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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三十萬字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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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迴講課過了大半。

從紅旗公社出來,又跑了東風、前進、曙光......每到一個地方,都是同樣的場景:

黑壓壓的人羣,渴求的眼神,還有那些皺巴巴的小本本。

陸懷民發現,幾乎每個修理工懷裏都揣着這麼個本子。

那些本子五花八門,有的是用舊賬本翻過來釘的,有的是用包裝紙裁齊了縫的,還有的乾脆是學生用過的作業本,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有一回在雙橋公社,課講完了,人羣散了。

陸懷民收拾東西準備上車,發現有個老修理工還蹲在牆根下沒走。

他約莫五十出頭,膝蓋上攤着一個巴掌大的本子,正低着頭,喫力地寫着什麼。

握筆的姿勢不對,是捏着鉛筆頭的,像捏着一根釘子。

陸懷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老修理工抬起頭,臉膛黝黑,眼神裏透着點侷促。

“陸同志,我......我記性不好,怕忘了。”他把本子往懷裏護了護,又覺得不妥,遲疑着遞過來,“您幫我看看,記對了沒有?”

陸懷民接過本子。

那是一本用廢賬本翻過來釘成的筆記本,紙頁已經泛黃,邊角卷得厲害。

前面記着一些零碎的維修記錄,“換活塞環”“調氣門”“清油路”等等,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用畫圈代替。

翻到最後幾頁,陸懷民的手停住了。

那是今天下午剛記的內容。

鉛筆字跡很輕,一筆一劃,描得很慢。

標題寫着:“柴油機冒黑煙三種原因”。

第一個原因後面,跟着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油門小就冒,進氣堵,洗空濾”。第二個原因:“油門一半冒,油太多,調油泵”。第三個原因:“一直冒還有藍煙,噴油嘴壞了,換嘴子”。

每個字都像小學生描紅一樣,一筆一劃。

旁邊還有幾行更小的字,是他自己加的備註:

“聽聲:突突悶,進氣壞;突突脆,油多;突突帶喘,嘴子壞”。

陸懷民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雙手遞還:“記對了,都記對了。”

老修理工接過本子,臉上綻開笑容,露出幾顆豁了的牙:

“那就好,那就好。我怕記不住,回去還得練。”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本子小心地揣進工裝口袋,又拍了拍,確認揣牢了。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

“同志,您講的那些,真好。我們以前就會拆了裝、裝了拆,修不好就乾着急。現在知道爲啥壞了,心裏就有底了。”

那天晚上,在公社招待所那間簡陋的屋子裏,陸懷民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老修理工那個皺巴巴的本子,想起那些一筆一劃描出來的字,想起那雙粗糙的手捏着鉛筆頭的姿勢。

那些本子,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備註,是一個個修理工三十年摸爬滾打攢下的“經驗”。

可這些經驗太零碎了,太個人了,記在這個本子上,只能一個人用。

人走了,本子丟了,經驗也就沒了。

陸懷民坐起來,披上衣服,點起煤油燈。

他把這些天收到的“問題”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陸同志,油泵柱塞磨損了,除了換新的,有沒有什麼應急的法子?”

“陸同志,氣缸墊老是衝,是不是我裝的姿勢不對?”

“陸同志,195啓動困難,除了電瓶沒電,還有哪些可能?”

“陸同志,拖拉機跑偏,到底是前束不對還是輪胎氣壓不均?”

每個問題,都是一個修理工蹲在機器前抓耳撓腮的下午,都是一個生產隊眼巴巴等着機子修好的傍晚。

陸懷民想起郭廠長說的那句話:“咱們現在缺的,不是挖井的人,而是能教大家怎麼多探兩尺”的人。

也想起王師傅說的那句:“手藝這東西,一代一代往下傳,沒有誰是‘第一個’。你教我,我教你,傳下去,纔算沒白活。”

那天晚上,陸懷民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把這些內容,系統地整理出來。

不是給自己用,是給這些修理工,給全縣、全省、乃至全國那些和王師傅一樣,一輩子跟鐵疙瘩打交道的莊稼人。

讓他們不用再花三十年去摸索,不用再用一堆堆的冤枉錢去試錯。

讓他們有個本本,翻開就能找到答案。

當晚,在農機局宿舍那間簡陋的屋子裏,陸懷民在煤油燈下攤開了第一張稿紙。

燈是那種老式的煤油燈,玻璃罩子燻得發黃,火苗一跳一跳的。

燈光只能照亮桌面一小圈,再遠些就模糊了。

陸懷民拿起鋼筆,在稿紙上工工整整寫下第一個標題:

《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

筆尖在紙上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寫:

“第一章:柴油機啓動困難”

“柴油機啓動困難,是農機維修中最常見的故障之一。原因很多,但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他寫得很慢。

不是不知道該寫什麼,而是要想怎麼寫得讓那些只讀過幾年小學的修理工能看懂。

不能用專業術語,不能說“空燃比不當”,不能寫“壓縮壓力不足”,唯一的準則是通俗易懂。

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裏過一遍:王師傅能看懂嗎?王師傅那些只念過兩年私塾的徒弟能明白嗎?

煤油燈的火焰跳動着,把陸懷民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長忽短。

窗外,蛐蛐叫了一夜。

陸懷民寫到凌晨,把第一章的框架搭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他頂着兩個黑眼圈爬起來,繼續去下一個公社講課。

從那天起,他的作息就成了這樣:白天講課,晚上寫作。

每到一處,白天講完課,晚上回到住處,就着煤油燈攤開稿紙。

一寫就是五六個小時,常常寫到凌晨。

有時候寫着寫着,眼皮就打架了。

他就站起來,在屋裏走兩圈,用冷水洗把臉,回來繼續寫。

有時候寫着寫着,思路卡住了,想不出怎麼把一個複雜的原理說得通俗易懂,他就記下來,先空着,等到想到的時候再補上。

就這樣,一章一章地寫。

寫柴油機,寫拖拉機,寫水泵,寫脫粒機。

寫啓動困難,寫功率不足,寫振動異常,寫油耗過高。

寫怎麼聽聲音判斷故障,怎麼看煙色分析原因,怎麼用最簡單的工具檢測問題。

每寫完一章,第二天講課的間隙,他就把那一章念給大家聽。

“各位師傅,我寫了點東西,你們聽聽對不對,有沒有哪裏不明白的。”

底下幾十號人,就蹲在樹蔭下、牆根邊,安安靜靜地聽。

唸完了,他問:“聽得懂嗎?”

有人舉手問,陸懷民就當場解釋,用最通俗的話,講到那人點頭爲止。

然後他再把修改過後的話改回到稿子中。

就這樣,稿紙上的內容,一天天厚了起來。

巡迴講課結束那天,是八月十號。

最後一站是勝利公社。

講完最後一課,底下的人久久不散。

有人上來問問題,有人上來道謝,有人往他包裏塞東西——兩個雞蛋,一把紅棗,一小包花生。

陸懷民一一謝過,把東西都放回他們手裏:

“師傅們,這些東西我不能收。你們的心意我領了。能把課上好,能把那本小冊子寫完,就是最好的謝禮。

折騰了半天,人羣才漸漸散去。

先去縣農機一廠,已經是傍晚。

郭廠長在廠門口等着,一見他就迎上來:

“小陸同志,辛苦了!這一個多月,跑遍全縣二十個公社,瘦了一大圈!”

陸懷民笑了笑:“不辛苦。收穫很大。’

王師傅從後面跟上來,把那個越來越沉的帆布包接過去:

“師傅,東西給我。你歇着。”

郭廠長看着這對“師徒”,忍不住笑了:

“老王,你這是真把人家當師傅了?”

王師傅瞪他一眼:“你懂啥?”

當晚,在農機局那間宿舍裏,陸懷民把所有的稿紙攤在桌上。

一章,兩章,三章......整整二十章。

從柴油機到拖拉機,從水泵到脫粒機,從啓動困難到功率不足,從聽聲判斷到應急處理。

每一章都寫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改了好幾遍,墨跡深淺不一,邊角還沾着茶水漬、煤油印。

他把稿紙一頁頁整理好,摞起來,用手壓了壓。

三寸高。

少說也有三十萬字。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頁,是第一章的標題頁,寫着“第一章:柴油機啓動困難”。

他翻到最後一頁,是第二十章的最後一行,寫着“本章完”。

中間這三百多頁稿紙,是他一個月的心血,是他跑遍二十個公社、聽了幾百個問題,熬了幾十個夜換來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屋裏照得亮堂堂的。

八月十五快到了。

陸懷民坐了很久,看着那摞稿紙,忽然想起雙橋公社那個老修理工,想起他捏着鉛筆頭一筆一劃描字的模樣。

那雙手,握了一輩子扳手,粗糙得跟樹皮似的,卻那麼認真地、一筆一劃地,描着“柴油機冒黑煙三種原因”。

陸懷民站起身,從帆布包裏翻出一張白紙,裁成封面大小。

他拿起鋼筆,在封面正中工工整整寫下:

《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

寫完了,他看着這幾個字,又覺得太單薄。想了想,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獻給奮戰在農業機械化第一線的廣大農機工作者”

筆尖停頓了一下,又在最下方寫下:

“陸懷民編”

寫完了,他擱下筆,看着那摞稿紙,忽然想起什麼。

他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又加了一段話:

“本書所述方法,有不對的地方,請隨時指正。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月光如水,灑在那一摞稿紙上,照着滿屋都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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