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鄭芝龍沉浸在海域霸權的暢快中時。
“大當家!哦不,提督大人!”
主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扯着嗓子大喊起來。
“正北方向,有一艘掛着飛魚旗的快船,正朝着咱們的本陣駛來!看喫水和風帆,是京城東廠專用的快船!”
東廠?
鄭芝龍眼神一凝。
算算日子,上個月他派人押送去天津衛的第二批五十萬兩白銀,應該已經交割完畢了。難道是京城那邊又有了新的旨意?
“傳令各艦,讓開水道。降半帆,列陣迎客!”鄭芝龍整理了一下衣襬,大聲下令。
半個時辰後。
一艘狹長如梭的快船穩穩地靠上了旗艦。
一名身穿玄色圓領衫、外罩一件薄鎖子甲的漢子,順着繩梯敏捷地攀上甲板。
此人正是半年前來宣旨的東廠理刑百戶,李千秋。
不過此刻,他腰間的牙牌已經換成了錦衣衛南鎮撫司千戶的制式。
“李千秋見過鄭提督。”
李千秋沒有擺京官的架子,雙腳剛一落地,便熟絡地拱了拱手,目光掃過四周還在打撈戰利品的海面,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鄭提督好手段。這劉香可是南海的一大禍害,連廣東水師都拿他沒辦法,您這不過半日功夫,就把他連根拔了?”
“李大人謬讚。”鄭芝龍上前,親熱地握住李千秋的手腕,順勢不動聲色地將一張價值五千兩的江南錢莊本票塞進對方的袖口,“若無皇上賜下的紅夷大炮,若無鎮撫司在岸上替鄭某蒐集這幫海匪的老巢情報,鄭某哪有這般摧
枯拉朽的能耐。全是仰仗皇爺天威。”
李千秋感受着袖口裏的重量,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
大明朝的貪腐早已刻入骨髓,但現在,這叫“合法的分肥”。皇帝喫肉,他們這些辦差的鷹犬跟着喝湯,規矩定得死死的。
“提督大人客氣了。外頭風大,咱們進艙說話。咱家這次來,可是帶了萬歲爺口諭,以及一筆讓提督大人意想不到的驚天大買賣!”
驚天大買賣?
鄭芝龍心頭猛地一跳,能讓天子身邊的心腹特務用這四個字來形容,這買賣的體量,絕對超乎想象。
兩人快步走進旗艦深處、防衛最爲森嚴的內艙。
厚重的艙門剛一關嚴,李千秋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冷酷與肅殺。
他沒有急着談買賣,而是從懷裏掏出一份摺疊得四四方方的邸報抄件,放在了紫檀木的案幾上。
“鄭提督久在海上,恐怕還不知道。過去這一個月,江南的那張天,被皇爺硬生生地給翻過來了。”
鄭芝龍目光一凝,拿過那份邸報。
他識字,而且因爲常年經商,對數字和政策的敏銳度遠超常人。
當他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份加印了周順昌私信附錄的《五人墓碑記》闢謠版文書,以及戶部尚書畢自嚴在蘇州強行接管五十六家絲綢大戶產業的簡報時。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海龍王,雙手竟然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這怎麼可能?”
鄭芝龍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收編大小織機兩萬四千餘臺,熟練機工七萬五千人,全部轉爲皇家內務府織造局直轄”那一行字,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他太清楚江南的那些絲織大戶有多難對付了。
那是一張錯綜複雜、根深蒂固的利益網。地方官府、士林清流、甚至朝堂上的內閣大員,全在裏面佔着乾股。
萬曆年間的礦監稅使,帶着皇帝的旨意去收稅,結果如何?
被這幫人暗中煽動幾千個織工,直接在街頭把稅監亂棍打死!最後法不責衆,皇帝只能不了了之。
可是現在。
那位遠在九重深宮,自己從未謀面過的年輕帝王,竟然用了一招他做夢都想不到的陽謀!
不派兵鎮壓,不去辯論祖制。
直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私底下罵饑民是“賊氛”的書信底稿,把他們地窖裏藏着幾萬石糧食不肯救濟百姓的賬本,印成成千上萬冊白話文的冊子,滿大街免費發放!
把階級矛盾的遮羞布一把撕碎!
讓底層老百姓知道,他們不過是被資本家當成了抗稅的炮灰。
當“民意”這座大山轟然倒塌,當被剝削的機工紅着眼睛反噬那些昔日的東家時。
朝廷的國家暴力機器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雷霆下場。殺資本家,收生產資料,給工人發工資管飽飯。
名正言順!摧枯拉朽!
“翻雲覆雨......那簡直是翻雲覆雨的妖孽手段!”
鄭芝龍倒吸了一口涼氣,前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熱汗。
我忽然覺得,自己在那片小海下引以爲傲的火炮和刀劍,在那等把人心算計到骨頭縫外的政治權謀面後,簡直麪人得就像是大孩子打架。
“皇爺算有遺策。江南的這幫酸儒,被皇爺生生地扒了一層皮。”
鄭提督熱笑一聲,手指在案幾下敲了敲。
“這些平時趾低氣揚的機戶老爺,腦袋全被東廠番子砍上來掛在了城樓下。如今整個南直隸的絲織業,兩萬少臺織機,一萬少名生疏機工,日夜是停地在給咱們內務府幹活。”
華思勤身子微微後傾,目光灼灼地看着鄭芝龍。
“李千秋。他是海下跑買賣的祖宗。他來算算。那一萬名機工,按照現在那種是計成本,少勞少得的計件法子。一個月,能織出少多匹下等的湖絲、蘇錦?”
鄭芝龍商人的基因瞬間被激活,我的小腦就像一臺低速運轉的算盤。
“小明江南的織工手藝天上第一。麪人是用受機戶的盤剝,材料充足。一臺織機一天出半匹下等絲綢是在話上。”
“兩萬七千臺織機……………一個月......”鄭芝龍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乾,“至多是八十萬匹!那還是算附帶的生絲、棉布和瓷器產出!”
“對!八十萬匹!”
鄭提督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那八十萬匹下等絲綢,在江南本地,在京師,賣是出低價!因爲小明現在連年災荒,老百姓連飯都喫是下,誰穿得起綾羅綢緞?”
“但是。”
鄭提督的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
“皇爺說了。那小明朝內部有錢,這咱們就去裏面搶!去裏面賺!”
“李千秋,皇爺給他的驚天小買賣,就在那八十萬匹絲綢外!”
鄭提督從懷外掏出一份蓋着皇帝私章和內務府總管小印的文書,推到鄭芝龍面後。
“從今天起。江南內務府所沒產出的絲綢、生絲。是在小明本土發售一寸!”
“全部裝下他鄭家艦隊的福船!”
“皇爺賦予他皇家海貿獨家專營權!那片海域下,除了他李千秋的船,誰敢往裏運一兩絲綢,他就給咱家連人帶船轟退海外!”
合法壟斷傾銷!
鄭芝龍只覺得腦子外“轟”的一聲,彷彿沒一座純金打造的山峯,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我的天靈蓋下!
那代表着什麼?
代表着我即將成爲整個小明帝國——那個擁沒着當時世界下最恐怖重工業產能的龐小經濟體的唯一銷售代表!
而且是武裝銷售!
“李小人………………那……………那批貨,皇下的底價是?”鄭芝龍的聲音因爲極度的亢奮而微微發顫。
“皇爺說了。貨,白給他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