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家？”
李天策微微一愣，捏着茶杯的手指微頓。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蘇紅玉。
察覺到李天策的目光，蘇紅玉輕輕放下手裏的紫砂茶杯，點了點頭。
“我雖然一直待在江州，生意也沒做到雲州和海州去，但對令家的事情，多少也聽說過一些。”
蘇紅玉的思緒似乎被拉回了多年前的商界傳聞中，語氣變得有些感慨：“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時的江南三省，其實並不只有令家一家獨大，而是令家與寒家並立。”
“這兩大家族一南一北，幾乎掌控了整個江南的經濟命脈和武道秩序。”
“那時的他們，底蘊深厚得讓人難以想象。”蘇紅玉回憶着長輩們曾經的敬畏，“但與現在齊家的貪得無厭不同。”
“令家和寒家雖然手眼通天，卻聯手製定了江南的規矩。”
“他們不仗勢欺人，反而主動維持着市場的絕對平衡，講究的是一個大家都有飯喫、和氣生財。”
“甚至會主動劃分資源，給一些潛力不錯的家族，培養他們。”
蘇紅玉看了錢友旺一眼，錢友旺深有同感地連連嘆息點頭。
“那時候的商界，只要本分做生意，按規矩交供奉，就絕對不用擔心半夜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蘇紅玉嘆了口氣，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惋惜，“可惜，好景不長。”
李天策喝了口茶，靜靜地聽着。
“關於那場滅門慘案，我當年知道得也不多，圈子裏也根本沒人敢隨便議論，只聽到了一些被死死封鎖的零星傳聞。”
蘇紅玉微微蹙起眉頭，聲音壓低了幾分：“聽說就在一個雨夜，毫無徵兆地，令家突遭橫禍，滿門上下幾百口人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連莊園都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白地。”
“而作爲同盟的寒家，也在同一天夜裏遭遇了慘烈的重創。”
“死傷過半後，剩下的核心成員爲了保命，連夜逃離，徹底銷聲匿跡，從此在江南三省人間蒸發。”
蘇紅玉搖了搖頭：“從那以後，江南的規矩就碎了。”
李天策沒有說話。
他手裏捏着溫熱的紫砂茶杯，深邃的目光微微低垂，腦海中卻隱隱串聯起了所有的線索。
令家？
令……加上代表冰寒的兩點水，不正好就是一個“冷”字麼？
冷月？
可冷月不是楚天南的人麼。
血紅會和這事難道有什麼關聯？
可他們要有這本事，也不至於被自己打的跟狗一樣躲起來不敢露面。
李天策放下茶杯，剛要開口再問些什麼。
“嗡！”
工棚外，一陣低沉的汽車引擎聲劃破了雨夜的轟鳴。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車身沾滿泥水和某種暗紅色污漬的黑色轎車碾過積水，穩穩地停在了工棚外的空地上。
車門推開。
一雙修長筆挺、包裹在黑色戰術長靴裏的腿，不緊不慢地邁入雨中。
冷月。
她穿着黑色戰術勁裝，扎着高高束起的馬尾。
風雨中，她邁開修長的雙腿，徑直朝着工棚走來。
錢友旺見狀，哪裏還坐得住。
趕緊抓起角落裏的一把黑柄大傘，撐開就衝進了雨裏。
“哎喲，姑奶奶，您回來了啊！”
錢友旺胖碩的身軀踩着泥水走得飛快，一路小跑來到冷月身邊，殷勤地把傘撐在她的頭頂。
他自己半邊身子淋在暴雨裏也毫不在意，滿臉堆笑地奉承道：
“剛纔聽大副說了，後頭江州商會那些咬着不放的尾巴，全靠您一個人給收拾乾淨了！”
“單槍匹馬在江面上殺了個七進七出，真不愧是女中豪傑，辛苦辛苦！”
冷月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完全無視了旁邊這把傘和這位喋喋不休的江南船王，目不斜視地徑直穿過雨幕，走進了工棚。
錢友旺熱臉貼了冷屁股，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他麻利地收了傘跟着擠進來，十分狗腿地用袖子擦了擦一張乾爽的帆布椅，拉到冷月身後：
“您坐，您快坐！”
冷月沒有坐。
她走到木桌前，看着翹着二郎腿的李天策，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江州商會尾隨的四艘攔截船，全清了，沒有活口。”
蘇紅玉倒茶的手猛地一抖，幾滴茶水濺在桌面上。
四艘船的武裝人員，少說也有大幾十號人，全殺了？
李天策微微點頭：“沒受傷吧？”
冷月搖了搖頭。
但頓了頓，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卻罕見地閃過一絲凝重。
“不過，除了江州商會的人，我還發現了另一條尾巴。”
冷月微微蹙眉，繼續彙報道：“在最外圍，還有一股勢力在暗中跟蹤觀察。”
“他們開着一艘沒有掛牌的黑色快艇，隱藏得很好。”
李天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沒對你動手？”
“沒有。”冷月回憶着江面上的細節，“他們只是遠遠地看着我清理商會的船，始終保持着絕對的安全距離，沒有任何干預的舉動。”
“但我能感覺到。”
冷月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背後的刀柄，語氣徹底沉了下來：“那艘快艇上，有一股很強烈的氣息。”
“只是隱而不發，就已經讓人很不舒服，如果真動起手來，那艘船上的人……”
“會很麻煩。”
李天策聞言，眉頭微皺。
這顯然是一股遊離在江州商會之外的第三方勢力。
不僅行事隱祕，而且耐心極好，眼睜睜看着江州商會的船隊被屠戮殆盡都沒有插手，只是躲在暗處靜靜地蟄伏。
不過，他並沒有過多糾結，只是隨手將杯裏涼透的茶水潑在地上。
“既然沒動手，就隨他們看去。”李天策看着冷月，語氣平靜中透着一絲護短，“人沒事就行，先下去換身乾衣服吧。”
就在這時。
錢友旺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僵。
手裏的紫砂杯劇烈地晃了晃，滾燙的茶水灑在了昂貴的西褲上，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
這位剛纔還對着江州商會破口大罵的江南船王，此刻額頭上再次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下來。
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看着李天策，聲音裏透着難以掩飾的緊張與乾澀：
“該不會是，被齊家盯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