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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供不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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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冊書,定價兩毛一本,發到二十個公社農機站,不到三天,一本不剩。

反響最熱烈的,是紅旗公社。

八月十八號下午,農機站的孫站長剛把一摞書擺在辦公室桌上,門口就圍上來七八個人。

有站裏的修理工,有大隊的拖拉機手,還有兩個扛着鋤頭的老農,說是路過,聽說科大的大學生編了本書,只賣兩毛錢,都想瞧瞧。

孫站長按着書,扯着嗓子喊:“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兩毛錢一本,先交錢後拿書!”

沒人聽他的。

一個年輕修理工擠到前頭,從兜裏掏出兩毛錢拍在桌上,抓起一本就往懷裏揣。

後頭的人跟着往前湧,手裏的毛票舉得高高的。

“我一本!”

“給我也來一本!”

“孫站長,錢給你,書呢!”

半個鐘頭不到,二十本書沒了。

桌上剩了一堆毛票,兩毛的、一毛的,還有五分的硬幣,堆成一小堆。

後頭還排着十幾號人,伸着脖子往裏瞧,見桌上空了,當時就不幹了。

“孫站長,我們來晚了就沒有了?”

“就是,我們騎了三十裏地來的!”

孫站長兩手一攤:

“沒了沒了,就這些。書是局裏統一印的,我們站就分到二十本。你們要是真想要,去縣裏問問,看局裏還有沒有庫存。”

“縣裏?農機局?”

“對,農機局。周副局長管的。”

有人當時就掉頭往外走,跨上自行車就往縣城方向蹬。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第二天,縣農機局門口就排起了隊。

周副局長從辦公樓裏出來的時候,看見門口站着二十多號人,有穿工裝的,有穿汗褂的,還有光着膀子的,手裏都攥着毛票,眼巴巴地往裏張望。

“這是幹什麼?”他問門衛老吳。

老吳正在那兒勸人:“別擠別擠,周副局長來了,你們問他!”

“周局長!那本書還有沒有?”

“我們是東風公社的,騎了四十裏!”

“錢準備好了,兩毛一本!”

“就那個大學生寫的!農機維修那本!”

周副局長愣了一下,擺擺手:“那是局裏印的,三百冊都發下去了。我們這兒也沒剩幾本......”

“周局長,您行行好,給我們勻一本!”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擠到前頭,臉膛曬得黝黑,手上還沾着機油印子,從兜裏掏出兩毛錢,舉得高高的:

“我們公社就分了十本,我一個都沒搶着。您想想辦法,我們自己出錢買!”

周副局長看着他,問:“你是哪個公社的?”

“紅旗公社的,我叫鄭民,修了十五年拖拉機了。”

周副局長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辦公樓。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裏拿着一本。

“這是我自己的。”他把書遞過去,“你拿去看。兩毛錢,你給辦公室的會計就行。”

鄭民雙手接過來,捧在手裏,翻了兩頁,忽然抬起頭:“周局長,這書......真是兩毛?”

“定價兩毛。”周副局長說,“小陸同志寫這書的目的,就是給所有基層同志看的,所以不能定價貴了。”

鄭民捧着書,愣在那兒。

旁邊幾個人圍上來,伸長脖子瞧那封面。

“《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有人念出聲,“陸懷民編。就那個大學生?”

“就是他。”周副局長說,“在咱們縣跑了一個月,二十個公社,挨個講課。這書除了他講課的內容,幾乎所有常見農業機械都涉及到了。

鄭民把書小心地揣進懷裏,拍了拍,確認揣牢了。

“周局長,替我謝謝那個大學生。”他說,“我修了十五年拖拉機,頭一回有本書,能讓我看得懂,讓我知道機器爲啥壞,怎麼修。兩毛錢,值,太值了。”

陸懷民的書編的通俗易懂,看過的都說好。

因此一傳十,十傳百,到八月二十號,全縣二十個公社,但凡有農機站的地方,門口天天都有人問:“那本小冊子還有沒有?”

兩毛錢一本,誰都買得起。

供銷社的售貨員也發現了個怪現象:最近買筆記本的人多了,比往常多出一大截。

可更怪的是,有人專門來問:“有沒有農機局印的那本講修拖拉機的書?”

曙光公社供銷社的老李,有一天被問了七八回。

他納悶,問一個來買筆記本的年輕後生:“你們買農機局印的書書,不去農機站問,跑供銷社來幹啥?”

那後生掏出一本書,牛皮紙封面,翻開來,裏頭密密麻麻畫滿了道道。

“站裏賣完了。”他說,“應該有同志實在搶不到,所以尋思你們供銷社能不能進點貨?”

老李湊過去看。

“這是......”

“陸同志寫的書。”那後生把書小心合上,揣回懷裏,“我也搶不到,只能借來一本,準備買本筆記本手抄。”

老李愣了半天,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厚筆記本,推過去:“拿去抄。不夠再來。

那後生數了數錢,放在桌子上,揣着本子跑了。

第二版很快就安排上了。

馮局長拍板:再印五百冊。

“不夠。”周副局長說,“三百冊三天就沒了,五百冊能撐幾天?再加點。”

“那就八百。”

“一千。”

馮局長看了他一眼:

“老周,你這是要把局裏一年的經費都砸進去?定價兩毛,成本四毛多,一本虧兩毛多,一千冊就要虧兩百多。”

周副局長沒吭聲。

馮局長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印吧。一千冊。虧二百就二百吧。關鍵是那書有用。”

兩天後,第二批書印出來了。

一千冊,還是牛皮紙封面,兩毛錢一本。

發下去不到五天,又沒了。

這回不光公社農機站,連大隊都有人來要。

有的生產隊長親自來,帶着介紹信,蓋着大紅戳子,說隊裏拖拉機手多,一人一本不夠分,能不能多給幾本。

錢都準備好了,一沓毛票,數得清清楚楚。

而消息不知怎麼又傳到鄰縣。

最先傳到的,是挨着清陽縣東邊的合水縣。

八月二十二號上午,一輛灰撲撲的解放牌卡車停在清陽縣農機局門口。

車上下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他身後跟着兩個年輕些的,都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鄉下跑的。

門衛老吳正要問,那人已經走到窗前,遞進來一張介紹信:

“同志,我是鄰縣合水縣農機局的,姓陳。找你們周副局長。”

老吳接過介紹信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幾眼,指了指辦公樓:“二樓,東頭第二間。”

周副局長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就見三個人站在門口,臉上帶着笑,但笑容底下透着一股子急切。

“周副局長?”那人三兩步走進來,伸出手,“我是合水縣農機局副局長,姓陳,陳明江,冒昧來訪,實在是有急事。”

周副局長握住他的手,有些納悶:“陳局長?請坐請坐。有什麼事?”

陳明江沒坐,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本書,放在辦公桌上。

牛皮紙封面,《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下面印着“陸懷民編”。

“這本書,是你們縣印的吧?”陳明江問。

周副局長一愣,隨後點了點頭:“你們消息倒靈通。”

陳明江立刻鬆了一口氣:

“周局長,說來也巧,我們具有個公社農機站的站長,跟你們這邊紅旗公社的孫站長是老相識。前兩天通電話,孫站長說起這本書,誇得天花亂墜。那站長掛了電話,第二天就親自跑了一趟紅旗公社,借了一本回來。”

他頓了頓,指着那本書:

“我看了一夜。”

“周副局長,不瞞你說,我幹了二十多年農機工作,從公社修理工幹起,一步步到局裏。見過的技術書不少,有省裏編的,有地區印的,厚的薄的都有。可那些書......”

他搖搖頭:“不是看不懂,就是看得懂用不上。要麼理論太多,離實際遠;要麼太籠統,翻來覆去就那幾條,遇到真問題還是抓瞎。”

“可這本不一樣。”陳明江拍了拍那本書:

“我看了第一章,就知道這東西有用。柴油機啓動困難,七種原因,七種判斷方法,寫得清清楚楚。隨便哪個修理工,拿着這本書,對着機器一條條對,都能把病根找出來。”

周副局長點點頭:“小陸同志在咱們縣跑了一個月,二十個公社,挨個講課。這書就是他邊講課邊寫的。”

“我知道。”陳明江說,“孫站長都跟我說了。陸懷民同志,科技大學的學生,省科技進步一等獎獲得者,暑假回來實踐。這些我都打聽了。”

他往前一步,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副局長:

“周副局長,我今天來,就一件事——這書,我們合水縣也需要。”

“我們印了一千三百冊早發光了。”周副局長有些無奈,“印的時候就沒想着往外縣發,是給我們縣農機系統內部用的。”

陳明江對此早有預料,他又問:“我們自己回去印行不行?”

周副局長愣了一下:“你們自己印?”

“對,我們自己印。”陳明江說,“我出發前已經跟局裏彙報過了,局裏同意。印刷廠我也聯繫好了,又有樣書,只要你們同意,我們立刻就可以印。”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周副局長:

“這是局裏開的介紹信和委託書。我們不是來要的,是來請的。請你們允許我們翻印,印多少我們自己出錢,版權還是你們的。”

周副局長看着他,沒說話。

陳明江見他猶豫,又補了一句:

“周副局長,我知道這要求有點冒昧。可我們縣的情況,跟你們差不多。全縣十六個公社,農機站修理工加起來不到一百號人,個個都是半路出家。每年趴窩的機子不計其數,誤的工、耽誤的農時,說起來都是淚。”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去年雙搶,一個公社的拖拉機趴了窩,修了七天沒修好,結果幾十畝稻子爛在地裏。那公社的書記,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宿。”

周副局長抬起頭,看着他。

“周副局長,”陳明江說,“這本書,能救我們縣的急。我陳明江代合水縣三十萬父老鄉親拜託你們了。”

辦公室靜了片刻。過了半晌,周副局長站起身,走到門口,朝走廊裏喊了一聲:“小李!”

一名辦事員應聲跑來:“周局長,什麼事?”

“去把馮局長請來,就說合水縣的同志來了,有要緊事。”

不一會兒,馮局長來了。

陳明江又把事情說了一遍,把那本小冊子遞過去。

馮局長翻了翻,抬起頭,看着陳明江:“你們要印多少?”

“先印一千冊。”陳明江說,“不夠再印。”

馮局長把那本小冊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陳局長,”他說,“這我不能做主,書是我們縣的那個大學生寫的,他不收稿費,我們才能定兩毛錢一本,賣一本要虧兩毛。你們要印,得他同意,他這個月結束就要回省城了,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陳明江眼睛一亮:“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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