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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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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的春天來了又去,夏天迫不及待地展現出它的魅力。

炙熱的京市街頭,已經有時代的弄潮兒穿着墊肩西裝、蝙蝠衫和色彩豔麗的裙子走上街頭,無畏其他人的目光。

蘇柳荷從銷售部調出是去年初的事,走過場當了孫喬治三個月助理,在她的領口設計風靡市場後,成功獨立出來,成爲棉二廠第一位女性服裝設計師。

“嚯,還是現在的辦公室好,之前在車間人家都要熱死了。”孫喬治手拿團扇,進到新辦公室,南北通透、近百平的面積。還有專屬的服裝展示倉庫,裏面各式輔料應有盡有。

放眼望去桌面上擺放着海內外市場上流行面料,還有設計到一半的服裝。

蘇柳荷對着電風扇已經在吹了,騎車過來雖然快,也止不住烈陽對她的刺激。也就十來分鐘的距離,小臉紅撲撲出了不少汗。

“新面料在這邊。”她早飯都不想喫,只想叼着冰棍解暑。

隨着新面料送過來的還有上半年的銷售報告,以王春風爲首的設計車間銷量第一,成爲各個設計車間的表率。

當別人還在車間裏擠着做設計,王春鳳據理力爭給他們搶來最好的工作環境。

孫喬治穿着喇叭牛仔褲,身上的亮片襯衫貼的很緊。他走到蘇柳荷面前轉個圈兒說:“怎麼樣?領口設計的快趕上你了吧?”

蘇柳荷看向尖尖的三角領,玩笑地說:“人?,真是越缺什麼越喜歡什麼。”

“哎喲!”孫喬治敏感地捂着大腮幫子說:“誰不想跟你一樣有個瓜子臉啊,你少笑話我了。現在你是我的競爭對手,我們男裝不會比你的差。

蘇柳荷與孫喬治分別負責男女裝的設計,工作上有競爭,私下成爲朋友。蘇柳荷不覺得有不妥,有競爭纔有進步嘛。

她把設計首飾的精緻感融入在服裝裏,從她手裏出來的女式連衣裙別緻優雅,品味經典。一般回頭老顧客比較多,都是喜歡典雅低調的高端客戶。

王春風時常拿着她的設計可惜地說要是在國外她能有更好的發展。國內的欣賞眼光剛剛起步,還沒到達她的審美,也許還得過個十年八年的。

蘇柳荷反而覺得很好,好的服裝經得住時間的考驗。她的連衣裙放到三十年後也能穿出去。

她最近對連衣裙設計着了魔,睜眼閉眼全是這個,倒是讓顧毅刃好幾次沒出去約會,只能在小屋裏陪着她做裙子。

“?,上次我問你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

孫喬治拿着一條領帶比來比去,湊過來說:“把你對象借給我用用吧,他肩寬窄腰太適合穿西裝,我拿他打個樣兒。”

蘇柳荷跟孫喬治的關係處得像是異性姐妹,知道孫喬治對顧毅刃只有欣賞後,蘇柳荷也沒那麼反對顧毅刃跟他接觸。

“他說最近忙,馬上要畢業了。等忙完再說。”

孫喬治遺憾地嘆口氣,忽然又雀躍地說:“那你豈不是很快要結婚了?日子定下來沒有?”

蘇柳荷最近經常被人這樣問,她笑盈盈地說:“看他安排,我沒意見。”

孫喬治說:“你倆是我見過感情最好的,在一起都沒吵架吧?要我說啊,你們快點結婚趕緊生個漂亮寶貝,以後給咱們廠做童模,小小年紀就得鍛鍊起來。”

蘇柳荷想拿針扎他:“你還真惦記咱們廠,你怎麼不自己弄一個?”

“首先,我得有對象。其次,我得有你們倆的優秀基因。”孫喬治說:“我是惦記不上你跟大兵哥哥,只能惦記你的患兒了。”

說話的空檔,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在設計室幫忙的小助理忙跑過去接電話:“在的,您稍等。”說完捂着話筒喊道:“蘇師傅,是你老家來的電話。”

蘇柳荷放下手裏的連衣裙,走到角落辦公桌旁接電話。電話裏是香菜的聲音:“忙着吶?”

蘇柳荷笑着說:“香菜老闆最近生意不錯?”

香菜去年跟李仁在縣農貿市場租了個賣農家乾貨的攤位,聽說生意還不錯。

香菜說:“瞎,掙點小錢糊弄日子。大設計師,最近咋樣呀?”

蘇柳荷說:“剛把夏季的款式趕出來,現在準備秋冬款式。一季接着一季,跟催債的似得。”

香菜說:“那你身邊有人嗎?說話方便不?”

蘇柳荷望了眼正在跟小助理交代工作的孫喬治,他們離得挺遠的應該聽不見,便說:“方便。”

香菜說:“昨天馬主任帶着孫女到京市看八一閱兵式,她說她說話不方便,讓我轉告你一聲,等到她到了要去單位找你聊聊。...應該是關於你父母的事。”

蘇柳荷這段日子沉浸在幸福的戀愛中,並沒有着急找親生父母。沒想到馬大姐居然惦記到現在,看樣子是真的有線索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狀況,她連電話都不說,這是怕接線員監聽嗎?

蘇柳荷說:“我知道了,明天我跟門衛交代一聲,要是找我直接通知我。”

香菜說:“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事。反正你知道我跟宋姑娘都惦記着你,有事你就跟我們說,別自己亂琢磨啊。”

“行。”蘇柳荷又跟香菜說了幾句,掛掉電話後靜靜地望着窗外發呆。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天下班,蘇柳荷晚上沒喫飯,熬了半宿睡不着。

隔日早上,知了猴的叫聲悽悽慘慘,她騎自行車走神差點摔一跤。多虧旁邊就是花壇,她伸腿撐住了。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孫喬治舀着蓮子粥,搶先一步佔據電風扇的寶位:“來例假啦?"

他跟蘇柳荷說話向來沒有性別忌諱,開始過來幫他們的小助理女生還有點不適應,後來耳朵也有抵抗力。

聽到他這樣說,還往蘇柳荷身上看一眼,琢磨着要不要給她泡個紅糖水。

“昨天有點失眠。”蘇柳荷有氣無力地趴在辦公桌上,枕着手臂說:“今天不想幹活啊。”

“不想幹活就早點嫁人生孩子去。”

孫喬治喝完最後一口蓮子粥,把鋁飯盒推到一邊,翹着二郎腿說:“像大兵哥哥那樣的,能讓你一胎八個。”

“罵誰老母豬呢?”蘇柳荷失笑着團着一團廢布往孫喬治身上扔。

孫喬治接過廢布,隨手扔到腳邊垃圾桶裏:“不是想讓你少遭幾次罪麼。得了,你懶你的,我要幹活了。

蘇柳荷就側着頭看他忙來忙去。

中午小助理幫蘇柳荷打了飯菜,蘇柳荷喫了幾口喫不下去了。

孫喬治瞧她飯盒裏剩着紅燒肉,撥到自己碗裏說:“我回去餵狗。”

小助理從外面洗了碗,回來後跟蘇柳荷說:“遇上門衛了,說咱們電話打不通。外面有個姓馬的女同志找你,你看怎麼辦?”

蘇柳荷倏地站起來,走向電話機,原來是被東西把話筒的位置挪了。她跟小助理說:“我提前請假,要是王姐問你幫我說一聲。”

孫喬治聽了說:“王姐纔不管你呢,她稀罕死你了。你幾天不來,你看她都不帶說你的。”

“我也不是那樣的人。”蘇柳荷撐開傘走在烈陽下面,不大會功夫又出汗了。

到大門崗亭,蘇柳荷見到穿着樸素的馬大姐站在值班室裏跟門衛客客氣氣地說話呢。

蘇柳荷快步走過去,見到馬大姐給她一個熱情的擁抱:“又見面啦!我好想你!”

馬大姐拉着蘇柳荷轉了個圈,看她氣色還不錯,只是眼底有些青,應該是香菜跟她說了自己過來導致的。

“走,中午沒喫飯呢吧?我帶你下館子去。”蘇柳荷拉着馬大姐走了幾步說:“?,你孫女呢?”

馬大姐笑着說:“跟她爺爺在招待所畫小紅旗呢。”

蘇柳荷說:“喫過飯了嗎?要不然叫在一起?”

馬大姐拍了拍布包說:“我有些事跟你說,他們在不方便。你別找貴的地方,我看對面的麪館就挺實惠的。”

蘇柳荷說:“你難得來一次怎麼也得讓我請你喫頓烤鴨啊。我花不了多少錢,單位發的烤鴨票我還沒用呢。”

“不花錢好,現在掙錢不容易,你得多攢着。”

倆人坐了三站車,到了恆順烤鴨店。烤鴨店價格不低,外面排隊的人不多。

蘇柳荷跟顧毅刃在這邊喫過兩次,味道好極了。她先讓服務員給她們片半隻烤鴨,餘下的先掛爐繼續烤,等到離開時再片了打包帶給孩子和爺爺喫。

馬大姐頭一次喫到掛爐烤鴨,讚不絕口:“咱們自己家就烤不出這樣的味道。現在家家戶戶可以自己養雞鴨,拿出去根本賣不出高價。這一隻能頂農村十隻。”

蘇柳荷拿起一張麪餅說:“城市和農村的生活成本本來就不一樣。你瞧我在農村,有大家照顧着,喫菜喫米花不了多少錢,更別說大蒜大蔥這樣的東西,誰家有順手拔幾根都沒事。城裏就不一樣,一頭大蒜都得花錢。”

“這倒也是。”馬大姐說:“便利和不便利都是相對的。”

蘇柳荷給她捲了烤鴨遞過去,馬大姐讓她自己也多喫點。

一頓飯後,服務員提着茶壺過來。

蘇柳荷勉強笑着說:“馬大姐,你特意過來見我一趟,該不會是我親生父母的消息不好吧?”

想到她既然猜到了,馬大姐嘆口氣從布袋裏拿出一個信封,信封裏抽出兩頁老舊泛黃的下放人員返鄉資料頁:“你看看這個吧。”

蘇柳荷接過資料頁,第一頁上有一名二十多歲的女性照片。

蘇柳荷掏出懷錶,跟上面的人比對,的確是她的母親。

資料頁上登記的是“舍曼梅”這個名字。革命時期,涉嫌發佈反X言論,成分爲“資本家”。

下放資料上寫明她已組成家庭,丈夫在福州下放,夫妻倆分居兩地。

蘇柳荷擔憂的事終於成真,這樣的成分和言論,在那時經過全城遊街和批X,下放後也成爲重點監督對象。

當她看第二頁父親資料時,徹底心如死灰。

舍曼梅的法定丈夫叫趙錢,而她父親叫做伍風。

也是一位資本家少爺。他不光發佈不適當的言論,還給當時的某些勢力提供金錢幫助。雖然一直說是被迫的。

蘇柳荷拿着資料頁的手在抖,她一時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此刻的心如死灰。

“他們各自有家庭...”蘇柳荷啞着嗓子說:“但是在下放的地方私自有了我?”

馬大姐知道這件事情必須要面對,她握着蘇柳荷的手說:“錯不在你,錯在他們。他們剋制不住自身的私慾,都以爲回不去了,於是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樣過日子。我還記得年輕時候遇到過他們勞動,倆人一言一行就跟真夫妻一樣。”

蘇柳荷深深地籲了一口氣,苦笑着說:“所以當知道有平反的可能,他們毅然決然地拋下我,因爲覺得我是私生女,是他們不願意提起的過往。...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馬大姐也是這樣想的,她拍拍蘇柳荷驟涼的手背說:“算是老天有眼,讓你好好的活下來。你瞧你現在的生活多好呀,你要是不想認他們也就算了。不要胡思亂想,說不定他們也是逼不得已纔沒來找你。”

蘇柳荷耳邊的碎髮垂落,她撐着額頭強顏歡笑地說:“是啊,要往好處想。”

馬大姐心疼地說:“好在小顧和他家人都對你不錯。以後他發展也不會錯,我看得出來他打心眼對你好。你跟他日子肯定不會差,不要因爲這件事影響你們的感情。這件事...我只跟你說,再來第二個人我都不會告訴。”

蘇柳荷眼眶微微發紅,聽出馬大姐的意思。哪怕顧毅刃找她問,她都不會告訴。

明明沒有血緣關係,馬大姐都願意維護她。而她的父母卻嫌棄她丟人,是麻煩,是污點,不願意面對她。

馬大姐給她擦了擦眼淚,將碎髮挽到耳後安慰着說:“他們是他們,你是你。就算小顧知道了,他肯定不會用有色眼鏡看你。”

蘇柳荷點頭說:“我能相信他不會。”

馬大姐拍拍她的後背,摟着蘇柳荷靠着自己的肩膀上:“好孩子,不要爲他們哭,他們不值得。回頭你就把換表燒了。”

“嗯。”蘇柳荷吸吸鼻子,小聲說:“媽媽的懷抱都是這樣溫暖嗎?”

馬大姐當即繃不住眼淚,慌忙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淚花:“不是的,有些人不配當父母。哪怕在你面前,只會冰凍你的心,不會給你幸福。好孩子,我知道你難受,關鍵時候不要鑽牛角尖。以前怎麼過的,現在怎麼過,聽話啊。”

“嗯。”此刻明白馬大姐爲什麼要當面跟她說,她的確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來消化這個壞消息。

“你不會是專門爲了安慰我過來的吧?”蘇柳荷嚥下眼淚,緩了緩情緒說:“那我面子也太大了。”

馬大姐打量着她的表情,哄着她說:“你哪裏有這麼大的面子讓我拉家帶口坐一夜車過來。是我孫女面子大,想看八一閱兵式。”

蘇柳荷說:“我覺得有。”

馬大姐笑道:“好,你覺得有那就有。”

馬大姐又陪着蘇柳荷說了會兒村子裏的事,聽說香菜懷孕了,蘇柳荷震驚了:“她怎麼沒告訴我?”

馬大姐笑着說:“肯定是不好意思。瞧着月份也大了,快要生了呢。”

蘇柳荷說:“那我得給她準備點新生禮物,還得買點補品。生孩子太消耗母親了。”

馬大姐說:“咱村子那邊除了我,最近再沒人找你吧?”

這話問的蹊蹺,蘇柳荷茫然地說:“還能有誰?”

馬大姐平時不願意說這些八卦,但蘇茴娣跟蘇柳荷好歹做過姐妹,她出事告訴蘇柳荷一聲也是應該的。

“蘇茴娣男人殺人了。”

蘇柳荷垂下眼眸,哪怕提前知道這件事,還是覺得心裏不舒服。

上輩子的蘇柳荷就是放不了李紅星,在老宅裏鬱鬱寡歡地病逝。這輩子李紅星要走在前面了。

“蘇茴娣精神狀態並不好,被婆家徹底趕回來。可蘇承業正在談婚論嫁,他和爹孃都不樂意要蘇茴娣回孃家住着。還口口聲聲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馬大姐對此頗爲不恥,她沉重地說:“大隊給她安排一間住房,就是老知青站。剛過去的時候,還有力氣叫嚷瘋鬧,最近病了,成天躺着也不動彈。”

“那妮妮呢?”蘇柳荷問。

馬大姐說:“李家父母說什麼都不把妮妮給她。她也想見妮妮啊,可惜妮妮連媽都不認了。”

蘇柳荷記得原文裏蘇茴娣是被李紅星殺害,李紅星身上揹着兩條人命官司挨槍子。

也許是她到來引起的蝴蝶效應,蘇茴娣逃出一劫,但還是被李紅星殺姘頭的場面嚇瘋了。

也不知道是瘋了好,還是當時人就沒了的好。

馬大姐隨後又說了幾件小塘村的好事,政府撥款給他們種雜交水稻,家家戶戶都通了電等等。

“一跟你聊就停不下來,時間這麼晚我該回去了。”馬大姐看了眼時間,已經一點四十。

蘇柳荷忙叫服務員把烤鴨打包,還把提前偷偷點的菜也包上。

她送馬大姐上了公交車,告訴她坐到哪裏轉車。臨走前,馬大姐又抱着她安慰着說:“好好過你的日子,回頭再有時間我還過來看你。”

“好。”蘇柳荷感動非常,目送馬大姐離開。

下午請了假,蘇柳荷渾渾噩噩地回到小屋裏,撲倒在小牀上不想起來。

顧毅刃到單位接她沒接到,來到小屋裏聽到裏面????的聲音放下心來:“怎麼請假了?”

他把帶過來的哈密瓜放在桌面上,走進臥室,見他心心念唸的女人紅着眼睛咳嗽了幾聲,眉頭皺了起來。

“我好像感冒了。”蘇柳荷蔫兒吧唧地靠在牀頭,地上全是她扔的紙團:“你別過來擔心傳染給你。”

顧毅刃怎麼能不管她,伸手摸着她的腦門,的確微微發燙:“應該是熱傷風,我去給你拿藥。”

蘇柳荷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問:“再過一個月你就要分配了,地方定下來了嗎?”

顧毅刃拿着藥和暖壺進來,看她小臉發白,心疼地說:“快了。你先喫藥。”

他聽說小塘村有人找蘇柳荷,還以爲她請假是要陪人遊玩,看她病懨懨地躺在牀上,顧刃恨不得自己替她生病。

蘇柳荷不想從前推三阻四的喫藥,乖乖地嚥下藥片。顧毅刃讓她躺下,她抓着顧毅刃的袖子說:“你的政審完事了嗎?”

顧毅刃聽她突然提起這個,拖着板凳坐在她牀邊陪着她說:“九月份結束。重點培養對象之間競爭激烈,全國符合標準的有十人,這次只有五個最終重培名額,審覈特別嚴苛。”

“居然還要競爭啊。”蘇柳荷將顧毅刃的大手貼在自己小臉上,抱着他的小臂戀戀不捨地說:“今天馬大姐帶孫女過來喫飯,我請她們喫烤鴨來着。後來覺得不舒服我就沒陪她們玩。”

“以後還有機會,這次也不怪你。”顧毅刃揉揉她的小臉說:“今天本來有事要跟你商量。"

蘇柳荷說:“什麼事?”

顧毅刃抽回手臂,雙手握着蘇柳荷的手說:“我想找你要個名分。”

蘇柳荷聞言心裏難受的要命,抿着脣說:“你是我對象啊。”

見她說這話,顧毅刃以爲她是生病沒反應過來。他拿起搪瓷杯讓她又喝了兩口水,放躺以後說:“算了,反正還有時間等你病好再說。”

顧毅刃說完陪了一會兒,對面劉燕過來送了皮蛋青菜粥。顧毅刃扶着蘇柳荷起來,喂着她喫了幾口。

等他洗完碗進來,看到蘇柳荷揹着他。

瞧着時間不早,顧毅刃輕聲說:“你睡吧,我要回去了。”

蘇柳荷彷彿真睡着了,沒有回答他。

顧毅刃單膝撐在牀邊,盯着她睡臉伸手摸摸她的眉毛,又摸摸臉頰,最後捏了捏下巴這才離開。

顧毅刃離開後,並沒有發現蘇柳荷此時無聲落下的眼淚。

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搪塞毅刃的求婚。

他們倆商量過許多次,他畢業分配後,她要隨軍還是繼續在棉二廠工作,每次都說還有時間。

現在看來,並沒有多少時間了。

其實下去在她回來之後,有穿着軍裝的人過來問她和顧毅刃的關係。她忘不了當她說“朋友”兩個字時對方的表情。

如果沒猜錯,對方應該是審覈到她和顧毅刃關係不簡單,想要深入調查她的背景。如果真是這樣,她作爲舍曼梅和伍風私生女的事肯定也會被調查出來。他們的成分與言論,怎麼能通過嚴苛的最終審覈....

蘇柳荷更加難受了,她覺得自己被沉重的現實壓的要透不過氣。

有那樣的雙親,不要說這次審覈。就連以後是作爲軍嫂的政審也不會通過。

蘇柳荷心裏很明白,越是明白越是難過。

***

連綿的病情讓她在小屋裏躺了兩天。

禮拜天顧毅刃又來照顧她一天,還想着請假。蘇柳荷覺得自己要好了,硬是讓顧毅刃按時回學校去了。

等她能夠下地走路時,馬大姐已經帶着孫女看完閱兵式離開。臨走前,馬大姐不放心她,找到單位沒見到蘇柳荷,又從單位帶着孫女和丈夫一路問到大雜院。

蘇柳荷迫使自己支棱起來,強顏歡笑地面對他們祖孫三人。

這場熱傷風讓她三天時間裏瘦了五六斤,再瘦下去恐怕要掛相。

讓她稱奇的是,昨天肖婷婷從話劇院下班,還給她送了水果。從她去話劇院以後,肖婷婷身上的毛刺收斂許多,雖然對張小山還是那樣,但對蘇柳荷竟客氣起來。

蘇柳荷記得馬大姐說,要確定下放資料的真實性,可以問隔壁明南市檔案館。

那裏原來是全國下放人員革命部,所有下放人員的檔案都有備份。其中還有回城後的通訊方式,用以隨時查看他們的狀態。

蘇柳荷心裏已經有答案,她不會成爲顧毅刃的麻煩,不會耽誤他的前程。但是拋棄她的人,她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他們敢揹着家庭有了私生女,她就敢當出現在他們面前,讓所有人知道這件事。

蘇柳荷帶着決絕的心,就當自己死了,要找他們索命去。

只是...

她跟顧毅刃在一起兩年多,每次都守住底線。哪怕再難耐都忍着新婚時候。她知道以後肯定遇不到顧毅刃這樣對她好的人。

蘇柳荷想到他以後也許會有別的女人,抹了把眼淚喃喃地想,她都沒嚐到鮮呢。

是啊,她都沒嚐到鮮兒!

這怎麼行!

蘇柳荷會單位上班時,給明南市革命館打了電話。孫喬治和小助理不在,她便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

原來以爲對方工作人員還要進一步驗證她的信息,誰知道她說完以後,對方在那邊嘆口氣:“又一出歷史的悲劇。你稍等,像你這樣要找父母的孩子不少,我幫你找找。下班之前給你回電話。”

蘇柳荷掛掉電話,孫喬治和小助理抱着布料推門進來。

他見蘇柳荷坐在位置上,喊道:“姐妹快來幫忙呀。不然這些好布料我都留下來了。”

蘇柳荷心事重重地走過去,接過布料徑直放在他的位置上:“你先挑。”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跟我撕吧了?”

孫喬治看她臉色不好,嘖嘖地說:“趕緊讓大兵哥哥好好滋潤滋潤你,早上見你我還以爲遇到女鬼了。臉白的不像話。”

蘇柳荷說:“前段時間累到了,後面你能者多勞啊。”

孫喬治眼睛眯起來:“你還會說人話?”

蘇柳荷說:“我還會訓狗呢。”

孫喬治脣角抽動地說:“要不是看你大病初癒,我早薅你頭髮了。”

蘇柳荷笑了笑不跟他繼續嗆嗆。將小助理叫到一邊跟她說:“最近的設計冊都在這裏,能頂一段時間。”

小助理莫名其妙地說:“你人在這裏還需要設計冊嗎?”

蘇柳荷說:“我這不是病了一次擔心再生病嘛,就是跟你打聲招呼。

“呸呸呸。”

孫喬治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她們身後,叉着腰說:“晦氣的話少說啊。你不知道,你生病之後我倆把設計室裏外用醋燻了一遍,你知道有多嗆得慌嗎?跟你男人一樣酸!”

蘇柳荷忍不住笑了:“早晚要把你這張嘴撕了。”

孫喬治說:“誰讓你有大兵哥哥疼愛呢,我怕死咯。”

幸好有孫喬治在邊上跟蘇柳荷說話,一天時間混得很快。

臨下班前,蘇柳荷終於盼到明南市的電話。

“兩個人的通訊地址你記好了。”對面聲音四五十歲的女同志說:“好孩子,不要做傻事。去看看你的爸爸媽媽,有問題找組織,千萬不要衝動。”

“謝謝您,我不會衝動的。”蘇柳荷把地址寫好,掛了電話一回頭看到孫喬治叉腰站在身後,嚇得她後背一身冷汗:“你嚇死我了!”

孫喬治說:“你最近神神祕祕幹什麼呢?你別告訴我出軌了,你要是出軌了,我第一個告發你!”

蘇柳荷哭笑不得地說:“是一位老鄉家的地址,我要來給他們寄點特產,沒別的事。”

孫喬治半信半疑地說:“行了行了,我要去看電影,下班吧。”

***

蘇柳荷回家的路上,想着該怎麼去泉鄉市。

南方城市路途遙遠,過去必須乘船或者長途火車。

她先到儲蓄所取了所有存款,其中大部分給了顧孝文作爲投資入股,手頭上也只有兩百多元。這樣也是夠的。

她把錢揣好,先去烤鴨店買了烤鴨,又到酒鋪找熟人弄了瓶好酒。

明天是禮拜日,今天按照慣例刃會過來跟她一起喫晚飯。蘇柳荷既然要嚐鮮,就把自己打扮起來。小臉難得塗抹了胭脂,洗得香噴噴的,穿着自己設計的連衣裙美豔無雙。

顧毅刃禮拜六開始休假,禮拜天晚上回軍校。

從前都是在這裏陪完蘇柳荷再回小洋樓住,沒在大雜院過過夜。

今兒到這裏,其實他心情還不錯。見到蘇柳荷在廚棚裏撅着身子忙前忙後,撂下東西趕緊過去:“我來炒菜,你看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蘇柳荷繫着圍裙,拿着飯鏟委屈巴巴地說:“我也想讓你嚐嚐我的手藝。”

顧毅刃伸手摸摸她額頭,往廚棚門口看過去,院子裏沒別人。

他大手攬着蘇柳荷的芊芊細腰拽到懷裏,低聲說:“把嘴張開,我看看你還熱不熱。”

蘇柳荷閉上眼承接他的熱吻,心臟悸動,小手撐在他寬闊的胸膛前輕輕推了下。

顧毅刃放開她,拿着飯鏟說:“去看包吧,放鹽了嗎?”

蘇柳荷還想讓他嚐嚐自己的手藝,在一起這麼久,顧刃還沒喫過自己做的飯。她心眼小,想把他的第一次全部佔據。

顧毅刃沒聽到她的回答,扭頭看她癡戀地望着自己,笑着說:“喫完飯多攢點力氣再好好親你。”

蘇柳荷瞪他一眼,去屋裏取回他的包,打開看到裏面有芳芳杏仁露,高興地說:“你怎麼買到的?我去供銷社問人家說市場上斷貨了呢。”

顧毅刃說:“學校裏喝這個的少,啤酒汽水賣的多,杏仁露有的人喝不慣,還剩下幾罐我都給你買回來了。”

蘇柳荷見他心情不錯,拉過小馬紮坐在他腿邊。顧毅刃見她今天黏黏糊糊的,將鍋往邊上挪了挪說:“這麼想我?”

蘇柳荷說:“想你還不好呀,我要是想被人你又該喫醋了。

顧毅刃不承認自己是醋精說:“我從來不喫醋。”

蘇柳荷忍不住笑了起來,顧毅刃也跟着笑了。

“對了,我分配的部隊下來了。”顧毅刃殷切地看着蘇柳荷,把菜盛出來放在一邊,蹲在她面前說:“是夏石市,去年軍演戰鬥團得了全國第一,是今年能分配的最好部隊。我班上只有我去。”

蘇柳荷眼睛倏地亮起來:“夏石市?是不是海濱城市?”

顧毅刃勾了勾她的鼻尖說:“風光秀美的海邊城市,四季分明,海鮮種類很多。部隊在海灣裏,有一條很長的海岸線。你去以後,保證小嘴成天都是鮮靈靈的。”

蘇柳荷垂下眼眸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顧毅刃卻敏銳地發現了。他託起她的下巴說:“怎麼,不喜歡海濱城市了?要是真不喜歡,我看能不能申請調到別的部隊。”

“不不不,這麼厲害的戰鬥團錯過太可惜了。”能參加全國軍演,肯定不是一般的部隊。

顧毅刃看着她的表情,頷首說:“是英雄陳志海的部隊,綽號不敗戰鷹。我的確很希望能分配過去。”

蘇柳荷伸出胳膊摟着他的脖頸說:“喫海鮮不會長胖,那我可放開肚子喫了。”

顧毅刃這才笑了:“必須放開喫,我親手給你捉。”

後面說話的功夫,顧毅刃給蘇柳荷熬了金燦燦的小米粥。本來倆人要喫飯菜,可蘇柳荷那道韭菜炒雞蛋太鹹,全當小鹹菜下粥了。

傍晚彩霞沒有出現,天邊滾出烏雲。

顧毅刃看着天色,望着臥室裏側躺着吹風扇的蘇柳荷,低聲說:“我還是先走一步,待會要有暴雨。”

夏天的暴雨滾着塵沙,來得快去得快,倒不至於讓每次戀戀不捨離開的顧毅刃提前走。

蘇柳荷把烤鴨和其他下酒菜端出來,顧毅刃詫異地看着她忙裏忙外。

酒菜端上桌,顧毅刃竟在桌面上看到一道拌韭菜。

“晚飯喫得韭菜,剛喫完又準備了韭菜?”顧毅刃想也知道蘇柳荷“沒安好心”。

蘇柳荷說:“我猜到你今天會有好消息給我,這麼好的部隊我要幫你慶祝。”

顧毅刃失笑道:“倒也不用這麼大的陣仗。”

他伸手要摟蘇柳荷,蘇柳荷擰着腰離開他的懷抱,給他碗裏夾了一筷子韭菜:“你先喫兩口,我把外面門關上。”

顧毅刃喉結上下動了動,他不確定地說:“其實我可以再忍忍。”

他的意思很明白,前面兩年多都忍過來了。眼瞅他部隊定下來,蘇柳荷也有隨軍的意思,結婚就在眼前。

蘇柳荷鎖住門,靠在門上脫下連衣裙扔到一邊,露出齊臀小吊帶撩起瀑布般的秀髮說:“那就更不用忍耐了。早點你舒服,我也舒服。”

顧毅刃眼睛瞬間紅了,大步走過去橫抱起她扔在牀上激烈親嘴,手上不停的動作,引得蘇柳荷脊背向上拱起。

他弓身壓着,兇狠地說:“沒結婚就開始浪?...想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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