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親愛的樂佩:
抱歉這麼晚纔給你回信,我是在八月初才收到了你的信件,兩封一起到達。第一封信路上耽誤了太長時間,第二封信起初我還以爲是其他人填錯了地址,看到上面的字才確認也是你寫來的。
第二封信是意料外的驚喜,我原以爲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每次通信之間相隔的時間太久,有幾次在還沒收到你的回信時,我又有了想要寫給你的話,可惜那些話最終只是記在腦子裏,等到真正提起筆,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我會忘記當時的心情。現在想來我那些猶豫無聊而且毫無意義。
現在我還沒拆開你的信,姑且簡單猜測一下,一定是有什麼好事發生,你在學校的表現永遠讓人印象深刻,就算你說萬維網其實是你發明的我也一點都不會覺得意外(這是一個玩笑,不過我始終相信你的實力)
恭喜你加入了心儀的研究方向,軟件開發這樣的名詞只是聽上去就非常高端了。記得在去年的信裏你還說院系沒有足夠的pc機,只能去公開機房寫編程作業,經常排隊到半夜才能上機,現在你有了自己的工位和pc機,這想必方便很多,熬夜對身體不好,就算課業壓力很重,我也希望你能始終健康。
我記得你還有兩年多才畢業,沒想到你們現在就要爲最後一年的實習機會發愁。我不太瞭解計算機的行業,不過在西班牙電腦和軟件開發領域十分火熱,我雖然遠離西班牙本土,也知道馬德里那邊這樣的公司都很需要人才,想必以你的水平不會缺少機會。
......
我看到了你的第二封信,雖然你沒有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糟糕的事。你願意向我傾訴這些煩悶的心情,這是我的榮幸,其實我更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給你安慰,但這張薄薄的紙限制住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在信中這麼說,“一個人如果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那他的命運是不是將會任人擺佈?我每次都說,認識你很高興,這不是一句客套話,費爾南多,雖然我已經被困在了原地,但我永遠會懷念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那個短暫的冬天。每當我讀到你寫給我的信,我的心就還是自由的。”
我同樣牢記着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但我知道我寫的那些沒什麼水平的信絕對沒有這麼大的魔力,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但那隻能怪他們懦弱無能,沒有爲了自己奮力一搏的勇氣和決心,也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你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我認識的樂佩,是一個擁有智慧、強大堅定、而且熱愛生活的人,我不相信你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你在20歲的時候已經取得了令人讚歎的成就,接下來你還會一直成功下去。
萵苣姑娘(Rapunzel)逃離了囚禁她的高塔,朱麗葉擺脫了凱普萊特家族給她安排的既定命運,你只會做的比她們更好。
我該感謝我在胡安之家不小心撞到你的那個下午,讓我有幸認識你,見證你豐富多彩的生活。而就算沒有遇見我,你的人生也不會因此遜色半分。
無論發生了什麼,你是樂佩,沒有人能夠困住你,你永遠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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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第四年,樂佩接觸到了互聯網。這時全世界已經有了50多個網站,基本上全是英文的,她找到網絡目錄,所有這些網站都是科研院所的嘗試,內容很簡陋。他們也是科研院所,但學校沒有屬於自己的網站。
那時的樂佩還不知道互聯網以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但她心中有確切的預感,這會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第一次上網的時候,樂佩在完成了課業任務之後,突發奇想在目錄中輸入了‘足球’‘西甲聯賽’這樣的詞條,果然什麼都沒有搜到。下課後和其他同學聊天,她知道大家都在這麼幹。
“那我們爲什麼不自己做幾個網頁玩玩呢?”
做一個網頁的基本邏輯對學生們來說不難掌握,只是很難接入全球的網絡,變成一個可以運行維護的網站。於是大家各自動手,網頁變成了隨心所欲創辦的黑板報,樂佩和幾個同學合作,他們的第一個‘黑板報’就是足球相關。
和這些鬧着玩的小把戲相比,課題組的項目成果要實用強悍的多,中國兩年前剛在在互聯網上註冊了頂級域名,大家都在努力,希望國內儘快擁有全功能的互聯網。
樂佩只是本科生,最多參與一點細碎的工作,給同門師兄幫忙,師兄認可她的能力,所以在大導師張教授要去參加國際會議的時候,師兄推薦了她的名字。
這樣的國際會議是全球頂尖學者一次交流的好機會,跟着導師一起出去的學生也能認識同領域優秀的夥伴,最重要的是,這是一次免費的出國遊。
會議通常持續好多天,師兄要去作報告,導師聽報告,樂佩沒有成型的成果,按道理沒有參加的資格,所以這是導師給她的獎勵,也是鼓勵她多出去看看。再加上樂佩的西班牙語學了兩年多,這次會議的舉辦地點在馬德里,大家一起去樂佩還能當翻譯。
樂佩當然要抓住這個意外之喜,雖然她的西班牙語最多能在日常交流中派上用場,師兄說這就夠用了,會議上大家都說英語,她只要能聽懂那些專業詞彙就行。
因爲本來就有護照,只要在出發前提早辦好籤證就行,顧曉薇看她收拾行李羨慕得不行,都怪自己的導師不夠努力不能去開會,她應該多多向上管理。樂佩出發之前收拾行李的時候,她恨不得坐進箱子裏一起去。
“你們只有三個人嗎?你一個人住一間房子的話一定要注意安全。”她嘮叨個不停,樂佩好脾氣地跟着點頭。
顧曉薇又暢想着自己也能跟着一起去就好了,雖然她不知道馬德里都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樂佩數了幾個,這都是學長提前看好的,顧曉薇又悄悄打聽,“你們兩個出去玩,文彥愷什麼反應?”
文彥愷確實不太高興,但樂佩不管他,“旅行搭子而已,重要的是會議。他難道還能不讓我去嗎?”
“說起來,你喜歡的那個球星,不是也在西班牙嗎?說不定能有機會見到!”
“他是在西班牙,但是又不在馬德里,”樂佩覺得她在瞎想,“特內里費其實在非洲,而且我們是去開會,不是去看比賽。”
馬德里市區並不大,會議舉辦地在理工大學校區,參會的要求並不嚴格,只有需要作報告的人必須到場,其他時候都可以自由活動。
當然,對他們來說最有意義的自由活動還是聽報告,這確實是一個學習新知識的絕佳機會,樂佩他們就住在大學城附近,白天報告結束後,晚上教授會和他們討論當天的收穫,樂佩在一次次討論中慢慢摸索出了她畢業設計想做的方向。
他們也逃了很水的報告,去逛市區裏的景點,聖誕節已經過去,街頭巷尾還有沒收回去的裝飾品,師兄喜歡這裏的氣氛,連連哀嘆要是早點過來就好了。
“但是聖誕節大家都放假了,沒人來開會吧。”
師兄只好遺憾住腦,他還知道樂佩喜歡看足球比賽,瞭解到馬德里就有一隻很出名的球隊,聽說他們的主場還可以參觀,不過他們最終沒有去,因爲樂佩不是那麼喜歡足球,至少不是皇家馬德里,而伯納烏的門票比馬德里王宮還要貴,大家都心疼錢。
但他們很快等來了進入伯納烏的機會。張教授和馬德里理工大學的一個教授是曾經在美國的同門,那位教授的學生馬里奧負責接待他們,大家研究方向相近,經過這次會議成了朋友。
在會議結束的前一天,聽報告的時候馬里奧突然問他們,“明天晚上有皇馬的比賽,你們想去看嗎?”
他說自家教授是皇馬的狂熱球迷,每當有朋友來馬德里都會請他們去看比賽,只是以前的國際會議從來都在外地,教授還沒有當東道主的機會。
說到這些的時候馬里奧臉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受不了教授這麼瘋狂。師兄問他去不去,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其實是馬德里競技的球迷,能在教授眼皮底下隱藏住身份已經盡力了,沒有去看死敵比賽的義務!
師兄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還是樂佩和他悄悄科普了,不過想到樂佩也不是皇家馬德里的球迷,他剛要婉拒這個邀請,就聽見樂佩問比賽的對手是誰。
“特內里費,其實是隻小球隊,不過上賽季他們剛剛在最後一輪幹掉了皇馬,讓他們拿不了聯賽冠軍,所以我還挺喜歡他們的,希望他們這次比賽也能加油。”
樂佩在背後戳了戳師兄的肩膀,師兄心領神會,答應下了這個邀請。馬里奧長舒一口氣,如果他們兩個不去,那就得是他跟着一起了!
最後一天師兄的報告做得很成功,只有導師不太滿意,師兄被打擊了自信,樂佩也跟着慚愧,等到晚上看比賽的時候兩人還蔫蔫的,尤其那位教授和他們的導師也去了,現在就坐在他們旁邊。
來到現場看球和在電視上看是完全不同的體驗,球場裏坐着幾萬人,人聲鼎沸,在現場dj的帶領下又唱又叫,就連從來沒有接觸過比賽的人也很容易情緒上頭。
四個人中唯一沒有接觸過足球的居然只有師兄,樂佩偷偷聽到兩個教授用英語聊意大利聯賽的時候只覺得幻滅,教授平時給大家的印象一直都是高冷的,她和師兄面面相覷,沒人想到老師還有這樣親民的愛好。
球隊踏上球場的時候迎來了滿場掌聲,按理說球迷應該很討厭特內里費纔對,這是害了他們上賽季輸給巴塞羅那的罪魁禍首,不過美凌格是一羣在自家球隊表現不好的時候寧願給對手鼓掌的奇怪羣體,所以特內里費沒有收到多少噓聲。
師兄第一次看球有很多問題,但他只敢騷擾樂佩,雖然他很快發現樂佩看得十分入迷,不像是不喜歡皇家馬德里的樣子啊?
“......其實我比較關心客場球隊,”樂佩回答問題的時候眼睛也沒有離開球場,“他們幾個賽季前還踢不上這樣的比賽呢,但這段時間表現很好,現在排在積分榜前五。”
師兄假裝很懂地點點頭,“哦,所以積分榜上一共有幾支球隊?”
“反正不止五支。”
兩人小聲笑了一會兒,沒有驚動旁邊的導師。樂佩的注意力又回到球場上,從球員入場開始,她就看到了雷東多,他身上彷彿鍍了一層高光,讓樂佩完全忽視了他身邊的隊友,只能看見他一個人。
她看到雷東多的新發型,之前在電視上看得都不夠清晰,暖棕色的頭髮順滑地垂到耳後,長度已經留到了下巴,奔跑過程中髮絲向後飛揚,這一定是頭頂帶了髮帶。
雷東多奔跑起來的姿勢很優雅,容易讓人忽略他高大強壯的體型,恐怕只有和他在球場上對位的球員才知道他的拼搶有多麼強硬不講道理,帶球啓動之後,很少有人願意正面攔截他。
師兄又出聲了,“所以是客場球隊有你喜歡的球員?”
場上的局勢很焦灼,主隊顯然想從特內里費身上拿分一雪前恥,但特內里費這兩個賽季在新教練巴爾達諾的帶領下已經蛻變成一支勁旅,他們在中場指揮官雷東多的帶領下,對抗皇馬完全不落下風。
“那個特內里費的6號,讓整個球隊都發生了變化,他是最難突破的點,我相信他不會在特內里費待太長時間了,希望他有一天到馬德里來。”西班牙教授像個普通的紅臉球迷那樣,激動地點評着場上的局勢。
樂佩忍不住勾起嘴角,繼續和師兄說悄悄話,“我比較喜歡......那個特內里費的6號。”
她想到了自己揹包裏的那封信,兩個月前送到她手上,從此她一直將這封信帶在身邊,哪怕來馬德里出差也不例外。她記得上面的每一句話,彷彿雷東多就站在她面前,告訴她,“樂佩,你永遠都是自由的。”
從看到球員入場開始就砰砰直跳的心沒有平靜下來的跡象,其實從昨天她得知能夠現場看到雷東多比賽之後她一直激動到了現在,只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最終特內里費沒能贏下比賽,這不影響樂佩興奮的心情,大冬天她的臉紅彤彤地發熱,準備離場的時候,西班牙教授攔住了他們。
樂佩這才知道他們坐的居然是商務包廂區,教授作爲資深球迷和社會名流,弄到這裏的票並不難,他還和皇馬俱樂部有個工作人員是熟人,完全可以去球員通道和他打個招呼,順便認識幾個球星,只是他很少這麼幹。
今天他打破了慣例,既然和朋友一起來,一定要有完整的觀賽體驗。張教授樂呵呵地同意了,樂佩和師兄懵懵地跟在他們身後,現在才明白自己今天蹭到了個大的。
球員通道沒有想象中神祕,裏面幹什麼的人都有,他們這樣的閒雜人等一點都不突兀,記者和工作人員跑來跑去,默契地靠牆走,將中間寬敞的通道留給隨時可能出現的球員。
樂佩對皇馬的球員不感興趣,球員通道裏空氣不流通,熱騰騰的,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燻得人頭疼。西班牙教授等到了那個球員,他今天沒有上場,現在幾個人正相談甚歡。樂佩默默靠在牆邊,心裏祈禱他們能快點離開。
雷東多對今天的比賽並不滿意,在混合採訪區又被問了一肚子火,和隊內好友皮埃爾回更衣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冷得都能滴出水來。
皮埃爾勸他別這麼生氣,他哼了兩聲答應了,仍然沒有說話的勁頭。皇馬不愧是大俱樂部,球員通道裏能有這麼多人,吵鬧地讓人厭煩。
他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在拐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餘光瞥見了走廊另一頭靠牆站着的姑娘,他猛地停下,抬頭看過去。
那個姑孃的長相和他記憶中不太一樣,雷東多也想不到她出現在這的原因,但他確信自己沒有認錯人,也不是出現了幻覺,他腳尖轉向,大步朝她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