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桂坊沒再嘆氣,而是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微涼。
她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三點,自己站在M2酒吧天臺抽菸時,看見朱柏獨自一人靠在鏽跡斑斑的鐵欄杆邊,仰頭望天。港島夜風裹着海腥味撲面而來,他手裏捏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不是劇照,也不是宣傳圖,而是一張邊緣捲曲、背面用藍墨水寫着“06.04.17 京畿道水原市立醫院門口”的現場抓拍照。照片裏只有半截穿灰藍色護士服的裙襬,一隻蒼白的手正從門縫裏伸出來,攥着一截斷裂的輸液管。
當時她沒出聲,只把煙摁滅在欄杆縫裏,轉身下樓。
此刻,她看着梵冰冰被簇擁着走向休息區,看着劉怡霏踮腳給孫怡珍整理耳墜,看着李佳欣端着一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目光卻飄向酒吧後巷那扇漆皮剝落的暗紅色鐵門——那裏,是劇中“連環失蹤案”唯一未公開的取景點,也是朱柏堅持不許任何工作人員單獨進出的區域。
她忽然開口:“老任。”
李曉蘭正忙着覈對下午三點的羣演調度表,聞聲抬頭:“導演?”
“把後巷那扇紅門鎖上,鑰匙給我。”
李曉蘭愣了兩秒,立刻點頭,小跑着去道具組取鑰匙。可剛拐進走廊,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像是一枚銅紐扣掉在瓷磚上。
她回頭,朱柏不知何時已站在酒吧後門內側,左手插在褲兜裏,右手緩緩將一串黃銅鑰匙放進李曉蘭攤開的掌心。鑰匙串上掛着一枚小小的太極八卦牌,表面磨得發亮,但陰魚眼的位置,有一道幾乎不可察的裂痕。
“導演……這鑰匙……”李曉蘭聲音壓得極低,“不是說這門從來沒人配過鑰匙嗎?”
朱柏沒答,只朝她抬了抬下巴:“你剛纔唸的調度表,第十七號羣演,叫金素妍,是水原人,父親在06年失蹤案裏是第三位報案人。”
李曉蘭渾身一僵,手心汗溼,差點握不住鑰匙。
朱柏卻已轉身走向吧檯。他步子很穩,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與一道淡青色舊疤——那是十年前在首爾仁川機場海關被韓國情報院特工用鋼筆尖劃破的。疤痕早已癒合,但每逢陰雨,仍會隱隱發癢。
他坐到趙老蔫對面,端起對方喝剩半杯的凍檸茶,一口飲盡。
“老蔫,”他開口,嗓音沙啞,“你昨天接到山城那個電話,沒問對方姓什麼?”
趙老蔫正用牙籤剔牙,聞言動作一頓:“問了。對方說他姓周,是‘周易’的周。”
“哦。”朱柏點點頭,從口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七星,“抽根菸?”
“不抽。”趙老蔫擺手,“我戒三年了。”
朱柏便自己點了一支,煙霧繚繞中,他忽然說:“06年水原案,第一個受害者,是個實習醫生,叫樸智恩。她死前最後一條短信,發給了她大學時代的導師——那位導師,現在是山城中醫藥大學國醫館首席顧問,名字叫周懷遠。”
趙老蔫手裏的牙籤“啪”地折斷。
朱柏彈了彈菸灰,目光掃過人羣——劉怡霏正蹲在梵冰冰身邊,兩人頭碰頭翻看手機;李佳欣捧着茶杯,指節泛白;而酒吧二樓監控室玻璃後,呂海峯正用一塊黑布反覆擦拭鏡頭,動作緩慢,像在擦拭一面蒙塵的銅鏡。
“導演……”李曉蘭終於找回聲音,“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今天會來?”
朱柏沒否認,也沒承認。他掐滅煙,從吧檯下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褐色牛皮,角已磨禿。他翻開第一頁,裏面沒有字,只有一張鉛筆速寫:一個穿護士服的女人背影,站在醫院走廊盡頭,影子被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畫框之外。
“這不是劇本。”他說,“是樸智恩實習期交的最後一份病歷繪圖作業。她畫的是精神科病房的動線圖——所有患者出入路徑,都避開了三號電梯井。”
李曉蘭喉頭髮緊:“可……可咱們劇本裏,兇手是從三號電梯井運屍的。”
“對。”朱柏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封皮,“所以,樸智恩死前,已經知道兇手是誰。”
話音剛落,酒吧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風鈴嘩啦作響。
一羣穿藏青西裝的男人魚貫而入,領頭者胸前彆着韓國國家警察廳徽章,肩章上三顆銀星,在午後斜陽裏刺得人眼疼。他身後跟着四名法醫模樣的中年女性,手裏提着印有韓文“國立科學搜查研究院”的黑色鋁箱。
“朱柏導演?”那人用標準中文開口,聲音如刀切豆腐,“我是韓國警方重案組組長金泰勳。我們帶來了一份正式函件——關於《電話酒吧》第8集涉及的真實案件,貴方是否願意配合我們,進行一次非公開技術性勘驗?”
全場寂靜。
連空調外機的嗡鳴都停了半拍。
朱柏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捲起襯衫袖口,露出小臂那道舊疤。他沒看金泰勳,目光落在對方左耳垂上——那裏有一顆米粒大的黑痣,痣旁邊,是一道淺淡的燙傷痕。
“金組長,”他微笑,“您耳後的燙傷,是05年釜山國際刑警聯合演習時留下的吧?當時您作爲韓方聯絡官,和中方代表在消防通道裏躲過一場爆破模擬。那位中方代表,姓周。”
金泰勳瞳孔驟縮。
朱柏卻已轉向李曉蘭:“老任,帶金組長他們去後巷。”
“導演!”李曉蘭失聲,“那扇門……”
“打開它。”朱柏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鑰匙在我手裏,但我不會碰它。你去開。”
李曉蘭攥着鑰匙的手指關節發白。她一步步走向後巷,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像倒計時。
當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整條蘭桂坊突然響起一陣刺耳蜂鳴——不是手機,不是警報,而是百米外一家老式電器行裏,一臺積灰的收音機自動開機,滋啦滋啦地播放起一段韓國民謠:
“水原的月亮照在漢江上,
穿白衣的姐姐提着藥箱走啊走……”
歌聲未落,金泰勳猛然轉身,死死盯住朱柏:“你什麼時候……”
“05年演習,我負責中方爆破數據建模。”朱柏接話,從口袋掏出一枚U盤,輕輕放在吧檯上,“這裏面,有當年演習全部熱成像記錄。你們躲進消防通道時,周顧問的紅外信號,比正常體溫高出1.7度——他在發燒,而且右膝關節有舊傷,走路微跛。這和樸智恩病歷裏記載的‘導師周教授每週三下午在水原分院坐診,因膝傷需扶拐’完全吻合。”
金泰勳額頭沁出冷汗。
朱柏卻已走到李佳欣身邊,低聲問:“你妹妹,是不是也曾在水原分院實習?”
李佳欣端茶的手紋絲不動,睫毛卻顫了一下。
朱柏沒等她回答,徑直走向梵冰冰與劉怡霏:“茜茜,把你媽咪的護照借我用五分鐘。”
劉怡霏一愣,下意識去摸包:“我媽在哪兒?”
“就在門外那輛出租車裏。”朱柏笑,“她剛下車,還沒來得及進酒吧。”
話音未落,酒吧玻璃門又被推開。
劉曉莉拎着鱷魚皮手袋,踩着十釐米細高跟,氣勢洶洶跨進門,嘴脣塗得猩紅如血:“朱柏!你搞什麼鬼?老孃的護照憑什麼給你?”
她話音未落,金泰勳已大步上前,雙手遞上一張泛黃的韓文文件:“劉女士,這是韓國法務部簽發的臨時入境許可。根據《韓中刑事司法協助條約》第十七條,我們有權請您以‘關鍵證人’身份,協助調查06年水原連環失蹤案——您當年,是樸智恩的主治醫師。”
劉曉莉臉上的怒意凝固了。
她緩緩放下手袋,從內袋取出一張塑封卡片——不是護照,而是一張泛黃的韓國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胸卡,上面印着她的黑白證件照,姓名欄寫着“劉曉莉”,職稱欄是“神經內科副主任醫師”,入職時間:2005年9月1日。
“你什麼時候……”她聲音發啞。
“您填W-8BEN表格時,漏填了這一欄。”朱柏指了指胸卡右下角,“06年3月,您申請美國綠卡,移民局調取過您在韓國的所有執業記錄。那張胸卡複印件,就夾在您遞交的材料裏。”
劉曉莉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她忽然笑了,笑聲清越,帶着一絲近乎悲壯的坦蕩:“原來如此……難怪怡霏那孩子,非要把我拖來港島。她早知道你會拆穿我。”
“不。”朱柏搖頭,“是您自己拆穿了自己。您上飛機前,讓空乘送來的那杯蜂蜜柚子茶——加了三勺蜂蜜,兩片柚子,還有一滴陳年玫瑰露。這是樸智恩住院時,您每天親手調製的‘鎮靜方’。您以爲沒人記得,可樸智恩的護士日記裏,寫了整整二十七次。”
劉曉莉沒說話,只是解下手袋搭扣,從最內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當衆拆開。
裏面是一疊泛黃的A4紙,首頁標題赫然是《水原連環失蹤案關聯人員心理側寫報告》,落款日期:2006年4月18日,簽名處龍飛鳳舞寫着“劉曉莉”。
“樸智恩死前一週,來找我做最後一次催眠治療。”劉曉莉聲音平靜,“她夢見自己穿着護士服,在三號電梯井裏數屍體。數到第七具時,聽見有人哼那首民謠。我問她誰在哼,她說……是教她畫動線圖的老師。”
朱柏靜靜聽着。
劉曉莉忽然轉向金泰勳:“金組長,你們查了十年,只盯着兇手怎麼運屍。可你們有沒有查過,爲什麼所有受害者,都是在週四下午三點——醫院發放抗抑鬱藥物的時間——消失的?”
金泰勳臉色慘白。
“因爲兇手要確保她們服藥後產生幻覺。”劉曉莉一字一句,“而開藥的人,必須是能接觸全部患者病歷的精神科醫生。樸智恩發現的,不是兇手的身份,而是整個用藥體系的漏洞。她想舉報,但當晚就被滅口——因爲舉報信,是寄給我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朱柏臉上:“而你,朱柏,你根本不是在拍電視劇。你在復原一份被銷燬的醫療事故調查報告。你讓李佳欣演那個查案的女警,是因爲她妹妹當年,就是第七個失蹤者。”
李佳欣終於抬起頭。
她沒哭,只是將手中那杯蜂蜜柚子茶,緩緩傾倒在吧檯地面。
茶水漫過瓷磚縫隙,滲進地板深處,像一道無聲的判決。
此時,酒吧外傳來密集腳步聲。
數十名韓國記者舉着長槍短炮湧至門口,閃光燈噼啪炸亮,竹幼婷的聲音穿透嘈雜:“朱柏導演!請問您是否承認《電話酒吧》是韓國警方破案的關鍵證據?”
朱柏沒看鏡頭。
他彎腰,從吧檯下拖出一個沉甸甸的金屬箱——表面焊着七道密碼鎖,鎖芯位置,嵌着七枚不同年份的韓國硬幣。
“老任,”他喚李曉蘭,“幫我把箱子打開。”
李曉蘭顫抖着接過鑰匙串。
當第七枚硬幣被旋開時,箱蓋“咔嗒”彈起。
裏面沒有文件,沒有硬盤,只有一排排透明試管,每支試管底部,都沉澱着一層暗紅色結晶體。標籤上用韓文、中文、英文寫着同一行字:
【06.04.17 水原分院廢液處理站提取物】
朱柏拿起一支試管,對着窗外陽光。
暗紅結晶在光線下折射出詭異的虹彩,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冷卻的岩漿。
“這不是證據。”他輕聲說,“這是藥渣。樸智恩偷偷收集的,所有受害者服藥後排出的代謝物殘渣。”
他擰開試管塞,將結晶倒進掌心。
那抹暗紅在他皮膚上迅速暈染開來,彷彿活物般蠕動、延展,最終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個人形,穿着白大褂,胸口彆着一枚銀色胸針,形狀,恰似一隻振翅的蝴蝶。
朱柏抬起眼,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羣,越過閃爍的鏡頭,直直投向酒吧二樓監控室。
呂海峯仍站在玻璃後,黑布垂落,遮住了半張臉。
但朱柏看見了。
看見他無名指上,戴着一枚與試管中圖案完全一致的蝴蝶胸針戒指。
“現在,”朱柏合攏手掌,暗紅結晶簌簌滑落,“我們可以開始拍第八集了。”
他轉身走向攝影機,襯衫下襬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
沒人注意到,他踩過地上那灘蜂蜜柚子茶時,鞋底沾起的液體,正沿着走廊一路蜿蜒,最終,悄然漫過M2酒吧後巷那扇暗紅色鐵門的門檻,滲進門縫深處——
那裏,一道新鮮的劃痕,正無聲反光。