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麻浦大橋上堵着。
漢江兩岸的樓羣亮起了燈,橋面上的車流走走停停,紅色的剎車燈排成一條長蛇。
白恩雅坐在後座,手裏捧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叼在嘴裏,正用手機翻堂哥的行程表。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陌生號碼。
02開頭,首爾座機。
白恩雅把吸管從嘴裏吐出來,接了。
“您好,請問是白時溫先生的經紀人嗎?”
“我是,請問您是?”
“您好,我這邊是KB國民銀行品牌營銷部的。我姓鄭,是負責年度形象代言人項目的組長。”
白恩雅的後背靠椅上離開了。
KB國民銀行。
韓國四大商業銀行之一。
總資產超過三百萬億韓元的龐然大物。
“鄭組長您好,請說。”
“是這樣的,我們的品牌代言人企劃目前正在推進中,高層在討論候選名單的時候,白時溫先生是被提名率最高的人選。我今天打這個電話,是想先跟經紀人這邊做一個初步的溝通,瞭解一下白先生目前的代言檔期和費用
區間。”
白恩雅把手機從耳朵旁邊拿開了五釐米。
看了一眼屏幕。
確認不是詐騙電話。
又貼回去。
“好的,鄭組長,非常感謝您的聯繫。目前白時溫先生剛回國,行程上還在調整中,具體的合作方案方便發一份到我的郵箱嗎?我這邊跟藝人溝通後第一時間給您回覆。”
“沒問題,稍後發給您。
“好的,謝謝您。”
電話剛掛了。
手機又響了。
“您好,是白時溫先生的經紀人嗎?”
“是,請說。”
“我們是現代汽車集團品牌傳播室的。關於白時溫先生擔任我們新一季全球品牌形象大使的事宜,想跟您做一個初步溝通。合約週期我們初步規劃的是兩年期......”
白恩雅用了和剛纔一模一樣的話術回覆了。
掛了。
手機又響了。
“白時溫經紀人您好,這邊是SK電訊企業公關部......"
一共五個電話。
白恩雅在備忘錄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KB國民銀行。
現代汽車。
SK電訊。
三星電子。
樂天七星飲料。
這五個品牌在白恩雅以往的認知裏,是那種永遠出現在李秉憲、戀童癖、全智賢、金妍兒這些名字旁邊的存在。
白恩雅當練習生的時候,在地鐵站的巨幅廣告牌上仰頭看着,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的門檻。
現在。
五個同時來了。
而在此之前,白恩雅翻遍了腦子裏所有關於韓國演藝圈代言史的記憶。
從未有任何一個藝人,同時拿到這五家品牌的代言邀約。
兩個就算頂級。
三個是傳說。
五個是什麼概念?
白恩雅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這個概念。
出租車終於從麻浦大橋上挪下來了,拐上了通往延南洞的輔路。
白恩雅盯着窗外移動的路燈,她想了想,翻出剛纔通話記錄裏的第一個號碼。
KB銀行那位。
回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白經紀人?有什麼問題嗎?”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想多問一句。你們這次考慮白時溫先生的契機是什麼?是因爲威尼斯的獎項嗎?”
“沃爾皮杯的含金量在影視圈內部毋庸置疑,但說實話,三大電影節的獲獎者在韓國的國民認知度未必能直接轉化爲品牌好感度。單憑一個獎,通常不足以讓我們的高層在預算會議上通過一個新面孔的代言提案。”
事實就是如此。
全度妍在拿下戛納影後後,並沒有迎來那種“廣告代言接到手軟”的局面。
因爲廣告圈給她的評價是:“形象過於現實、沉重,無法讓人產生美好想象”。
“真正讓我們決定推進的,是Insight發的報道。”
“報道?”
“嗯,標題好像是回國後第一個見的女人什麼的。報道出來之後,我們做了一輪內部輿情測試,白時溫先生在25到54歲的羣體中的品牌信賴度指數直接拉到了92分。”
92分。
白恩雅不太懂品牌信賴度指數的具體評判標準,但她知道“92”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
滿分是100。
“我們市場部的總結是這樣的——”
“威尼斯影帝讓他具備了代言高端品牌的資質。但捐贈公約的報道讓他具備了代言大衆品牌的信任基礎。前者決定了他能不能出現在我們的候選名單上,後者決定了他能不能通過最終審批。”
“兩樣加在一起,纔是一個完整的提案。”
白恩雅把這段話逐字逐句地記在了備忘錄裏。
“明白了,謝謝您。”
“不客氣,期待後續合作。”
白恩雅掛斷電話。
盯着備忘錄裏剛記下的那段話看了兩秒。
然後退出備忘錄,打開Naver,在搜索欄裏打了“Insight白時溫”。
結果秒出。
排在第一條。
她看到標題的那一瞬間,兩眼一黑。
《【獨家】震驚!新科威尼斯影帝回國後第一個去見的女人,竟然是她?!》
難怪。
這標題怕是沒有活人能忍住不點進去。
白恩雅點進去了。
正文第一段:
“9月8日下午,本刊記者在韓國反家庭暴力基金會(KWHL)門口,見證了一個令人動容的場景。剛剛從威尼斯載譽歸來的最佳男演員白時溫,沒有回家休息,沒有開慶功派對,而是獨自前往KWHL總部,兌現了他在8月1日KB
S《音樂銀行》一位感言中許下的承諾。”
第二段:
“根據KWHL工作人員提供的官方捐贈回執單,白時溫先生將其單曲《Way Back Home》本週的全部音源收益——共計七千萬韓元——全額捐贈至該基金會。這筆款項將用於幫助遭受家庭暴力的婦女及兒童,以及爲單親母
親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
第三段:
“值得注意的是,白時溫先生並未通知任何媒體進行現場報道。如果不是Insight根據線索追蹤報道,這筆金額高達7000萬韓元的捐款,很可能會被淹沒在他威尼斯獲獎的鋪天蓋地的新聞中,無人知曉。”
最後一段是昇華:
“《綠頭蒼蠅》講的是家庭暴力、底層債務、父權暴力的代際傳遞。而白時溫用今天這筆七千萬韓元的捐款,告訴了我們一件事:藝術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藝術是用來改變世界的。”
再往下。
是樸載元拍的那張KWHL捐款回執單的照片。
捐贈人:白時溫。
受贈機構:KWHL。
捐贈金額:70,000,000韓元。
看完。
白恩雅在心裏給孫南源打了個分。
九分。
扣的那一分,是因爲“震驚”這兩個字實在太俗了。
出租車終於從輔路拐進了延南洞的巷子。
車速慢了下來,路兩邊是居民樓和亮着的路燈。
“這裏停就行,謝謝。”
白恩雅把車費遞給司機,拿着那盒已經喝得只剩底的草莓牛奶下了車。
關上車門。
出租車的尾燈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白恩雅站在路燈底下,正準備往單元門走。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喂。”
白恩雅仰起頭。
路燈的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眯着眼找了兩秒,才鎖定了陽臺上的身影。
白時溫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兩隻手臂搭在上面,低頭看着她。
黑色T恤,大褲衩,拖鞋。
標準的居家造型。
“堂哥!你又在陽臺上喂蚊子呢?”
"
白恩雅嘿嘿笑了一聲,噔噔噔地往樓梯口跑去。
二十秒後,白恩雅拉開了提前被白時溫從裏面打開的門。
“大伯母!”
尹惠子從客廳沙發上抬起頭,手裏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經濟學期刊。
“恩雅啊,喫過了沒?”
“喫過了!”
“那就好。”
尹惠子點了下頭,又低頭繼續看期刊了。
白恩雅這才轉頭看向白時溫:
“堂哥,剛纔有好幾個品牌給我打電話欸!”
“誰?”
“KB銀行、現代汽車、SK電訊、樂天飲料,還有三星手機!”
白恩雅一根手指一個品牌,五根手指全用上了。
“說是看了Insight那篇報道之後才決定推進的。”
“我看看。”
白恩雅在手機上戳戳點點,找到Naver上的文章頁面,遞了過去。
白時溫接過手機。
低頭一看。
額角跳了一下。
KWHL接待他辦理捐贈手續的那位工作人員,確實是女性。
倒也不算假。
技術上。
白時溫快速瀏覽完正文。
往下劃到評論區。
「點進來之前以爲是什麼勁爆緋聞,七千萬啊,這不是說說而已,是真金白銀打過去的。影帝不是白拿的」
「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格局”兩個字怎麼寫。」
「說實話被標題騙進來的,以爲是雪莉。但不知道爲什麼,這個答案比緋聞好一萬倍。」
「我去KWHL的官網查了,七千萬韓元是他們今年收到的最大一筆個人捐款。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夥子。」
「媽媽那邊呢?媽媽什麼反應啊?想看!!!」
底下的第一條回覆是:
「他媽讓他適可而止(MBC新聞採訪原話),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媽媽好酷。」
白時溫把評論區劃了兩屏,然後把手機還給白恩雅。
當初投給孫南源的那一億五千萬韓元,此刻正在以一種極其高效的方式,完成它的回報循環。
“具體報價怎麼樣?”
白恩雅早就等着這個問題了。
“都是初步意向,但我大概問了一下範圍。”
她豎起一根手指。
“KB銀行,年度代言,他們的預算區間大概在八到十二億。”
第二根手指。
“現代汽車那邊更高一些,但他們想綁定新車型的全球發佈,合約週期可能是兩年起籤。”
第三根。
“SK電訊和三星電子都是按季度籤的短期合約,單季大概兩到三億。”
第四根。
“樂天七星飲料那邊還沒報具體數字,說要等內部審批流程走完。”
白恩雅一口氣報完菜名,看着對面把雙手插進大褲衩褲兜的白時溫。
“堂哥,這五個如果全籤......”
她嚥了一下口水。
“保守估計,年度代言收入至少在四十億以上。”
四十億韓元。
她在腦子裏自動跑了一遍分成計算。
白時溫給她定的分成比例是最頂尖的15%。
六億韓元。
扣掉稅,到手大概也有將近五億。
十八歲。
年薪五億韓元。
比她爸拍一整部電影,飛到威尼斯拿了未來之獅之後分到手的四億五還多。
“先別急。”
白時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財務幻想。
“啊?”
“三星和樂天的代言不接。”
“爲什麼!?”
白恩雅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被白時溫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他沒法跟這個丫頭解釋。
兩年後三星電子的年度旗艦Galaxy Note7,會在全球範圍內上演一場震驚世界的連環電池爆炸案。
更沒法解釋樂天集團即將迎來的那場極其狗血的家族內戰。
創始人的兩個兒子爲了爭奪繼承權撕破臉皮,互相舉報,互相告上法庭。
整個財閥家族的髒衣服一件一件地甩到全國人民面前。
而這還只是前菜。
真正的大菜是後來樂天同意在自家高爾夫球場部署某項跨國計劃。
此舉直接讓樂天品牌聲譽在整個東亞市場灰飛煙滅。
這兩個名字在未來幾年裏,就是渾身綁滿了定時炸彈的火藥桶。
誰沾誰死。
“社會上的事少打聽。”
白恩雅:“......”
她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
三星四個季度加樂天一年的代言費,保守估計至少十五億。
兩億兩千五百萬就這麼沒了。
她的兩億兩千五百萬啊!
“行吧,那KB銀行、現代汽車和SK電訊,這三個可以談?”
“可以,去問問你大伯母有沒有認識的律師。”
白恩雅愣了一下。
“堂哥你不是認識LOEN的崔律師嗎?”
白時溫看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他是LOEN的啊。”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既然近四十億的盤子已經擺在桌面上,未來註定要成立徹底獨立的個人經紀廠牌。
那他們所有的核心商業底牌、流水賬目和違約條款,就絕對不能再暴露給任何有其他資方背景的外部人員。
這叫底線。
也叫商業防火牆。
“......哦。”
白恩雅還沒開口問。
尹惠子的聲音已經從沙發那邊傳過來了。
“我同事有個得意門生在金&張律師事務所。
白恩雅和白時溫同時轉頭。
尹惠子手裏的經濟學期刊還翻着,目光甚至沒從頁面上抬起來。
她又不聾。
兩個人在三米外說的每一個字,她聽得清清楚楚。
“叫徐恩珠。梨花女大法學院首席畢業,當年韓國司法考試的前十名。”
“我把她的聯繫方式發你。”
說完,拿起手機,戳了幾下,白恩雅的手機就響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白恩雅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彈出來的聯繫人名片。
徐恩珠。
金&張律師事務所。
全球百強,韓國第一,律師超1200名,
幾乎所有的財閥會長出事後,都是金&張在打理。
堪稱法律界的財閥。
白恩雅抬起頭,看着沙發上那個依然在翻期刊的身影。
快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尹惠子旁邊,兩隻手抱住了教授的胳膊。
“大伯母您太厲害了!您怎麼什麼人都認識!”
尹惠子被她抱着那條胳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翻期刊的動作頓了下來。
“在大學教了這麼多年書,總會有幾個出息的學生。”
“大伯母,以後我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您嗎?”
“問你堂哥。”
“堂哥他老說社會上的事少打聽!”
“找找你自己的原因。”
“大伯母~~!”
白恩雅的撒嬌攻勢持續了大約三十秒。
尹惠子的嘴角在期刊後面彎了一下。
白時溫站在旁邊看着一陣,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
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恩雅。”
白恩雅從尹惠子胳膊上抬起腦袋:
“嗯?”
“幹得不錯。”
“哼。我一個年薪五億的經紀人,當然幹得不錯!”
“三億,三星和樂天砍掉了。”
“......非要提這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