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琰只是站在那裏,沈安和就覺得陰溼的牢房好像更冷了。
他打了個寒顫,卻牽扯到被用過刑的傷口,疼得他差點支撐不住。
“母親不在這,沒人看你這等勾欄做派。”
他知道,楚琰的嘴巴一直很毒,說話一直難聽。
要是以前,他肯定會痛恨這番說辭,但現在,他卻只能苦笑。
“只要嬌嬌無礙,公子怎麼罵我都可以。”
“沈月嬌?”
楚琰冷笑出聲。
“你還記得你有個女兒?”
沈安和猛地抬起頭,眼中流露驚恐。
“你犯下這等大錯,還指望沈月嬌能活得?”
只一瞬間,沈安和的力氣就像是被抽離了一般的癱在地上。
“不可能!殿下明明已經叫人把嬌嬌抱走了,她明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糊了血的臉瞬間煞白。
當時楚華裳震怒,他根本不敢提及沈月嬌,就怕連女兒也被牽連。見女兒被抱走,他以爲楚華裳會體諒女兒年紀小,放過沈月嬌的。
難道他親手養大的女兒,真沒了?
霎時間,沈安和的天全塌了。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嗎?”
楚琰突然往前一步,少年的嗓音略帶低沉,裹挾着殺意侵襲而來。
“因爲幫你說過話,夏太傅一把年紀還落了個牢獄之災。我大哥是十六衛統領,我二哥乃是參將,如今全被革職查辦,現在二人都被羈押在大理寺。只是半日時間,朝中那些賊子已經上了十幾道奏摺,要讓我母親一同落罪。”
楚琰清俊挺拔的站在那裏,目光冷沉如寒冬。
“我母親金尊玉貴,何曾受過這等氣。因爲你,還有近乎十餘人受牽連。沈安和,你本事大得很啊。”
徹骨的寒意從沈安和的心底逐漸蔓延到四肢百骸。
茲事體大,他知道肯定會有牽連,卻沒想到,竟然牽連了這麼多人。
可是,這真不是他做的,但他又無法解釋那些筆跡。
“所以三公子你來這一趟,是要殺我的?”
楚琰嗤笑:“你也配小爺我親自動手?”
沈安和眼中渾濁的恐懼突然清明,如同被冰水澆了頭,瞬間清醒。
是了,若楚琰真是來取他性命,根本無需親自踏入這污穢牢籠,更不會跟他廢這些話。
楚琰是帶着問題來的。而問題的答案,或許就是他此刻還能喘氣的唯一理由。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嚥下滿口鐵鏽般的血腥氣,腦子飛快的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
從同僚們明裏暗裏的與他說起聯名一事,再到那些被篡改的史書古籍,還有聯名狀上的簽字……
不對。
可他又不知道哪裏不對。
楚琰明顯已經沒了耐性,沈安和知道,如果楚琰離開,他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聰明,可直到現在他才發覺自己除了會讀書,在其他時候腦子簡直就是個廢物。
同僚……古籍……
突然,牢房裏的寒意透過薄衫刺入骨髓,卻讓他的頭腦異常地清晰起來。
“譚修!”
楚琰眼眸倏然變得冷厲。
“誰?”
“翰林院學士,譚修!那日夏太傅剛爲我說話,譚學士就親自找到我,讓我去給史書編纂。那些史書,是他親手交給我的。”
話說到這裏,沈安和全都想起來了。
他跪爬到牢房前,隔着桎檻,伸手想要抓住希望。
“古籍與抄本的筆跡我尚不知情,但聯名書上的字跡,確實是我所寫。”
楚琰眯起雙眸,眸底掠過危險的暗光。
竟然承認的這樣乾脆!
他將沈安和的手踩在腳下,“所以,果真是你?”
“不是!是譚學士拿了空白紙張讓我寫下名字,當時我並不知情,可我現在想起來,當初我寫下名字的位置,就是聯名書上的位置!他是先誆我寫下自己的,再讓其他人聯名!”
楚琰鬆了腳,一字一句道:“抄本,再想。”
有了頭緒,沈安和逐漸冷靜下來,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只有一個人。
“禮部侍郎的侄子,同科的探花郎,徐慕之。”
怕會丟掉爲自己辯白的機會,也怕楚琰耐心耗盡,現在的沈安和語速極快。
“從春闈起,徐慕之就一直看不上我,初進翰林院那幾日,他還是帶頭排擠我的人,可從譚學士讓我去給史書編纂起,他就開始與我來往,又因爲都是做編修一職,所以當值時幾乎都在一起。後來,他也誇我的字好看,還曾學過我的字跡,那些練字的草紙還在我的書桌上壓着。”
楚琰一言不發,僅僅凝視,那壓迫感就如潮水般湧來,令人窒息。
“我說的全是實話,絕無虛假。”
“最好如此。”
該問的都問清楚了,楚琰轉身要離開,沈安和卻伸手哀求。
“求三公子告知,我女兒,嬌嬌是不是……”
楚琰腳步稍頓。
“沒死。”
沒死……
沈安和鬆了口氣,後頭竟哭笑起來。
沒死就好,沒死就好啊。
見他又哭又笑,半點不像當初那個清傲風雅的讀書人。
楚琰皺起眉,難得的勸他一句:“你能考上榜眼,應該有個好腦子,該懂得爲自己謀劃纔是。偏偏你不知滿足,從想借夏太傅爲自己攀勢牟利,這才叫人有了可乘之機。你是讀書人,難道不知道一口喫不成胖子的道理?又是出生寒門,更應該懂得腳踏實地纔對。”
“沈安和,今日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是啊,都是我咎由自取。”
沈安和靠在桎檻上,露出半個帶滿傷的肩膀。
“嬌嬌不止一次的告誡我,讓我不要太過張揚,是我不聽勸,是我太蠢。我覺得她年紀小,什麼都不懂,沒想到,我竟然連自己女兒都比不上。”
他只是呢喃,但在這死寂的大牢卻尤爲清晰。
楚琰側眸回看着他,眼前晃過的卻都是沈月嬌那個討厭的樣子。
呵。
沈月嬌聰明又怎麼樣,還不是救不了這個蠢貨。
刑部大牢外,姚知序已經急出了一腦門子的冷汗。他幾次朝着裏頭張望,終於把楚琰盼出來了。
“我只能爲你拖延到現在。你趕緊回去,省得被人發現。”
楚琰利索的登上馬背,“姚知序,我欠你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