼眶卻紅了:“瘦了,肯定是瘦了。城裏的飯哪有家裏的好?媽給你燉了肉,紅燒的,你最愛喫的。”
“媽——”陸懷民攬住母親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哥!”
一個身影從裏屋衝出來,帶着一陣風。
曉梅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讓他踉蹌了一步:“哥!你可回來了!”
“哎喲,這丫頭,勁兒不小。”陸懷民笑着打量妹妹。
半年不見,曉梅又躥了一截,已經到他肩膀高了。
“哥,我給你寫的信收到沒?”曉梅死死抱着他的胳膊,“那些姑孃的信呢?你回了嗎?”
陸懷民哭笑不得:“什麼姑孃的信?沒回。”
“沒回?!”曉梅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調,“媽,你看哥!那麼多女孩子寫信來,他都不回!”
周桂蘭在旁邊笑,手裏的鍋鏟都沒放下:“行了行了,你哥剛到家,讓他歇歇。”
“可是媽——”曉梅還想說什麼,被周桂蘭一眼瞪了回去,只好噘着嘴,但還是死死抱着哥哥的胳膊不肯松。
陸懷民從帆布包裏往外掏東西。
先是一包省城的點心,油紙包着的,繫着紙繩:“媽,這是給您的,桃酥和綠豆糕,省城老字號的。”
周桂蘭接過來,捧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放下:“買這幹啥,亂花錢……………”
“沒亂花。”陸懷民又掏出一摞書,遞給曉梅,“這是給你買的複習資料,英語、數學、物理,都是最新的。還有這本——”他抽出一本,《英語900句》,“練口語用的。”
曉梅接過來,嘟了嘟嘴:“這麼多!哥,這得多少錢?”
“沒多少,你好好學就行。”
陸懷民看着妹妹一臉鬱悶,笑了笑,又從包底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曉梅:“逗你的,還有這個。”
曉梅打開一看,是一條紅色的拉毛圍巾,軟乎乎的,摸着就暖和。
還有一包紮頭髮的玻璃絲,紅的綠的粉的,十幾根,亮閃閃的。
“哇——”曉梅眼睛都直了,把那圍巾往脖子上一圍,轉了個圈,“媽,您看,好看不?”
周桂蘭笑着點頭:“好看,你哥買的能不好看?”
曉梅把那包玻璃絲攥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放下。
陸懷民又從包裏掏出一個紙盒,遞給父親:“爹,這是給您的。”
陸建國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雙嶄新的棉鞋。
燈芯絨鞋面,裏頭絮着厚厚的棉花,鞋底是塑料的,耐磨。
“試試合不合腳。”陸懷民說。
“我那幾雙鞋還能穿......”陸建國嘟囔了一句。
“那些都磨破底了,冬天漏風。”陸懷民蹲下去,“爹,您試試。”
陸建國這才脫了腳上那雙舊解放鞋。鞋底已經磨得快透了,腳後跟那塊補過一回,又磨開了線。
他把腳伸進新棉鞋裏,踩了踩,又走了兩步。
“咋樣?”周桂蘭問。
“正好。”陸建國的聲音悶悶的,“不大不小。”
他沒再說話,就那麼穿着新鞋,在地上又走了兩圈,然後彎腰把舊鞋拎起來,看了兩眼,才放到門後頭。
晚飯很豐盛。
紅燒肉,炒臘肉,一盤炒雞蛋,一盤炒白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蛋花湯。
曉梅喫得滿嘴流油,一邊喫一邊唸叨:
“媽,你偏心,哥一回來就做這麼多好喫的,平時就讓我們喫白菜土豆。”
“你這丫頭,”周桂蘭瞪她一眼,“一年才喫幾回肉,不得等你哥回來?”
曉梅嘿嘿笑着,往陸懷民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
晚上,夜深了。
曉梅的屋裏沒了動靜,只有偶爾翻身時牀板輕微的吱呀聲。
堂屋裏,陸建國蹲在門檻上,手裏捏着那根用了七八年的旱菸杆。
他沒點菸,只是捏着,拇指在煙鍋上慢慢摩挲。
陸懷民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背靠着門框。
夜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帶着初春的寒意,吹得燈焰一晃一晃的。
“爹,睡不着?"
“嗯。”陸建國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心裏有事。”
陸懷民沒接話。
果然,沉默了一會兒,陸建國開口了:“前幾天隊裏開會,吵了一天。”
“吵什麼?”
“包產到戶。”陸建國把煙桿叼在嘴裏,沒點,就那麼叼着,“報紙上登了鳳陽小崗村的事,公社也下了文件,讓各隊討論。可討論來討論去,誰也拿不定主意。”
陸懷民心裏一動。
1979年的春天,正是農村改革風起雲湧的時候。
先是報紙上登,鳳陽小崗村的事,十八個紅手印,一夜之間把地分了。
後來廣播裏也念,公社幹部下來傳達文件,說可以搞,也可以不搞,自願。
可落到村裏,就成了一鍋粥。
“怎麼吵的?”陸懷民問。
陸建國把煙桿從嘴裏拿下來,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怎麼吵?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唄。有人贊成,說早就該這麼幹,地分到戶,自己種自己的,誰也別想偷懶。有人反對,說這是走回頭路,容易讓人抓把柄。反正就是就是拿不定主意,我看隊長好像沒想分,他一直說,
穩點好。”
陸懷民沒吭聲,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經歷過1979年這個春天。
只是那時候他還在田裏刨食,對“包產到戶”四個字沒什麼概念。
只記得村裏吵了很久,最後也沒吵出個結果,還是按老辦法種地。
後來改革開放了,日子慢慢好了,可陸家灣還是那個陸家灣,依舊貧窮。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得讓村子走在時代的鼓點上。
“爹,政策的事我知道,”懷民說,“我明天跟隊長聊聊。”
陸建國有些猶豫:“你管這事幹啥?”
“我不是管。”陸懷民笑了笑,“就是聊聊。聽聽他咋想的,也說說我的想法。”
陸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行。注意分寸,別替人做主。”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